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上的水珠順著紋路蜿蜒而下，林小棠用指腹抹開一片霧蒙蒙的水汽，望著街道上撐著傘匆匆而過的行人，喉間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

"叮鈴，"門鈴輕響，她反射性轉(zhuǎn)身，卻只看見蘇晴抱著一束沾著雨珠的藍繡球跨進來。

閨蜜發(fā)梢滴著水，粉色雨靴在青石板地上踩出兩個濕印子，偏生那張精靈似的小臉還掛著笑："喲，棠老板這是改行當望夫石了？

我在門外站五分鐘，愣是沒見著第三個活人。

"林小棠扯了扯圍裙角，柜臺后的玻璃展示柜里，最后兩塊芒果千層正隨著冷柜的嗡鳴泛著蔫蔫的光。

她摸出手機，銀行短信的提示音還在震，本月房貸加父親的醫(yī)藥費，共計八萬三。

"笑吧你。

"她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桌子，木桌面被擦得泛白，"上個月虧了兩萬七，這個月要是再撐不下去。。。。。。"話沒說完，蘇晴己經(jīng)把花**角落的玻璃花瓶，轉(zhuǎn)身時收了調(diào)侃："我今早路過蜜語，周美玲新出的楊枝甘露第二杯半價，隊伍排到路口。

"她拖了把椅子坐下，指節(jié)叩了叩桌面，"你這兒的菜單半年沒換了吧？

上次我來吃的提拉米蘇，奶油還是老配方。

"林小棠的手頓在半空。

"還有這裝修。

"蘇晴仰頭打量褪色的玫瑰墻紙，"三年前你說要走復古風，現(xiàn)在倒真成復古了，墻皮都開始掉。

"她突然握住林小棠沾著奶油漬的手，"不是我說，你把心思全撲在做甜品上，可開店是門生意。

"后廚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叔端著盤剛烤好的曲奇走出來。

六十二歲的老甜品師鬢角全白，圍裙上沾著可可粉，像落了層薄雪："小棠啊，我剛才試了試新的抹茶奶油，茶味比以前重兩成。

"他把曲奇推到兩人面前，"你嘗嘗？

"林小棠咬了一口，松脆的餅干底混著清苦的茶香在舌尖化開，尾調(diào)是若有若無的蜜甜。

她眼睛亮了："張叔，這比之前的好太多了！

""我就說嘛。

"張叔搓了搓手，臉上的皺紋堆成朵花，"你總說要保留老顧客的口味，可現(xiàn)在年輕人就愛嘗新鮮。

上回我去菜市場，聽見倆小姑娘說棠棠家的甜品是好吃，可拍照不好看，"他指了指展示柜，"你那玻璃柜太舊了，換個帶暖光的，馬卡龍擺成心形，保準能多賣兩杯咖啡。

"林小棠摸出小本子唰唰記著，筆尖在"換展示柜"那欄重重畫了道線。

蘇晴湊過來看，突然"噗"地笑出聲："還記上了？

張叔這是要把你培養(yǎng)成全能老板娘啊。

""能多撐一天是一天。

"林小棠把本子塞進圍裙口袋，抬頭時正看見玻璃門外閃過道身影。

穿駝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雨里，撐著的黑傘遮住半張臉，卻讓林小棠的后頸瞬間繃緊，那是周美玲的助理，上周剛在"蜜語"的新品發(fā)布會上見過。

"小棠姐！

"前堂突然傳來小店員小夏的驚呼。

林小棠快步繞過去，就見穿米色西裝的男人正捏著塊***，酥皮碎撒了滿桌："這什么玩意兒？

奶油膩得能糊墻，酥皮軟塌塌的，你們這店衛(wèi)生許可證怕是買的吧？

"小夏眼眶通紅："先生，我們每天都。。。。。。""每天都打掃？

"男人"啪"地拍桌，手機屏幕亮起來，"我剛拍了照，你們操作間的臺面有污漬，烤箱縫隙里還有渣子，"他揚起下巴，"要么賠我一千塊精神損失費，要么我現(xiàn)在就打12315。

"林小棠盯著男人手腕上的卡地亞藍氣球，那是"蜜語"VIP客戶才能拿到的定制款。

她蹲下身，用紙巾慢慢擦拭桌角的酥皮碎，抬頭時笑得溫和："先生要投訴是您的**，但我們操作間裝了監(jiān)控。

"她指了指墻角的攝像頭，"您剛才說的污漬，其實是我今早調(diào)焦糖醬時濺的，烤箱縫隙里的渣子。。。。。。"她拿起塊***，"是剛烤好的酥皮碎，還熱乎著呢。

"男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至于精神損失費。。。。。。"林小棠站起身，指尖輕輕敲了敲他的手機，"不如我讓律師跟您聊聊，惡意敲詐的量刑標準？

"男人抓起外套就往外沖，門簾掀起的剎那，林小棠看見雨幕中那把黑傘迅速縮到了街對面。

她摸出手機拍了張傘的照片，轉(zhuǎn)身時正撞進蘇晴探究的目光。

"周美玲？

"閨蜜挑了挑眉。

林小棠沒說話，彎腰撿起男人落下的打火機，銀質(zhì)外殼上刻著"蜜語五周年紀念"。

她把打火機收進抽屜，抬頭時正看見張叔站在操作間門口，手里還攥著半袋抹茶粉。

"小棠啊，"老人欲言又止，"剛才我收拾烤箱，發(fā)現(xiàn)。。。。。。""張叔，先把新烤的曲奇擺出來。

"林小棠打斷他，轉(zhuǎn)身擦了擦展示柜的玻璃，"小夏，把暖光燈打開。

"暖黃的光漫下來，玻璃柜里的甜品鍍上層溫柔的金邊。

林小棠望著鏡子里自己沾著面粉的臉，突然想起三年前開店那天，陳硯舟站在這面鏡子前說"我的甜品師值得最好的"。

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穿透云層照在玻璃上。

林小棠仰頭看向墻角的監(jiān)控攝像頭，紅色的工作燈正微微閃爍。

她伸手碰了碰攝像頭的外殼，指腹沾了層薄灰，看來得讓小夏每天擦一遍了。

傍晚打烊時，張叔把最后一袋垃圾拎出去。

林小棠坐在空無一人的店里，打開收銀機對賬，意外發(fā)現(xiàn)今天的收入比昨天多了三百塊。

她翻著顧客留言本，最后一頁多了張便簽："抹茶曲奇超好吃，下次還來。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個小學生寫的。

林小棠把便簽貼在冰箱上，轉(zhuǎn)身時瞥見操作間的監(jiān)控屏幕亮著。

她鬼使神差走過去，指尖懸在播放鍵上，又慢慢收了回來。

明天吧，她想。

明天再看今天的監(jiān)控錄像。

晚風掀起門簾，帶進來一縷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

林小棠關(guān)了燈，鎖門時聽見隔壁花店傳來蘇晴的笑聲。

她摸了摸圍裙口袋里的小本子，上面"換展示柜"那欄旁邊，不知何時多了行張叔的字跡："小棠別怕，咱們慢慢來。

"月光漫過街角的廣告牌，"蜜語"兩個鎏金大字在夜色里閃著冷光。

林小棠低頭看了眼手機，銀行還款提醒還躺在未讀消息里。

她深吸一口氣，把鑰匙轉(zhuǎn)得咔嗒響，明天會是新的一天，對吧？

墻角的監(jiān)控攝像頭安靜地運轉(zhuǎn)著，鏡頭里，那袋被男人故意打翻的糖霜正靜靜躺在操作間的地上，糖粒在暖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