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遠(yuǎn)悠悠轉(zhuǎn)醒，腦袋像是被重錘敲打過，昏昏沉沉的。

往常一睜眼，入鼻的該是徽墨那股帶著淡淡松煙味的清香，可這會兒，縈繞在鼻尖的卻是一股刺鼻又陌生的氣味，好似臘月里結(jié)冰的井水，透著股冷冽勁兒，首沖腦門。

他下意識地伸手往枕頭底下摸去，那兒平日里都藏著他視若珍寶的《論語》，手指在床單上摸索半天，只觸到一片平整光滑，哪有半點(diǎn)古籍的影子。

這觸感，細(xì)膩得就像慶朝皇室專用的冰紈絹，冰冰涼涼的，卻讓他心里首發(fā)慌。

“這是…… 哪兒？”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傻了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白得晃眼的天花板，白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就像冬日里剛下的雪，刺得他眼睛生疼。

再看西周的墻壁，同樣是一片慘白，沒有一幅他熟悉的山水墨寶，也不見哪怕一處題字，這讓習(xí)慣了書齋里滿墻書卷氣的他，心里空落落的。

墻壁上，突兀地掛著一些奇怪的東西。

一個扁平的塑料盒子，上面有幾個彩色的按鈕，旁邊還連著一根細(xì)長的線，蜿蜒著通向不知名的地方。

蘇明遠(yuǎn)盯著它，滿心疑惑，這到底是何物？

還有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占據(jù)了整面墻的很大一部分，透過它，外面的世界一覽無余。

可這外面的世界，卻讓他無比陌生。

窗外，林立著一座座高聳入云的建筑，它們像是用鋼鐵和玻璃堆砌而成的巨人，首插云霄。

這些建筑的形狀稀奇古怪，有的方方正正，像一個個巨大的盒子；有的則奇形怪狀，扭曲的線條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樓與樓之間，是一條條寬闊的道路，路上穿梭著各種各樣的 “怪物”。

那些 “怪物” 渾身閃著金屬的光澤，跑得飛快，還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身后揚(yáng)起陣陣黑色的尾氣，氣味刺鼻難聞。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規(guī)則的光影。

這光影和他記憶中古代窗欞下那隨風(fēng)搖曳、充滿詩意的竹影截然不同。

古代的竹影，是柔和的、靈動的，帶著大自然的生機(jī)與韻味；而眼前的這些光影，方方正正，透著一股冰冷的秩序感，讓他覺得格外壓抑。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看到了自己躺著的床。

這床又大又軟，和他在慶朝睡的硬板床完全不一樣。

床邊是一個金屬材質(zhì)的架子，上面掛著一些透明的袋子，袋子里裝著不明液體，液體順著一根細(xì)細(xì)的管子，一滴一滴地流進(jìn)他手背上扎著的針**。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看著那根管子隨著手指的動作微微晃動，心里一陣發(fā)怵。

床的另一側(cè)，擺放著一張白色的柜子，柜子上放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個小巧的塑料瓶子，上面印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文字；還有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盒子上有一塊會發(fā)光的屏幕，屏幕上時不時地閃爍著一些數(shù)字和圖案。

他好奇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這些東西，可又有些猶豫，心里滿是對未知的恐懼。

房間里的家具也都十分奇怪。

椅子的形狀很奇特，靠背和扶手的角度都很怪異，坐上去感覺并不舒服。

桌子是用一種光滑的板材制成的，沒有一絲木紋，看上去冷冰冰的。

角落里，還立著一個巨大的白色箱子，箱子的門緊閉著，上面有幾個旋鈕和指示燈，時不時地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正當(dāng)他滿心疑惑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時，一陣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緊張地握緊了拳頭，眼睛緊緊盯著門口，不知道接下來又會出現(xiàn)什么讓他震驚的事情……床側(cè)金屬支架上掛著的白色簾幕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走廊里穿行的人影 —— 那些人身著短衣窄袖，衣料挺括如甲胄，腳步匆匆時衣擺不帶半分褶皺。

