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是被顛簸的土路搖醒的。

鼻腔里充斥著劣質頭油的哈喇味，大紅蓋頭隨著騾車的晃動在眼前飄搖。

她下意識攥緊身下的綢緞被面，指腹觸到被套里摻著的粗硬棉線，這才驚覺自己正坐在貼著喜字的騾車里。

"夏夏，再忍忍就快到了。

"車轅上傳來蒼老男聲，帶著江南口音的普通話被寒風割得支離破碎，"你阿姐留了封信就跑去北大荒插隊，陸團長那頭實在耽擱不得..."車輪碾過碎石，林知夏后腰撞在車板縫隙間，疼得倒抽冷氣。

零碎記憶如冰錐刺入腦?！烨拔髂宪妳^(qū)最年輕的營長陸戰(zhàn)鋒重傷退役，原本要與他完婚的姐姐林秋霜連夜逃婚。

而自己這個被林家收養(yǎng)的孤女，此刻正被塞進借來的軍綠吉普。

"老林家的，快把新娘子扶下來！

"車外傳來婦女尖利的吆喝，車簾被掀開的瞬間，林知夏眼前豁然開朗。

灰撲撲的家屬院墻頭刷著"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的標語，幾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糖紙追著吉普車跑。

駕駛座上跳下個穿綠軍裝的小戰(zhàn)士，帽檐下露出半張青澀的臉："陸營長說腿傷不便，讓我來接嫂子。

"林知夏扶著車門正要下車，忽然瞥見后視鏡里陌生的容顏。

鵝蛋臉上嵌著雙水杏眼，兩條麻花辮垂在碎花紅棉襖前，右眼角有顆米粒大的朱砂痣——這分明是她大學時代證件照的模樣。

"當心門檻。

"小戰(zhàn)士虛扶著她跨進院門，林知夏注意到他刻意避開了自己的手腕。

堂屋供桌上擺著褪色的雙喜字，搪瓷茶盤里堆著用紅紙裹的水果糖，卻連個道喜的賓客都沒有。

西廂房的門吱呀開了。

軍綠色身影逆光立在門框間，林知夏最先注意到的是他扶著門框的手。

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微微發(fā)顫，手背青筋隨著呼吸起伏，仿佛在竭力壓抑著什么。

視線往上移時，她呼吸猛地滯住。

男人眉骨處斜亙著道蜈蚣狀的疤，從右額角蜿蜒至耳際，被軍裝立領遮去尾端。

本該陰鷙的傷疤卻因他挺拔如松的站姿顯出幾分凜然，唯有垂落的左腿不自然地微曲著。

"陳向陽，送林同志去東屋。

"低沉的聲線裹著沙礫感，像被硝煙燎過的舊報紙。

林知夏突然想起原書描寫——陸戰(zhàn)鋒為救戰(zhàn)友被彈片擊中右腦，左腿神經受損。

她下意識往前半步，卻見男人迅速后退讓出通道，受傷的腿磕在門框上發(fā)出悶響。

"陸營長！

"小戰(zhàn)士要去攙扶，被他抬手制止。

林知夏望著那道隱入里間的背影，軍裝后腰處洇著層薄汗。

她將隨身包袱放在八仙桌上，指尖觸到夾層里的硬物——穿越前夾在古籍中的蓼藍種子，此刻正隔著粗布散發(fā)微溫。

暮色漸濃時，外間傳來瓷碗磕碰聲。

林知夏拉**門，正撞見陸戰(zhàn)鋒彎腰拾撿地上的搪瓷缸。

昏黃燈光下，他左腿僵首著難以彎曲，指尖離滾到桌腳的缸子始終差著半寸。

"我來。

"林知夏快步上前，拾起缸子時觸到他冰涼的手指。

男人觸電般縮回手，帶翻的溫水灑在兩人交疊的衣角。

陸戰(zhàn)鋒突然扶著桌沿站首，受傷的左腿微微打顫："林秋霜同志的事，組織上會處理。

你隨時可以...""我能看看你的傷嗎？

"林知夏突兀的詢問讓空氣凝滯。

她舉起從包袱里翻出的銀針包，青布上別著三根長短不一的銀針，"我爺爺是中醫(yī)，或許能緩解神經痛。

"男人喉結滾動，眼底泛起警惕的冷光。

林知夏不退反進，蔥白指尖輕點他垂在身側的手背："你在發(fā)燒，止痛針會加重腸胃負擔。

"話音未落，腕間突然傳來鐵鉗般的力道。

"誰告訴你的？

"陸戰(zhàn)鋒眼底翻涌著壓抑的暴風，掌心的槍繭磨得她生疼。

林知夏嗅到他身上若有似無的艾草味，突然想起書里說過他每日要用艾灸止痛。

窗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陳向陽的聲音帶著哭腔："營長！

三連的弟兄們聽說您轉業(yè)，把師部辦公室圍了！

"陸戰(zhàn)鋒猛地松開手轉身，左腿絆到長凳險些摔倒。

林知夏本能地扶住他手肘，隔著棉衣都能摸到突起的繃帶輪廓。

男人卻像被火燎到似的甩開她，抓起椅背上的軍大衣就往外沖。

"帶上這個！

"林知夏將銀針包塞進他大衣口袋，指尖觸到內袋里硬邦邦的軍功章，"足三里穴在膝蓋下三寸，疼得厲害就扎...哎你等等！

"吉普車轟鳴著消失在夜色中。

林知夏望著桌上沒動的晚飯，忽然發(fā)現窗臺上擺著個豁口的陶罐，幾株蔫頭耷腦的薄荷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

她舀了半碗溫水澆下去，嫩綠的新芽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