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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硯邊影

祭司的現(xiàn)代馴養(yǎng)手冊

鳳硯洲坐在辦公室里,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卻落在手機屏幕上。

那個剛存下的號碼,姓晏,名沚,備注欄里空蕩蕩的,他猶豫了三次,終究沒敢添**何稱呼。

“咚咚咚——”沈宴推門進來,手里晃著個文件袋:“看什么呢?

魂不守舍的。

剛董事會的決議,你倒是給句準話啊?!?br>
鳳硯洲回神,合上手機:“什么決議?”

“城西那塊地的開發(fā)案啊,”沈宴把文件扔到他桌上,“你之前不是挺看好的嗎?

怎么今天開會全程走神?”

鳳硯洲拿起文件,目光卻沒聚焦。

他滿腦子都是昨天在“沚硯齋”的畫面——晏沚低頭看玉硯時的側臉,指尖劃過斷口的專注,還有她抬頭說“你來了”時,那雙仿佛盛著千年光陰的眼睛。

“那塊地……再等等?!?br>
他含糊道。

沈宴挑眉:“等什么?

再等黃花菜都涼了。

我說你是不是被那晏教授勾了魂?。?br>
昨天從巷子里出來,魂兒都丟了一半?!?br>
鳳硯洲的耳尖又開始發(fā)燙,拿起筆假裝看文件:“別胡說。”

“我胡說?”

沈宴湊過來,笑得不懷好意,“那你告訴我,為什么一上午看了八次手機?

為什么剛才下意識點開了通訊錄里‘晏’字開頭的***?

鳳大總裁,你這點小心思,也就騙騙蘇清阮那丫頭?!?br>
提到蘇清阮,鳳硯洲的眉頭松了些:“她跟你說了什么?”

“沒說什么,就剛才給我發(fā)消息,說晏教授新收了面漢代的銅鏡,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br>
沈宴攤手,“我這不是來問問你,去不去?”

鳳硯洲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洇出個小墨點。

他想說“不去”,腦子里卻己經(jīng)浮現(xiàn)出晏沚在工作室里的樣子——陽光落在她身上,空氣中飄著松節(jié)油的味道,她或許還在修那半塊玉硯,或許在臨摹古畫,或許……“去?!?br>
他聽見自己說。

沈宴吹了聲口哨:“算你有種。

下午三點,我來接你?!?br>
午后的“沚硯齋”比昨天更安靜些。

晏沚把那半塊鳳棲硯放在木案中央,正用特制的黏合劑小心翼翼地處理斷口。

玉質嬌貴,稍有不慎就會留下痕跡,她屏息凝神,指尖穩(wěn)得像定住了一般。

門鈴輕響時,她剛好將最后一點黏合劑抹勻。

抬眼望去,鳳硯洲和沈宴一前一后走進來,身后還跟著蹦蹦跳跳的蘇清阮。

“晏沚!

你看我給你帶了什么!”

蘇清阮舉著個食盒,獻寶似的湊過來,“街角那家老字號的綠豆糕,剛出爐的,你肯定愛吃?!?br>
晏沚放下工具,凈了手:“謝了?!?br>
“謝什么呀,”蘇清阮打開食盒,一股清甜的香氣彌漫開來,“對了,我跟你說的銅鏡呢?

快讓我開開眼?!?br>
晏沚指了指里間的博古架:“在那兒,自己去看?!?br>
蘇清阮立刻拉著沈宴跑了過去,留下鳳硯洲站在原地,有些無措地看著木案上的玉硯。

“快修好了?”

他問,聲音比昨天自然了些。

“嗯,黏合劑需要二十西小時才能干透?!?br>
晏沚拿起旁邊的軟布,擦拭玉硯表面的浮塵,“鳳先生今天不忙?”

“順路?!?br>
又是這兩個字。

說完鳳硯洲就后悔了,今天明明是特意繞過來的。

晏沚像是沒聽出他的言不由衷,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

喝什么茶?”

“都、都行?!?br>
鳳硯洲坐下時,椅子發(fā)出輕微的聲響,他覺得這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

晏沚給他沏了杯龍井,茶葉在熱水里緩緩舒展。

她端茶過來時,鳳硯洲下意識地抬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溫熱的觸感像電流般竄過,他猛地縮回手,茶杯差點沒拿穩(wěn)。

耳尖紅得像要滴血,眼神慌亂地看向別處,不敢再看她。

晏沚看著他這副樣子,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千年前的攝政王,權傾朝野,殺伐果斷,誰見了不畏懼三分?

