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修復(fù)師之眼
陛下，修復(fù)師已上線！
***詢問室的燈光冷白而均勻，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清晰無比，也讓暮云繼臉上的每一絲疲憊與戒備都無所遁形。
時間在僵持中緩慢流逝，周警官不再追問，只是偶爾用銳利的目光掃過他，像是在審視一件棘手的證物。
那種被剝離了所有身份、權(quán)力，只剩下**裸的“存在”被評估的感覺，讓暮云繼如坐針氈。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周警官起身，對暮云繼道：“在這里等著?！?br>
隨即走了出去，并帶上了門。
暮云繼豎耳傾聽，隱約能聽到外面?zhèn)鱽硪粋€清冷、平穩(wěn)的女聲，語調(diào)不高，卻帶著一種獨特的穿透力，在與周警官對話。
“……情況我了解了。
林教授臨時有急事，委托我先過來看看……說是，服飾很有特點？”
“是的，云老師，麻煩你了。
人在里面，情緒不太穩(wěn)定，之前還有攻擊傾向，你注意安全?！?br>
“攻擊傾向？”
女聲頓了頓，似乎并未畏懼，反而帶上了一絲探究，“因為什么？”
“因為……一臺平板電腦?！?br>
周警官的聲音帶著些許無奈。
外面沉默了片刻。
隨即，詢問室的門被再次推開。
首先映入暮云繼眼簾的，是一道清瘦修長的身影。
來人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長風(fēng)衣，面料挺括，沒有任何多余裝飾，顯得干凈利落。
她手中提著一個深色的皮質(zhì)工具箱，看起來頗有分量。
她的頭發(fā)簡單地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清麗的臉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尋常女子的杏眼或桃花眼，而是一雙瞳色偏淺的眸子，像是浸在冰水里的琥珀，清澈，卻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
她的目光平靜，甚至有些淡漠，掃過房間，最后落在了暮云繼身上。
沒有驚訝，沒有好奇，更沒有周圍人那種看熱鬧或看怪物的神情。
她的眼神，更像是一位經(jīng)驗豐富的大夫在觀察一個罕見的病例，或者……一位古董商在評估一件剛出土的、沾滿泥污的器物。
這種目光，讓暮云繼感到一種比面對周警官的審視時，更深刻的不適。
云沐兮走進(jìn)房間，對周警官微微頷首，然后將工具箱輕輕放在桌角。
她沒有立刻靠近暮云繼，而是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他，更準(zhǔn)確地說，是看著他身上的那身玄色冕服。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細(xì)的掃描儀，從冕服領(lǐng)口的十二章紋，到肩部的日月山河刺繡，再到腰間的金絲蹀躞帶，最后落在他因掙扎而略顯凌亂的廣袖和衣擺處。
她的眼神專注，甚至微微亮起了一種遇到專業(yè)挑戰(zhàn)時的光芒。
“云沐兮老師，市博物館的特聘修復(fù)師。”
周警官簡單介紹了一句，便退到一旁，給她留出空間。
云沐兮這才向前走了兩步，在暮云繼對面坐下，與他保持著一段安全的、禮貌的距離。
“你好?！?br>
她的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清冽，沒有太多情緒起伏，“我姓云，云沐兮。
受警方委托，來看一下你的……這身衣服。”
暮云繼緊抿著唇，沒有回應(yīng)。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氣質(zhì)卻異常沉靜的女子，心中疑竇叢生。
修復(fù)師？
那是何職司？
與將作監(jiān)類似么？
為何派一個女子前來？
云沐兮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的注意力己經(jīng)完全被那身冕服吸引。
她微微傾身，仔細(xì)打量著衣料的光澤和織法。
“玄繒為料，經(jīng)緯致密，用的是己經(jīng)失傳的‘經(jīng)緯同色’織造術(shù)，只在唐代頂級宮廷織物中有過類似記載?！?br>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周警官解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刺繡……十二章紋，布局嚴(yán)謹(jǐn)，針法是罕見的‘盤金蹙銀繡’，金線純度極高，氧化層非常自然，絕非現(xiàn)代仿品能做舊出來的效果?！?br>
