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暴雨來得又急又猛。

沈默正在煎藥，檐外的雨簾把天都澆成了灰藍色。

銅銚里的藥湯咕嘟作響，他不時掀開蓋子攪一攪，看那深褐色的液體泛起細密的泡沫。

忽然聽見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撐著油紙傘闖進來，竹骨傘面還在往下淌水。

"大公子！

老爺讓您即刻去正堂！

"云清瀾剛熬過一輪咳喘，正倚在軟枕上閉目養(yǎng)神。

聞言緩緩睜開眼，長睫上還沾著未干的水汽："何事？

""陳御史家來提親了！

" 管家的聲音有些發(fā)飄，眼神躲躲閃閃，"說是... 想給您沖喜。

"沈默手里的藥碗 "當啷" 一聲掉在地上，青瓷碎成幾瓣，深褐色的藥汁濺濕了他的靴角。

云清瀾的身子猛地一晃，突然捂住心口從榻上滑下來。

沈默趕忙伸手去扶，掌心觸及的衣料瞬間就被冷汗浸透。

"公子！

"云清瀾在他臂彎里不住地痙攣，青白的唇間溢出斷續(xù)的喘息："不... 不去..."話音未落，人便昏死過去，唇角緩緩淌下一道鮮紅的血痕。

暴雨傾盆的夜里，沈默跪在正堂的青磚地上。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滴，混著方才被家丁打的傷口滲出的血。

衣衫早就被打爛了，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可他還是挺首了脊梁。

"奴才愿代公子受家法。

" 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聲音因失血有些發(fā)飄，"只求老爺請大夫。

"云老爺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指敲著扶手，半晌才冷笑一聲："一個病秧子，也值得你拼命？

"檀木杖重重砸在背上時，沈默悶哼了一聲。

他想起偏院里昏迷的公子，想起那雙冰涼的手，想起喂藥時觸到的唇瓣。

"陳府三日后迎親，若清瀾不能上轎 ——" 云老爺?shù)穆曇粝翊懔吮?你就替他去。

"杖影落在身上，沈默咬碎了牙。

血從嘴角淌下來時，他俯身重重磕了個頭，聲音里竟帶著笑："奴才明白。

"三日后的云府張燈結(jié)彩，紅綢子從大門一首掛到后院，連偏院的竹籬笆上都系了紅綢花。

沈默站在鏡前，為云清瀾系上大紅喜服的盤扣。

公子瘦得幾乎撐不起這身衣料，肩胛骨在衣料下若隱若現(xiàn)。

沈默的手指在盤扣上頓了頓，指尖劃過對方微涼的皮膚，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為他暖手時的情景。

那時公子的手凍得發(fā)紫，他把那雙手整個揣進懷里，首到暖得發(fā)燙才敢拿出來。

"你，也要棄我么？

" 云清瀾突然低下頭，看向單膝跪地的沈默。

他的臉色比嫁衣還艷，那是高熱燒出來的病態(tài)潮紅。

沈默為他穿上云紋錦靴，抬頭時眼底翻涌著云清瀾看不懂的情緒："屬下帶公子去看最后一次桂花。

"迎親的花轎行至城郊的石橋時，突然被一隊黑衣人攔住。

鑼鼓聲戛然而止，轎夫們嚇得西散奔逃。

混亂中，沈默掀開轎簾將云清瀾打橫抱起，縱身滾下山坡。

喜服被荊棘撕成了碎片，云清瀾的手臂被劃出好幾道血痕。

沈默抱著他蹚過湍急的溪流，冰涼的溪水浸透了衣袍，可他托著公子后腰的手卻穩(wěn)得很。

破廟里積著厚厚的灰，供桌上的佛像缺了只胳膊。

沈默生起火堆，將云清瀾裹在自己的外袍里。

對方還在高熱中囈語，眉頭緊鎖，像是在做什么噩夢。

沈默解開他心口的衣襟，看見那片皮膚己經(jīng)泛出死氣的灰白。

他忽然俯下身，將唇貼在對方劇烈起伏的胸膛上，眼淚砸在云清瀾的皮膚上，燙得對方瑟縮了一下。

"沈默？

""我在。

"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永遠都在。

"云清瀾渙散的瞳孔映著殘破的佛像，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咳："... 逆佛叛祖... 你我都... 不得好死..."沈默吻去他眼角的淚，咸澀的味道漫進舌尖："那就隨公子一起下地獄。

"雨聲漸歇時，云清瀾的呼吸弱得幾乎摸不到。

沈默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來是枚小小的桂花木牌，邊角被摩挲得光滑。

那是五年前公子親手刻給他的，上面還留著淡淡的桂花香氣。

"公子還記得這個嗎？

" 他把木牌塞進云清瀾手里，"那年您教我射箭，說射中靶心就給我獎勵。

"云清瀾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卻沒力氣握緊。

沈默將他冰涼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藏著枚用桂花木做的令牌，是五年前云清瀾親手雕刻的。

那時的公子眉眼飛揚，刻完還笑著說："拿著這個，府里沒人敢攔你。

""公子若走了..." 沈默的聲音發(fā)顫，指尖掐進自己的掌心，"屬下就把這顆心挖出來，給您暖手。

"懷中的身軀突然劇烈顫抖。

云清瀾嘔出一口淤血，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望著沈默猙獰的表情，忽然吃力地抬起手，撫上對方**的臉頰。

"... 傻子。

"沈默怔住了。

公子從未用這樣柔軟的語氣喚過他，琉璃般的眸子里盛著水光，像初春消融的冰雪。

沈默突然俯身，將人死死摟進懷里，仿佛要將這副殘破的身軀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埋在云清瀾的肩頭，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屬下心悅公子。

"云清瀾在他懷里輕輕笑了，笑聲里帶著點釋然，又有點無奈。

破廟外，風吹落最后一朵遲開的桂花，細碎的金蕊飄進窗欞，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暗香浮動。

天快亮時，沈默出去尋了些野果。

回來時看見云清瀾靠在草堆上，正望著火堆出神。

晨光透過破廟的縫隙照進來，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幾道金線。

"公子醒了？

" 沈默把擦干凈的野果遞過去，"先墊墊肚子。

"云清瀾沒接，只是看著他："我們要去哪里？

""去江南。

" 沈默坐在他身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那里暖和，桂花能開到臘月。

"云清瀾笑了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頰："你的臉還腫著。

"沈默握住他的手腕，那處的皮膚依舊冰涼。

他把那只手揣進自己懷里，像從前無數(shù)次做過的那樣："過幾日就好了。

"火堆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緊緊依偎著，像要融成一體。

三日后，云府炸開了鍋。

管家在城郊發(fā)現(xiàn)了被遺棄的花轎，轎里的嫁衣被撕成了碎片，沾著血跡和泥土。

云老爺氣得摔了茶杯，派人搜遍了整個京城，卻連半點蹤跡都沒找到。

只有偏院的老桂樹下，還留著個空藥碗，碗沿沾著點干涸的藥漬。

風吹過枝頭，最后幾片遲開的桂花悠悠落下，蓋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