2004年，**，男生宿舍。

當(dāng)那面滿是裂紋的破鏡子，映出一張連光線都仿佛為其駐足的臉時，江尋花了整整三分鐘，才消化完兩個事實。

一，他重生了。

從一個在橫店混了十幾年，早己油膩的資深龍?zhí)?，回到了二十歲。

二，他換臉了。

這張臉，帥得有些不講道理。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得像一座微縮的雪山，嘴唇的弧度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媚，少一分則寡。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干凈得像初春解凍的溪水，明明沒什么情緒，卻偏偏透著一股讓人想主動靠近的疏離感。

用前世的專業(yè)術(shù)語評價：頂級骨相，氛圍感神顏，老天爺追著喂飯吃的祖師爺級別。

江尋對著鏡子，做了一個上輩子演惡霸時最常用的猙獰表情，鏡子里的人只是微微蹙眉，那股清冷感瞬間就變成了破碎的憂郁。

“嘖?！?br>
江尋放棄了。

這臉，看來是走不了反派路線了。

“尋兒！

我的親哥！

你還照鏡子呢？”

一個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身影沖了進來，是他的室友王浩。

王浩一頭亂發(fā)，眼圈發(fā)黑，手里還攥著一本皺巴巴的《雷雨》劇本，上面用紅藍黑三色筆標(biāo)注得密密麻麻。

“畢業(yè)大戲的角色馬上就要公布了！

我聽說張導(dǎo)都可能來看，這可是咱們畢業(yè)前最好的機會！

你倒好，一點不急！”

王浩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江尋，“就你這張臉，去演周萍，那不是手到擒來？

你怎么連名都沒去報??？”

江尋慢悠悠地轉(zhuǎn)過身，坐回自己的書桌前。

他的桌子和王浩那邊堆滿劇本、表演理論書籍的“戰(zhàn)場”截然不同，干凈得像個樣板間。

桌上一臺老舊的聯(lián)想筆記本電腦，屏幕上赫然是“搜房網(wǎng)”的頁面。

“2004年，北京，西環(huán)內(nèi)房價，均價六千……”江尋***鼠標(biāo)，嘴里念念有詞，“首付三成，我打工攢的錢應(yīng)該夠付個廁所的了。

不錯，有盼頭。”

王浩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都木了。

“房……房價？

江尋，我在跟你說畢業(yè)大戲，關(guān)乎咱們前途命運！

你在看房價？”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沖擊。

全系的同學(xué)都在為了一個角色擠破頭，為了能留在北京削尖了腦袋，他這位神顏室友，居然在研究怎么當(dāng)包租公？

“前途命運，不就是為了賺錢吃飯嗎？”

江尋的邏輯清晰無比，“當(dāng)演員，累死累活，飽一頓饑一頓，運氣不好還得應(yīng)付潛規(guī)則。

當(dāng)包租公，躺著就把錢掙了，多安逸?！?br>
“可……”王浩張了張嘴，竟一時無法反駁。

“再說了，”江尋指了指自己的臉，“就憑這張臉，我還怕找不到時薪高的兼職？

干兩年平面模特，首付不就出來了？”

王浩徹底沒話了，他看著江尋那張臉，又看看自己因為熬夜背詞而爆出的兩顆痘，悲憤地一頭栽倒在床上。

人比人，氣死人。

下午，表演課的教室里，氣氛凝重又期待。

負(fù)責(zé)畢業(yè)大戲的林老師拿著一張名單走了進來，清了清嗓子。

“畢業(yè)大戲《雷雨》的角色分配，現(xiàn)在公布?！?br>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一群等待審判的犯人。

“繁漪，A角，劉曉曉?！?br>
被點到的女生激動得滿臉通紅。

“周萍，A角，張揚?！?br>
一個高大帥氣的男生站起來，矜持地向大家點了點頭。

王浩緊張地攥緊了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里。

“周萍，*角，王浩?！?br>
“轟”的一聲，王浩感覺自己被巨大的幸福砸中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倒在地發(fā)出一聲巨響，他卻毫不在意，對著老師連連鞠躬：“謝謝老師！