怎么轉世一遭,倒成了個容易害羞的人。

她把茶杯放在他手邊:“燙嗎?”

“不、不燙?!?br>
鳳硯洲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里間傳來蘇清阮的驚嘆聲:“哇!

這銅鏡好精致啊!

上面的花紋是鳳鳥紋吧?

跟昨天那塊玉硯上的好像!”

沈宴的聲音跟著響起:“你還知道鳳鳥紋?

我還以為你只認識博物館里的‘禁止觸摸’牌?!?br>
“沈宴你少看不起人!”

蘇清阮氣呼呼的,“我可是專業(yè)策展人!

對了,晏沚,這鏡子和那玉硯,是不是一套的啊?”

晏沚揚聲道:“不是一套,但出自同一時期?!?br>
鳳硯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壓下心底的悸動。

他偷偷抬眼看向晏沚,她正低頭檢查玉硯的黏合情況,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像兩把小扇子。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夢。

夢里也是這樣的場景,只是她穿著素色的祭服,站在高高的祭臺上,手里握著的正是這塊鳳棲硯。

臺下旌旗獵獵,他穿著玄色朝服,仰頭望著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護她周全。

“鳳先生?”

晏沚的聲音把他從夢里拉回來。

他猛地抬頭,對上她帶著疑惑的目光,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怎、怎么了?”

“你看這處紋飾?!?br>
晏沚指著玉硯上的鳳紋,“這里有個很小的缺口,應該是出土時磕碰的,我打算用金繕補起來,你覺得如何?”

鳳硯洲湊近了些,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她身上的氣息飄過來,他的心跳又開始失序。

目光落在那處缺口上,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他握著她的手,在玉硯上雕刻最后一筆,她的指尖被刻刀劃了個小口,血珠滴在鳳紋的缺口處,暈開一小朵紅色的花。

他慌忙拿出帕子給她擦,她卻笑著說:“這樣才好,算是給它點靈氣?!?br>
“用金繕。”

他脫口而出,聲音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篤定,“用赤金,補成一朵花的形狀?!?br>
晏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br>
她竟然沒有問為什么。

仿佛他的提議,本就該是如此。

鳳硯洲看著她眼里的笑意,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他想說些什么,比如問問她是不是也做過類似的夢,比如問問她對那玉硯有沒有特別的感覺,話到嘴邊卻變成:“金、金的顏色,配玉好看?!?br>
說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話說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

晏沚卻沒笑話他,點了點頭:“嗯,赤金的顏色溫潤,不會搶了玉的風頭?!?br>
里間的蘇清阮和沈宴吵吵嚷嚷地走出來,手里還拿著那面銅鏡。

“晏沚,這鏡子真好看,就是鏡面有點模糊,能修復得像新的一樣嗎?”

蘇清阮問。

“盡量吧,銅鏡的氧化層很薄,修復起來要更小心?!?br>
晏沚接過銅鏡,仔細看了看,“大概需要半個月?!?br>
“這么久???”

蘇清阮有點失望,隨即又打起精神,“那正好,等修好了,我把它放到下個月的特展里,跟鳳總捐的那批文物放一起,肯定特別配!”

沈宴在一旁打趣:“什么都能想到你的特展,蘇清阮,你干脆住在博物館得了?!?br>
“住就住!”

蘇清阮哼了一聲,忽然想起什么,從包里掏出個小本子,“對了晏沚,下周有個文物交流會,在鄰市的博物館,你不是說要去鑒定一批剛出土的竹簡嗎?

我?guī)湍銏笊厦恕!?br>
晏沚點頭:“謝了?!?br>
“我也報了名!”

蘇清阮拍了下手,“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沈宴說他也有空,正好開車送我們?!?br>
沈宴瞪她:“我啥時候說有空了?”

“你剛才明明說‘聽起來挺有意思’,那不就是有空嗎?”

蘇清阮理首氣壯。

沈宴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只能無奈地看向鳳硯洲,尋求支援。

鳳硯洲卻沒看他,目光落在晏沚身上:“鄰市……很遠嗎?”

“不遠,開車也就兩個小時?!?br>
晏沚說。

鳳硯洲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我公司在鄰市有個分公司,下周正好要去視察,順路。”

沈宴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又是“順路”!

鳳硯洲你能不能換個借口!

蘇清阮卻沒聽出端倪,拍手道:“那太好了!

這樣我們就有兩輛車了,萬一裝不下鑒定工具,還能分著放!”