她目光上移，落在暮云繼散開的發(fā)髻和空無一物的頭頂。
“按制，應(yīng)配十二旒冕冠，白玉珠，金簪導(dǎo)……”她微微蹙眉，“冠呢？”
暮云繼心中微震。
這女子，竟能如此精準(zhǔn)地道出他冕服的材質(zhì)、織法和紋飾規(guī)制！
甚至連失傳的織造術(shù)都認(rèn)得？
她絕非普通的官差！
難道……此女與故國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荒謬的希望，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你……”他終于開口，聲音因干渴而沙啞，“識得此服？”
云沐兮抬起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他，眼神依舊平靜無波：“略懂。
博物館里見過類似的殘片，但保存如此完整、工藝如此精湛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br>
她頓了頓，提出了一個關(guān)鍵問題，“這身衣服，你從哪里得來的？”
她的問題，瞬間將暮云繼剛升起的那絲希望掐滅。
她依舊是在審視一件“物”，而非他這個人。
“此乃朕之朝服。”
他挺首脊背，試圖找回一絲帝王的威儀，盡管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如此蒼白。
云沐兮聞言，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繼續(xù)追問：“朝服？
哪個朝代的？
據(jù)我所知，沒有任何一個現(xiàn)存的劇組或私人收藏，能復(fù)制出這種級別的服飾。
它的歷史感……是做不了假的?！?br>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嘲諷，只有純粹的探究，但這反而更讓暮云繼感到一種無力。
他該如何解釋？
說他就是這身衣服的主人，來自一個名為“大晏”的、在此地己湮滅于歷史的朝代？
他沉默了。
與一個將他視為“物品”來源的人，無法溝通。
云沐兮等不到回答，也不糾纏，轉(zhuǎn)而注意到了他衣袖處一道不太明顯的裂痕，那是他穿越時被時空之力撕扯，又被老侍衛(wèi)扯下衣角后殘留的痕跡。
“這里破了。”
她陳述道，然后做了一個讓暮云繼和周警官都有些意外的動作。
她打開自己帶來的那個皮質(zhì)工具箱，里面整齊排列著各種小巧精致的工具——細(xì)長的鑷子、不同型號的軟毛刷、特制的針線、放大鏡，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瓶罐。
她取出一把骨制的小刮刀和一把極細(xì)的軟毛刷，對暮云繼道：“手，伸過來，衣袖撩起一些?！?br>
語氣自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yè)指令感，仿佛在對待一件需要緊急處理的文物。
暮云繼愣住了。
這女子，竟敢如此對他說話？
讓他伸手？
還要撩起衣袖？
周警官也有些遲疑：“云老師，這……無妨。”
云沐兮淡淡道，“只是清理一下破損處的纖維，判斷損傷程度和材質(zhì)。
不會接觸皮膚?！?br>
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處裂口上，仿佛那里蘊**無比重要的信息。
暮云繼看著她那雙專注而清澈的眼睛，看著她手中那些精巧卻陌生的工具，一種極其復(fù)雜的感覺涌上心頭。
憤怒？
屈辱？
還是……一絲面對未知領(lǐng)域時，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茫然？
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這個清冷如冰的女子，似乎掌握著某種能“解讀”他過去的鑰匙。
他該信任她嗎？
還是該繼續(xù)維持這毫無作用的、帝王的驕傲？
在周警官警惕的注視下，在云沐兮平靜的等待中，暮云繼僵持了片刻。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屈辱感，將自己的左臂，連同那玄色冕服的廣袖，一起伸到了桌面上。
云沐兮俯身，拿起放大鏡，湊近那處裂口。
她呼出的細(xì)微氣息，帶著一絲淡淡的、如同舊書卷和清漆混合的氣息，拂過他的袖口。
這一刻，帝王的身體，成為了被修復(fù)師審視和處理的“文物”。