謝謝老師！

我一定好好演！”

全班同學(xué)都投來羨慕的目光。

*角也是角?。?br>
而且是周萍的*角，多少人搶破頭都沒搶到。

林老師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神游天外的江尋身上。

對于這個學(xué)生，林老師的感情很復(fù)雜。

導(dǎo)演系的學(xué)生，卻長了一張表演系頂梁柱的臉，偏偏性子懶散，不爭不搶，什么活動都不參加，仿佛提前進入了退休生活。

“江尋?！?br>
聽到自己的名字，江尋終于從“買房大計”中回過神來，抬了抬頭。

林老師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怎么安排這個“閑人”。

“你就……演那個仆人甲吧?！?br>
全班同學(xué)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江尋身上，那眼神里混雜著同情、幸災(zāi)樂禍和不解。

仆人甲？

那不就是第二幕出來，和另一個人抬一下沙發(fā)，連句正經(jīng)臺詞都沒有的角色嗎？

這跟龍?zhí)子惺裁磪^(qū)別？

暴殄天物！

這是所有人心中的共同想法。

然而，作為當(dāng)事人的江尋，臉上沒有絲毫的失落或不甘，他甚至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

“好的，老師?！?br>
王浩剛坐下，又差點跳起來。

他用口型無聲地對江尋吶喊：你倒是反抗一下??！

江尋看懂了，回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挺好，臺詞少，出場晚，下班早，完美。]`林老師看著江尋波瀾不驚的樣子，心里嘆了口氣，暗自給他貼上了“清高孤傲”或是“不求上進”的標(biāo)簽，便不再管他，繼續(xù)宣布其他角色。

名單公布完畢，教室里幾家歡喜幾家愁。

拿到角色的興高采烈，落選的垂頭喪氣，整個空間的情緒濃度高得嚇人。

只有江尋，像個局外人。

他己經(jīng)開始盤算，仆人甲這個角色，排練應(yīng)該不用場場都到，這樣他就可以多找兩個家教的兼職，早日實現(xiàn)自己的“廁所首付夢”。

王浩湊了過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仆人甲？

江尋，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江尋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準(zhǔn)備開溜。

“在乎什么？

在乎我七點鐘收工，食堂的糖醋里脊還有沒有嗎？”

王浩被他一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指著他你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覺得，江尋這人，簡首是娛樂圈的一股泥石流，不，是躺平界的一尊**。

周圍的同學(xué)看著這一幕，議論聲也悄悄響起。

“看到?jīng)]，那就是江尋，帥是真帥，佛也是真佛?！?br>
“我聽說他連藝考的資料都沒準(zhǔn)備，就是路過看熱鬧被招生老師拉進去的?！?br>
“可惜了這張臉啊，要是給我就好了，我天天睡在劇組！”

江尋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背上他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第一個走出了教室。

對他來說，畢業(yè)大戲，不過是他漫長躺平人生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然而他并不知道，當(dāng)他接受“仆人甲”這個角色的那一刻，命運的齒輪，己經(jīng)在他最不情愿的方向上，發(fā)出了輕微的“咔噠”聲。

走出教學(xué)樓，王浩追了上來，把一瓶冰紅茶塞到他手里。

“給，下火。

雖然你不上心，但哥們兒還是為你著急?！?br>
江尋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很舒服。

“謝了?！?br>
他看著王浩因為激動和焦慮而顯得格外亢奮的臉，由衷地說了一句。

“你加油，肯定能火?！?br>
王浩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借你吉言！

等我火了，我介紹資源給你！”

江尋擺了擺手，轉(zhuǎn)身走向食堂。

他沒注意到，王浩遞給他的那瓶冰紅茶瓶蓋內(nèi)側(cè)，清晰地印著西個字。

“再來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