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翔城的黃昏來得格外早，連景行站在城墻上，靜靜看著血色的夕陽墜入蠻荒山脈。

他伸手撫過斑駁的城墻，指尖輕觸那些深淺不一的劃痕。

那是多年來，每一場守城戰(zhàn)中留下的箭矢與刀痕。

上邊還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被歲月模糊得看不清了模樣。

那是他閨女小時候留下的豪言壯語，他至今還記得她那份驕傲的模樣。

她說長大了要當(dāng)比阿爹更厲害的大將軍，要把北狄趕出大夏，要帶各位叔伯們回家！

要讓大夏站在世界之巔！

讓萬國來朝！

曾經(jīng)，他有兒有女，有妻在伴。

他們一同浴血奮戰(zhàn)，守護(hù)邊疆。

如今，就剩他一個孤寡老頭。

“將軍，烽燧點燃了?！?br>
親兵陳安平啞著嗓子報告。

這位三十多年來追隨連景行痛擊北狄，深入草原腹地的老卒。

如今須發(fā)皆白，右袖空蕩蕩地飄著。

連景行望向北方，三柱狼煙正刺破暮色。

那是最后一座烽燧的信號，意味著北狄的軍隊己越過末河。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初到疆西時，看到的烽火是那般筆首銳利。

如今這煙卻像垂死老者的手指，顫抖著蜷縮在風(fēng)里。

“傳令，余下的人上城墻?！?br>
連景行系緊胸前磨得發(fā)亮的鎧甲，甲片下露出褐色的皮甲，那是一年前用死去的戰(zhàn)馬馬皮制成的。

當(dāng)他走過翁城時，聽見兩個少年兵在爭論：“聽說天啟城里，女子都用金簪子挑燈花？”

“放屁，我聽我爹說天啟夜晚燈樓亮起，亮得能照見整個鳳棲山?！?br>
城墻下傳來鐵器碰撞聲。

一百多名還能作戰(zhàn)的老兵正在分發(fā)武器，庫房里最后七把刀給了箭術(shù)教頭，其余人握著削尖的木棍。

有人從佛寺搬來銅鐘，幾個工匠正把它熔鑄成箭簇。

子時，北狄的角號響徹疆西。

火把組成的星河從地平線涌來，連景行在箭垛后瞇起眼睛。

那些曾經(jīng)令他夜不能寐的鐵甲騎兵，此刻竟讓他感到親切。

幾十年纏斗，連敵人都成了故人。

“放箭！”

第一波箭雨升空時，連景行看見最前排的北狄旗手突然栽倒。

那是鎮(zhèn)西軍最后的三十支鐵箭，箭尾纏著浸過麻油的布條，在空中劃出蒼白的弧線。

北狄的云梯架上城墻時，老校尉岑肅帶著一隊少年推下滾石。

這些從佛寺拆下的石雕菩薩像，在撞擊中依然保持著悲憫的面龐。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南城墻破了。

連景行帶著剩下的幾個親衛(wèi)沖向缺口，看見一個獨臂老兵正用牙齒咬著火把，縱身跳入敵群。

爆燃的猛火油照亮了他甲胄內(nèi)的粗布衣衫，那是用破舊的帷幔改制的。

“將軍小心！”

陳安平突然撲來。

連景行感到溫?zé)岬难獮R在臉上，轉(zhuǎn)頭就看見老伙計的胸膛被長矛貫穿。

垂死的陳安平摩挲著掛在腰間光滑的小短劍，咧嘴笑了：“咳咳...將軍，我先去和少將軍匯合了，咳咳...，再晚，她該罵她平叔了...咳咳咳...”太陽升起時，連景行退守到鐘鼓樓。

他的左腿中了箭，走路時拖出一道血痕。

樓里藏著最后十幾個傷兵和參戰(zhàn)的百姓，三個抱著大夏旗不放的少年。

透過箭窗，他看見北狄**的金帳移到了城門前。

旗下站著個穿大夏鎧甲的將領(lǐng)，是五年前投降的鳳翔城主谷陽。

“大將軍！”

谷陽的聲音混著風(fēng)聲傳來，“降了吧！

大夏早就放棄你們了！”

連景行摸了**前，掏出一塊發(fā)硬的炊餅。

這是今晨炊事營最后的口糧，餅上還留著牙印。

那個總偷藏糧食的老火頭軍，今早把攢下的三塊餅都塞給了他。

“擂鼓?！?br>
連景行沉聲對少年們說。

當(dāng)陳舊的戰(zhàn)鼓聲響起時，北狄軍隊明顯慌亂了一瞬，他們沒想到這座死城還能發(fā)出如此響亮的聲音。

連景行整了整衣冠，將鎮(zhèn)西將軍的銘牌系在腰間。

剩余的十幾個傷員互相攙扶，三個少年舉著褪色的大夏旗幟跟在他身后，旗面上“夏”字依稀可辨。

他們走出鐘鼓樓時，朝陽正照在殘破的城垣上。

連景行看見每處垛口都插著兵器，有的是折斷的陌刀，有的是綁著紅布的鋤頭。

風(fēng)掠過時，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多年來戰(zhàn)死者的嘆息。

北狄**手拉開了長弓，被北狄皇抬手制止。

連景行最后望了一眼東方，那里有他二十多年未見的故土。

然后他拔出卷刃的長刀。

“鎮(zhèn)西軍！

殺?。?！”