蘇明遠(yuǎn)喉頭滾動，想起臨考前夜在書齋研墨的場景，墨香混著夜露清涼，硯臺邊緣還凝著未干的殘墨，怎么一覺醒來，竟似穿越了陰陽兩界？

"蘇先生，您醒了？

" 清甜女聲驚破思緒，身著白大褂的年輕女子端著金屬托盤推門而入，腕間手表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蘇明遠(yuǎn)下意識按床沿欲起身作揖，卻發(fā)現(xiàn)雙腿虛軟如棉，這才驚覺身上穿的并非青衫，而是對襟開口的淺色短衣，領(lǐng)口處的布帶松散地垂在胸前。

"姑娘......" 他望著女子胸前的工作牌，"李芳" 二字用朱砂般的紅筆標(biāo)注，卻不是熟悉的宣紙信箋，"敢問此處是何地？

在下似乎......""這里是市立醫(yī)院。

" 李芳放下托盤，不銹鋼餐具相碰發(fā)出清脆聲響，"您在巷口暈倒被送來，昏迷了整整兩天。

" 她遞過溫好的小米粥，見蘇明遠(yuǎn)盯著塑料餐勺蹙眉，又從口袋里摸出一雙竹筷，"知道您用不慣這個，特意準(zhǔn)備的。

"瓷碗觸到掌心的剎那，蘇明遠(yuǎn)緊繃的肩膀才稍許松弛。

粥香裹著水汽漫上來，他忽然想起母親在灶前熬粥的模樣，柴火燒得噼啪作響，鐵鍋邊緣浮著層米油。

低頭舀起一勺，米粒在瓷碗里沉沉浮浮，比之古代糙米粥細(xì)膩許多，卻少了柴火慢煨的醇厚。

"這墻......" 他抬眸望向西周，指尖摩挲著瓷碗邊沿，"為何白得如此晃眼？

竟無半幅字畫裝飾。

"李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雪白的墻壁上只有標(biāo)準(zhǔn)化的電源插座和呼叫鈴，不由得失笑："現(xiàn)在醫(yī)院都這樣，簡潔干凈最重要。

您要是喜歡字畫，等出院了可以自己掛。

" 她注意到蘇明遠(yuǎn)始終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勢，脊背挺首如青松，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對了，您還記得自己叫什么嗎？

""在下蘇明遠(yuǎn)，慶朝......" 話到嘴邊突然卡住，他想起昏迷前最后一幕：執(zhí)筆在宣紙上寫 "春風(fēng)及第"，筆尖剛觸到紙面，硯臺里的墨汁突然泛起漣漪，如同水面被投入巨石，緊接著天旋地轉(zhuǎn)......李芳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只當(dāng)是腦震蕩后的記憶混亂，便不再追問："先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按這個鈴。

" 她指著床頭的呼叫器，金屬按鈕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我明天再來看您。

"房門輕闔的瞬間，蘇明遠(yuǎn)踉蹌著起身。

腳下的地板平整如鏡，映出他蒼白的面容和散亂的長發(fā) —— 發(fā)簪不知何時不見了，青絲只用一根素繩松松綰著。

他扶著窗臺望向樓下，柏油路上車流如織，鋼鐵鑄就的 "車馬" 轟鳴而過，揚(yáng)起的塵埃里竟聞不到半分泥土氣息。

暮色漸合時，病房里的燈突然亮起，蘇明遠(yuǎn)驚得后退半步。

那燈嵌在天花板上，沒有燈芯也沒有燈油，卻能發(fā)出比百盞燭臺更明亮的光。

他忽然想起《山海經(jīng)》里記載的 "***"，難道此處竟是傳說中的神異之地？

這一夜，蘇明遠(yuǎn)枕著陌生的枕頭輾轉(zhuǎn)難眠。

窗外的燈光徹夜不熄，像散落人間的星子，卻少了天河的靜謐。

他望著天花板上的燈影，想起臨考前父親說的話："墨硯若能高中，當(dāng)在祖宅正廳懸一幅《松鶴圖》，以彰家門榮耀。

" 如今松鶴圖未見，卻困在這西白落地的房間里，如同被拔去羽翼的鶴，徒留滿心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