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夕陽把老宅的院墻染成暗紅色，風(fēng)里裹著后山飄來的枯樹葉，在院里打了個(gè)旋，落在靈堂前的白幡上。

我換上娘找出來的紅裙——那是妹妹十五歲生日時(shí)，娘親手縫的，布料是最便宜的細(xì)棉布，洗了好幾水，紅色早就淡成了淺粉，領(lǐng)口還留著妹妹繡的小桃花，針腳歪歪扭扭，卻是她學(xué)了半個(gè)月才繡成的。

“阿辰，把這個(gè)帶上?！?br>
娘從里屋出來，手里攥著個(gè)布包，里面是七八個(gè)平安符，黃紙邊緣都磨得起了毛，“這是你爺爺生前畫的，我一首收著，說不定能管用?！?br>
她還往我兜里塞了塊蒸紅薯，“路上墊墊肚子，到了那邊……多留心。”

我點(diǎn)頭，把平安符揣進(jìn)懷里，又將桃木劍藏在裙擺內(nèi)側(cè)——黑衫老頭說不能帶鐵器，可這桃木劍是爺爺留下的，若是連它都不能帶，我去亂葬崗就是送死。

剛收拾好，院門外就傳來“咕嚕咕?！钡穆曧?，像是車輪碾過石子路。

我走到門口一看，黑衫老頭正站在一輛黑木車旁，車子通體漆黑，沒有驢馬牽引，車轅上掛著兩盞白紙燈，燈面上用墨畫著“囍”字，被風(fēng)一吹，燈影晃得人眼暈。

“林二姑娘，時(shí)辰到了?！?br>
老頭的聲音還是又干又澀，眼神落在我裙擺上，像是察覺到了什么，卻沒多問，只是伸手做了個(gè)“請”的手勢。

娘把我送到門口，手緊緊攥著我的胳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沒敢掉下來：“要是不對勁，就往回跑，聽見沒？

家里還有娘在?！?br>
“娘，您放心，我會回來的?！?br>
我抱了抱娘，轉(zhuǎn)身坐上黑木車。

車座是用木板釘?shù)?，硬邦邦的，還帶著股潮濕的霉味，跟那聘帖的味道一模一樣。

老頭走到車轅旁，伸手在車桿上拍了一下，沒說一句話，那黑木車竟然自己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地面，沒有半點(diǎn)聲響，像是浮在半空滑行，我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的景物飛快往后退，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最后連一戶人家都沒有，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林，樹枝歪歪扭扭地伸著，像無數(shù)只抓向天空的手。

偶爾有貓頭鷹的叫聲從樹林里傳出來，“咕咕”的，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不知走了多久，黑木車突然停了。

我下車一看，眼前是片密密麻麻的墳頭，墳頭上的紙幡在風(fēng)里飄著，有的己經(jīng)破成了布條，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有“奠”字還能勉強(qiáng)辨認(rèn)。

地面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上沾著露水，涼得滲人——這就是后山的亂葬崗。

更詭異的是，亂葬崗中間的空地上，竟擺著一頂紅綢裹著的紙轎。

轎身是用竹篾扎的，外面糊著紅布，上面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可那鴛鴦的眼睛是用墨點(diǎn)的，黑沉沉的，像是在盯著人看。

紙轎旁站著八個(gè)紙人，個(gè)個(gè)穿著紅色的喜服，身高跟正常人差不多，臉是用粉涂的，嘴唇畫得鮮紅，眼睛卻沒畫瞳孔，只有兩個(gè)黑洞洞的窟窿。

它們并排站著，一動不動，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林二姑娘，上轎吧?！?br>
黑衫老頭走過來，他的腳步還是很輕，踩在草地上沒有一點(diǎn)聲音，“吉時(shí)快到了，別誤了新郎官的事?！?br>
我往西周看了看，除了墳頭和紙人，根本沒看見妹妹的靈柩，心里的疑團(tuán)更重了：“我妹妹的靈柩呢？

說好是娶她，怎么只有我一個(gè)人來？”

老頭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格外猙獰：“急什么？

等你上了轎，自然就能見到令妹了。”

他說著，伸手就要來扶我，我下意識地往后躲，指尖碰到了裙擺下的桃木劍，心里稍稍定了定。

就在這時(shí)，那八個(gè)紙人突然動了！

它們邁著僵硬的步子，胳膊首首地垂著，朝我圍過來，手里還拿著紅綢帶，綢帶是新的，紅得發(fā)亮，卻帶著股跟聘帖一樣的腥氣。

“你們想干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桃木劍，“我警告你們，別過來！”

紙人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紅綢帶像蛇一樣朝我纏過來。

我心里一慌，趕緊抽出桃木劍，朝著最近的一個(gè)紙人刺過去。

桃木劍剛碰到紙人的喜服，就聽見“滋啦”一聲，紙人身上冒出一股黑煙，喜服瞬間破了個(gè)洞，露出里面的竹篾，竹篾上還沾著點(diǎn)黑色的東西，像是燒焦的紙灰。

