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一種仿佛要將靈魂從骨頭縫里碾碎的劇痛。

程巖的意識從無盡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拽了出來，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西肢百骸的傷口，帶來一陣陣滾燙的抽搐。

鼻腔里充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

是鐵銹、汗水、糞便與腐爛血肉混合在一起，再被陰暗潮濕的礦坑發(fā)酵了千百年的味道。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一條縫隙里透進來的，是搖曳昏黃的火光。

火光映照著粗糙、濕滑的巖壁，還有一張張麻木、枯槁、毫無生氣的臉。

那些人，和他一樣，骨瘦如柴，眼窩深陷，身上只裹著幾片破爛的布條。

他們的手腕與腳踝上，都扣著粗糙沉重的黑色鐐銬。

“鐺…鐺…”金屬撞擊巖石的聲音，遲鈍而又絕望地在礦道中回響。

一個念頭在程巖混亂的腦海中炸開。

人類。

這些，都是人類。

而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手腕上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低頭看去，一副同樣的鐐銬正死死鎖著他的手腕，邊緣己經(jīng)磨破了皮肉，與血痂黏連在一起，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帶來鉆心的刺痛。

這里是……獸人礦坑。

陌生的記憶碎片如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進他的大腦，與另一個屬于“地球社畜程巖”的記憶瘋狂交織、撕裂、融合。

在這個世界，人族，是萬族的**。

是獸人圈養(yǎng)的牲畜，是精靈族賞玩的寵物，是魔族實驗的耗材。

是食物鏈的最底端，是任誰都可以踩上一腳的塵埃。

“嗬…嗬…”一個干瘦的老人跪倒在地，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喘息，他實在是揮不動手里那柄比他手臂還粗的礦鎬了。

一個身高超過兩米，渾身肌肉虬結(jié)，皮膚呈深綠色的生物走了過去。

獸人。

那獸人監(jiān)工咧開滿是獠牙的嘴，露出一個**的笑容，沒有一句多余的廢話，首接舉起了手中用以砸碎礦石的鐵錘。

“不……”程巖的嘴唇無聲地蠕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砰！”

沉悶的巨響。

紅的、白的，迸濺在那冰冷、骯臟的巖壁上，像一朵瞬間綻放又瞬間凋零的丑陋花朵。

老人的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獸人監(jiān)工用腳隨意地將**踢到一旁，粗壯的手指指向旁邊一個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少年。

“你，過來，用他的鎬。”

那少年驚恐地瞪大雙眼，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卻不敢有絲毫違逆，連滾帶爬地過去撿起了那柄沾著血污的礦鎬。

周圍的人類**，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他們的眼神空洞，動作機械，繼續(xù)揮舞著手中的工具，敲打著堅硬的礦石。

仿佛死的不是同類，只是一只被踩死的螞蟻。

不。

或許在他們眼中，自己的命運，也和那只螞蟻沒什么不同。

絕望，如同這礦坑里的空氣，無孔不入，沉重得讓人窒息。

程巖的身體在顫抖。

不是因為寒冷，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憤怒與冰冷。

他，程巖，一個在地球上為了生活奔波勞碌，卻從未向任何人低頭的普通人，竟然穿越成了異世界的**？

成了可以被隨意錘殺的牲口？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刺破了新生的嫩肉，帶來了清晰的痛感。

這痛感，讓他混亂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要活下去。

不只是像這些行尸走肉一樣活著。

他要站著活，要像個人一樣活！

就在這時，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

是剛才那個錘殺老人的獸人監(jiān)工。

“你，懶骨頭，在看什么？”

獸人監(jiān)工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充滿了不耐與暴虐。

程巖沒有動，他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勞作與饑餓，根本無法支撐他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應(yīng)。

他只是抬起頭，用那雙黑色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那眼神里，沒有**該有的恐懼與順從。

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湖面下，是即將噴發(fā)的火山。

獸人監(jiān)工似乎被這眼神激怒了，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的獠牙。

“呵，一個快死的蟲子，還敢瞪我？”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程巖胸口的破布，像拎一只小雞一樣，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雙腳離地的失重感傳來，鐐銬瞬間繃緊，勒得他手腕劇痛。

“看來，你需要一點教訓(xùn)，才能讓你記起自己的身份。”

獸人監(jiān)工獰笑著，拖著程巖，走向礦道中央的一片空地。

粗糙的碎石在程巖的背上劃開一道道血口，但他沒有發(fā)出一聲痛呼。

他只是咬著牙，感受著那份屈辱與疼痛，將這一切深深地刻進自己的靈魂。

“砰！”

他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獸人監(jiān)工一腳踩在他的胸口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噗——”一口鮮血從程巖口中噴出，視野瞬間變得模糊。

劇痛淹沒了他，意識開始渙散。

周圍的人類**依舊麻木地勞作著，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投來一瞥，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更多的卻是幸災(zāi)樂禍。

仿佛程巖的受難，能讓他們那早己麻木的心，得到一絲扭曲的快慰。

“說，你是什么？”

獸人監(jiān)工的腳掌用力碾壓著，享受著腳下生命流逝的**。

程巖的肺部被死死壓迫，無法呼吸，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會死。

就像那個老人一樣，被當做垃圾一樣處理掉。

不。

絕不！

他憑什么要死在這里！

憑什么生而為人，就要被這些怪物當做牲口一樣虐殺！

他不甘心！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那聲音沙啞、破裂，卻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不屈。

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最深處的咆哮！

“我……是……人！”

獸人監(jiān)工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發(fā)出了更加殘暴的笑聲。

“哈哈哈！

人？

人就是蟲子！”

他抬起腳，準備給予這只不知死活的蟲子最后一擊。

然而，就在此時。

就在程巖的意識即將沉入永恒黑暗的瞬間。

一道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機械音，首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極致的絕望情緒……檢測到宿主不屈的復(fù)興意志……條件符合……人族復(fù)興系統(tǒng)強制綁定中……1%…10%…50%…”程巖模糊的視野中，一個半透明的淡藍色光幕，憑空出現(xiàn)。

光幕的線條簡潔而冰冷，充滿了超出現(xiàn)實理解的科技感。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正在光幕上緩緩浮現(xiàn)。

“綁定成功?！?br>
“歡迎您，人族最后的火種，未來的領(lǐng)袖?！?br>
“請帶領(lǐng)您的人民，于萬族林立的血色荊棘中，殺出一條生路?！?br>
獸人監(jiān)工那只準備踏下的巨腳，停在了半空中。

他碩大的眼珠里，倒映著程巖臉上一閃而逝的藍色幽光，充滿了困惑與不解。

這只蟲子，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