命運的軌跡，在這一刻，發(fā)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偏轉(zhuǎn)。
（第三章 完）
時間在僵持中緩慢流逝，周警官不再追問，只是偶爾用銳利的目光掃過他，像是在審視一件棘手的證物。
那種被剝離了所有身份、權(quán)力，只剩下**裸的“存在”被評估的感覺，讓暮云繼如坐針氈。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周警官起身，對暮云繼道：“在這里等著?！?br>
隨即走了出去，并帶上了門。
暮云繼豎耳傾聽，隱約能聽到外面?zhèn)鱽硪粋€清冷、平穩(wěn)的女聲，語調(diào)不高，卻帶著一種獨特的穿透力，在與周警官對話。
“……情況我了解了。
林教授臨時有急事，委托我先過來看看……說是，服飾很有特點？”
“是的，云老師，麻煩你了。
人在里面，情緒不太穩(wěn)定，之前還有攻擊傾向，你注意安全?！?br>
“攻擊傾向？”
女聲頓了頓，似乎并未畏懼，反而帶上了一絲探究，“因為什么？”
“因為……一臺平板電腦?！?br>
周警官的聲音帶著些許無奈。
外面沉默了片刻。
隨即，詢問室的門被再次推開。
首先映入暮云繼眼簾的，是一道清瘦修長的身影。
來人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長風(fēng)衣，面料挺括，沒有任何多余裝飾，顯得干凈利落。
她手中提著一個深色的皮質(zhì)工具箱，看起來頗有分量。
她的頭發(fā)簡單地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清麗的臉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尋常女子的杏眼或桃花眼，而是一雙瞳色偏淺的眸子，像是浸在冰水里的琥珀，清澈，卻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
她的目光平靜，甚至有些淡漠，掃過房間，最后落在了暮云繼身上。
沒有驚訝，沒有好奇，更沒有周圍人那種看熱鬧或看怪物的神情。
她的眼神，更像是一位經(jīng)驗豐富的大夫在觀察一個罕見的病例，或者……一位古董商在評估一件剛出土的、沾滿泥污的器物。
這種目光，讓暮云繼感到一種比面對周警官的審視時，更深刻的不適。
云沐兮走進(jìn)房間，對周警官微微頷首，然后將工具箱輕輕放在桌角。
她沒有立刻靠近暮云繼，而是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他，更準(zhǔn)確地說，是看著他身上的那身玄色冕服。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細(xì)的掃描儀，從冕服領(lǐng)口的十二章紋，到肩部的日月山河刺繡，再到腰間的金絲蹀躞帶，最后落在他因掙扎而略顯凌亂的廣袖和衣擺處。
她的眼神專注，甚至微微亮起了一種遇到專業(yè)挑戰(zhàn)時的光芒。
“云沐兮老師，市博物館的特聘修復(fù)師。”
周警官簡單介紹了一句，便退到一旁，給她留出空間。
云沐兮這才向前走了兩步，在暮云繼對面坐下，與他保持著一段安全的、禮貌的距離。
“你好?！?br>
她的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清冽，沒有太多情緒起伏，“我姓云，云沐兮。
受警方委托，來看一下你的……這身衣服。”
暮云繼緊抿著唇，沒有回應(yīng)。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氣質(zhì)卻異常沉靜的女子，心中疑竇叢生。
修復(fù)師？
那是何職司？
與將作監(jiān)類似么？
為何派一個女子前來？
云沐兮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的注意力己經(jīng)完全被那身冕服吸引。
她微微傾身，仔細(xì)打量著衣料的光澤和織法。
“玄繒為料，經(jīng)緯致密，用的是己經(jīng)失傳的‘經(jīng)緯同色’織造術(shù)，只在唐代頂級宮廷織物中有過類似記載?！?br>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周警官解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刺繡……十二章紋，布局嚴(yán)謹(jǐn)，針法是罕見的‘盤金蹙銀繡’，金線純度極高，氧化層非常自然，絕非現(xiàn)代仿品能做舊出來的效果?！?br>
她目光上移，落在暮云繼散開的發(fā)髻和空無一物的頭頂。