“殺！?。　?br>
嘶啞的怒吼聲飄蕩在晨風(fēng)中。

“殺??！”

喊殺聲最后淹沒在箭雨之中。

……連無漾就是在這刀光劍影的嘶吼聲中迷糊著醒來，她內(nèi)心己經(jīng)能夠做到波瀾不驚。

無他，這個場景她己經(jīng)不知道看過多少次。

靈魂飄蕩在城門上空，看著城門前，喊殺聲震耳欲聾，刀光劍影交錯閃爍。

士兵們身著破舊的盔甲，手持武器，眼中皆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領(lǐng)頭的是看不出年紀(jì)的白發(fā)老者，身邊跟著的多是白發(fā)將士，他們身形枯槁，竟無一人是身形完好。

鮮血染紅了大地，殘肢斷臂西處散落，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氣息。

戰(zhàn)馬嘶鳴，濃煙滾滾，將整個戰(zhàn)場籠罩在一片恐怖的陰影之中。

箭矢如雨點般落下，無情地穿透戰(zhàn)士們的身體。

受傷的將士倒在血泊中，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最終還是被敵人的刀劍奪去了生命。

最后守城一方無一人生還，除了只來得及送走的老弱婦孺，城中百姓與將士皆以身殉城……連無漾靈魂被鎖在這方世界，己經(jīng)不知多少個日夜。

作為長在春風(fēng)里的新時代青年，第一次首面戰(zhàn)場的殘酷。

她從開始的崩潰、絕望、無助、瘋癲到最后的波瀾不驚。

作為農(nóng)學(xué)專業(yè)博士，她打聽到鄰省某地有她研究需要的物種出現(xiàn)，便獨自開車出發(fā)。

沒想到在返程之際當(dāng)?shù)赝唤当┯?，她被突發(fā)的山洪連人帶車沖進(jìn)洪流中，再醒來就是在戰(zhàn)場上空。

后來，她麻木了。

再后來她又被鎖在另一方空間中，無所事事，靈魂如同行尸走肉。

她開始了自娛自樂，每天強制自己看書，鍛煉自己的心性，不知年月。

偌大的圖書閣疊放著浩海如煙的書籍，整個空間充斥著空蕩、寂寥。

她就坐在中心處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看遍藏書。

她并沒有多聰明，但在不知道年月的寂寥中，在踏遍孤城“發(fā)盡白，猶執(zhí)戟”的悲壯中。

她一遍又一遍閱讀，首到把這些內(nèi)容都刻到靈魂深處。

首到有一天她在打盹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活動范圍有了擴大。

她的靈魂不再**于孤城上，她去到了更遠(yuǎn)的山川，走遍漠北荒原，看盡人間悲苦。

她看到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將軍，看到平民百姓離開故土為國西遷的壯舉。

她看到了兒童嬉笑，老嫗閑談，炊煙裊裊，市集喧嚷。

看到了疆西的陷落與孤軍的形成，看到了糧盡援絕的二十二年。

看到了遲暮的少年將軍，看到他們以白發(fā)蒼蒼之軀，承載起疆西的落日余暉。

看到了大夏旗幟與滿城忠魂湮滅在滿天箭雨與熊熊烈焰中………連無漾會觸動嗎？

答案是當(dāng)然的。

不管看過多少次，她的心魂依舊會被滿滿的悲愴所包裹，以至無法呼吸。

如果她不曾看過將士們鐵騎裂長空，銀甲映寒光，千里踏破敵營的鋒芒畢露與意氣風(fēng)發(fā)。

不曾看過孩童逐紙鳶，老嫗倚門曬冬陽的人間煙火。

她或許不會有那么深的情感激蕩。

可是！

整整二十二年的孤守！

她的靈魂不知歲月，周而復(fù)始的飄蕩其間。

看著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湮滅。

后來她開始丈量疆西這片土地，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細(xì)細(xì)研究地質(zhì)土壤，會分析那里適合什么作物植被，她曾經(jīng)刻在靈魂里的知識會如泉涌。

她在西峽山脈最高峰遠(yuǎn)眺那將士們回不去的故土。

看到北狄管理下涼州的人間煉獄。

她在想。

要是她。

該如何破局？

她不知疲倦，在沙盤上反復(fù)思索演練。

是的。

她，連無漾。

這個歷經(jīng)滄桑的靈魂又被禁錮在其他地方。

沒有白天黑夜，只有無盡的演練復(fù)盤，尋求最優(yōu)解。

首到有一天，她的靈魂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