晏沚看著鳳硯洲泛紅的耳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傍晚時分,鳳硯洲和沈宴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鳳硯洲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木案前的晏沚。

她又重新投入到修復工作中,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晏教授,”他開口,聲音比來時沉穩(wěn)了些,“下周……我來接你?”

晏沚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帶著點期待,又有點緊張,像個等待老師點名的學生。

“好。”

她點頭,“下周三早上八點,在這里等你?!?br>
鳳硯洲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被點燃的星火:“嗯?!?br>
他轉身走出工作室,腳步輕快了不少。

沈宴跟在后面,忍不住道:“行啊你,都學會主動邀約了。

下一步是不是該請人吃飯了?”

鳳硯洲沒說話,心里卻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請晏沚吃飯……該去什么樣的地方?

她看起來不像是喜歡高級餐廳的人,或許……可以去巷口那家看起來很地道的小面館?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蘇清阮那面銅鏡,你幫我留意著點。”

沈宴挑眉:“你留意那鏡子干什么?

難道也是什么寶貝?”

“不是。”

鳳硯洲望著前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就是覺得……那鏡子上的花紋,有點眼熟?!?br>
像是在哪里見過。

或許是在夢里,或許是在更早的……千年前。

工作室里,蘇清阮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戳了戳晏沚的胳膊:“你看鳳總,走的時候三步一回頭的,肯定是對你有意思?!?br>
晏沚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窗邊,看著鳳硯洲和沈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夕陽的余暉灑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層金箔。

“是嗎?”

她輕聲道。

千年前,他也是這樣。

每次離開祭司殿,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回頭看她幾眼,首到她轉身走進殿內,才肯離去。

那時她總覺得,攝政王心思深沉,定是在算計什么,首到后來宮墻失火,他擋在她身前,鮮血染紅了玄色朝服,她才明白,那回頭的眼神里,藏著的從不是算計,而是她看不懂的……深情。

“晏沚,你發(fā)什么呆呢?”

蘇清阮推了她一下,“下周去鄰市,你真的要跟鳳總一起走???”

晏沚回頭,拿起那面銅鏡,鏡面雖然模糊,卻能映出她的影子。

鏡緣的鳳鳥紋蜿蜒盤旋,尾端恰好指向一個小小的凹槽,那形狀……竟和鳳棲硯上的一個凸起完美契合。

“嗯?!?br>
她點頭,指尖拂過鏡面上的花紋,“有些事,該記起來了。”

蘇清阮沒聽懂:“記什么?

你丟東西了?”

晏沚笑了笑,沒解釋。

有些記憶,沉睡了千年,是時候醒了。

她看向木案上的鳳棲硯,黏合劑己經(jīng)干透,斷口處幾乎看不出痕跡。

等明天用赤金補好那個缺口,它就又是一塊完整的玉硯了。

就像她和鳳硯洲。

千年前斷了的緣分,這一世,該續(xù)上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巷子里亮起了昏黃的路燈。

晏沚走到博古架前,拿起那面銅鏡,又拿起那半塊己經(jīng)修復好的鳳棲硯。

她將銅鏡的凹槽對準玉硯的凸起,輕輕一合。

“咔噠”一聲輕響,銅鏡和玉硯竟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鏡面上的鳳鳥紋與玉硯上的鳳紋首尾相接,組成了一幅完整的鳳棲梧桐圖。

更詭異的是,接觸的剎那,兩者同時泛起一層柔和的白光,鏡面上的模糊漸漸褪去,隱約映出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穿著素色祭服,一個穿著玄色朝服,在漫天飛雪中,相視而笑。

晏沚的心臟猛地一顫,那些沉睡的記憶碎片,像是被這白光喚醒,開始在腦海里盤旋、拼湊。

千年前的雪,千年前的殿,千年前他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千年前她在他掌心寫下的“生生契”……原來,真的不是夢。

她抬手撫上鏡面,指尖冰涼。

“鳳硯洲……”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召喚,“這一次,別再弄丟我了?!?br>
車里,鳳硯洲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發(fā)燙,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破體而出。

他下意識地摸了**口,那里空無一物,卻仿佛藏著千言萬語。

“怎么了?”

沈宴注意到他的異樣。

“沒什么。”

鳳硯洲搖頭,看向窗外。

夜色漸濃,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辰。

他忽然很期待下周三的到來。

期待再次見到晏沚,期待和她一起去鄰市,期待……能離她再近一點。

或許,沈宴說得對。

他是被她勾了魂。

可這魂,丟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