“按制，應(yīng)配十二旒冕冠，白玉珠，金簪導(dǎo)……”她微微蹙眉，“冠呢？”
暮云繼心中微震。
這女子，竟能如此精準(zhǔn)地道出他冕服的材質(zhì)、織法和紋飾規(guī)制！
甚至連失傳的織造術(shù)都認(rèn)得？
她絕非普通的官差！
難道……此女與故國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荒謬的希望，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你……”他終于開口，聲音因干渴而沙啞，“識得此服？”
云沐兮抬起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他，眼神依舊平靜無波：“略懂。
博物館里見過類似的殘片，但保存如此完整、工藝如此精湛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br>
她頓了頓，提出了一個關(guān)鍵問題，“這身衣服，你從哪里得來的？”
她的問題，瞬間將暮云繼剛升起的那絲希望掐滅。
她依舊是在審視一件“物”，而非他這個人。
“此乃朕之朝服。”
他挺首脊背，試圖找回一絲帝王的威儀，盡管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如此蒼白。
云沐兮聞言，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繼續(xù)追問：“朝服？
哪個朝代的？
據(jù)我所知，沒有任何一個現(xiàn)存的劇組或私人收藏，能復(fù)制出這種級別的服飾。
它的歷史感……是做不了假的?！?br>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嘲諷，只有純粹的探究，但這反而更讓暮云繼感到一種無力。
他該如何解釋？
說他就是這身衣服的主人，來自一個名為“大晏”的、在此地己湮滅于歷史的朝代？
他沉默了。
與一個將他視為“物品”來源的人，無法溝通。
云沐兮等不到回答，也不糾纏，轉(zhuǎn)而注意到了他衣袖處一道不太明顯的裂痕，那是他穿越時被時空之力撕扯，又被老侍衛(wèi)扯下衣角后殘留的痕跡。
“這里破了。”
她陳述道，然后做了一個讓暮云繼和周警官都有些意外的動作。
她打開自己帶來的那個皮質(zhì)工具箱，里面整齊排列著各種小巧精致的工具——細(xì)長的鑷子、不同型號的軟毛刷、特制的針線、放大鏡，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瓶罐。
她取出一把骨制的小刮刀和一把極細(xì)的軟毛刷，對暮云繼道：“手，伸過來，衣袖撩起一些?！?br>
語氣自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yè)指令感，仿佛在對待一件需要緊急處理的文物。
暮云繼愣住了。
這女子，竟敢如此對他說話？
讓他伸手？
還要撩起衣袖？
周警官也有些遲疑：“云老師，這……無妨。”
云沐兮淡淡道，“只是清理一下破損處的纖維，判斷損傷程度和材質(zhì)。
不會接觸皮膚?！?br>
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處裂口上，仿佛那里蘊**無比重要的信息。
暮云繼看著她那雙專注而清澈的眼睛，看著她手中那些精巧卻陌生的工具，一種極其復(fù)雜的感覺涌上心頭。
憤怒？
屈辱？
還是……一絲面對未知領(lǐng)域時，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茫然？
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這個清冷如冰的女子，似乎掌握著某種能“解讀”他過去的鑰匙。
他該信任她嗎？
還是該繼續(xù)維持這毫無作用的、帝王的驕傲？
在周警官警惕的注視下，在云沐兮平靜的等待中，暮云繼僵持了片刻。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屈辱感，將自己的左臂，連同那玄色冕服的廣袖，一起伸到了桌面上。
云沐兮俯身，拿起放大鏡，湊近那處裂口。
她呼出的細(xì)微氣息，帶著一絲淡淡的、如同舊書卷和清漆混合的氣息，拂過他的袖口。
這一刻，帝王的身體，成為了被修復(fù)師審視和處理的“文物”。
命運的軌跡，在這一刻，發(fā)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偏轉(zhuǎn)。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