“不知好歹！”

黑衫老頭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聲音變得尖細(xì)，像刮玻璃一樣刺耳，“既然你不肯乖乖上轎，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抬手一揮，亂葬崗里突然刮起一陣陰風(fēng)，墳頭上的紙幡“嘩啦”作響，紙轎的轎簾也被吹開了一條縫。

我趁機(jī)往轎里瞥了一眼，嚇得倒吸一口涼氣——轎子**本沒有座位，只有一口小小的黑木棺材，棺材上貼著張黃符，符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正是聘帖背面那個(gè)奇怪的符號！

更可怕的是，棺材縫里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棺材往下流，滴在草地上，把野草都染成了深褐色，那股腥氣更濃了，跟妹妹靈堂里聞到的河水腥氣一模一樣！

“那是……我妹妹的棺材？”

我聲音發(fā)顫，握著桃木劍的手都在抖，“你把她的棺材藏在轎里，到底想干什么？”

老頭沒回答，只是朝紙人擺了擺手。

剩下的七個(gè)紙人突然加快了速度，紅綢帶像鞭子一樣朝我抽過來。

我趕緊揮舞著桃木劍，又刺中了兩個(gè)紙人，可剩下的五個(gè)紙人己經(jīng)圍到了我身邊，紅綢帶纏住了我的手腕，勒得我生疼，桃木劍也差點(diǎn)掉在地上。

就在這時(shí)，我懷里的平安符突然熱了起來，像是揣了個(gè)小火球，熱度順著胸口往下傳，驅(qū)散了不少寒意。

我想起爺爺筆記本里寫的——桃木劍遇邪則熱，以陽血淬之，可破百邪。

我咬了咬牙，用沒被纏住的手抓起桃木劍，在自己的指尖上用力劃了一下。

鮮紅的血滴在劍身上，瞬間被劍身吸收，桃木劍突然發(fā)出一陣淡淡的金光，金光順著劍身蔓延，照亮了周圍的墳頭。

“啊——”黑衫老頭突然慘叫一聲，像是被金光燙到了一樣，連連后退，臉上的皮膚開始脫落，露出里面青黑色的肉，肉上還沾著點(diǎn)腐爛的泥土，一股腐臭味撲面而來。

紙人也停住了動作，被金光照到的地方紛紛冒起黑煙，很快就軟倒在地，變成了一堆破紙和竹篾，被風(fēng)吹得散了一地。

我趁機(jī)掙脫紅綢帶，握著桃木劍，一步步朝黑衫老頭走過去：“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為什么要抓我和我妹妹？”

老頭捂著臉，聲音里滿是怨毒：“我是這亂葬崗的守尸鬼！

二十年前，你爺爺毀了我的冥婚，還把我封在這里，讓我受了二十年的苦！

現(xiàn)在，我要讓他的孫女替我完成婚事，讓**妹的魂魄做我的祭品，打開**，讓我重獲自由！”

他說著，突然朝我撲過來，指甲變得又長又尖，像野獸的爪子，帶著股腐臭味。

我趕緊舉起桃木劍，朝著他的胸口刺過去，桃木劍帶著我的血，輕易就刺穿了他的身體。

“不——”守尸鬼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身體開始融化，很快就變成了一灘黑水，滲進(jìn)了泥土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松了口氣，癱坐在地上，指尖的傷口還在流血，可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一半。

剛想歇口氣，就聽見紙轎里傳來“咚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門，一下，又一下，很輕，卻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我心里一緊，爬起來走到紙轎旁，伸手掀開轎簾。

那口小棺材的蓋子正在慢慢打開，里面躺著的，正是妹妹的**。

妹妹穿著她生前最喜歡的那條藍(lán)布衫，臉色蒼白得像紙，卻沒有一點(diǎn)腐爛的跡象，她的眼睛微微睜著，嘴角似乎還帶著點(diǎn)笑意。

我伸手想去碰她的臉，卻發(fā)現(xiàn)她的手里攥著一張紙條，紙條是用妹妹的作業(yè)本撕下來的，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是妹妹的筆跡：“姐，他說的**是假的，真正要打開的是‘鬼棺’，里面藏著二十年前害死爹的東西。

爺爺?shù)奶夷緞δ苕?zhèn)住它，別讓它出來……還有，別相信穿白衣服的女人……”紙條還沒看完，亂葬崗的地面突然開始震動，遠(yuǎn)處的一個(gè)大墳堆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里冒出幽藍(lán)的光，光里還夾雜著“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下爬。

我趕緊抱起妹妹的**，轉(zhuǎn)身就往黑木車的方向跑。

剛跑沒幾步，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女人的笑聲，那笑聲又軟又甜，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仿佛就在我耳邊：“妹妹，別急著走啊，你還沒見過你的新郎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