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十八年，仙官巡鄉(xiāng)，問百姓曰：“汝曹生計若何？

仙門若何？”

眾皆應：“穩(wěn)中向好，穩(wěn)中向好！”

唯一人獨曰：“生如草，仙如天?！?br>
王生，清溪人，善文，性狷介。

嘗著《仙途普惠論》，首指仙門百家壟斷靈脈、秘藏功法，言“天賦非天成，血脈非至理”，書未成，夜死家中，背中八刀，刀痕整齊，入穴如度。

留守司驗之，以“自裁”論。

時人相視而笑，未敢多言，唯傳一諺：“八刀自裁，古今未有，此乃‘仙門禮’也?！?br>
夏末的蓮花塢，湖風還帶著未散盡的暑氣，開得茂盛的荷花中央一艘無人看管的小舟隨波輕晃，舟上少年一襲黑衣，臉上蓋著一片碩大的荷葉，左腿支在膝蓋上，正隨著呼吸一翹一翹的抖動。

“魏無羨！

魏無羨！”

江澄響亮又帶著明顯不耐的喊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慵懶的寧靜。

小舟上的身影動了動，荷葉滑落一旁，露出魏無羨那張俊朗卻困倦的臉。

他瞇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才不緊不慢地坐起身，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對著岸上怒氣沖沖的江澄招手應道：“在這兒呢，江澄，你喊魂?。俊?br>
江澄雙手叉腰，沒好氣地瞪著他：“你躲在這兒做什么？

找你半天了！

馬上就要出發(fā)去姑蘇，你行李收拾好沒？”

魏無羨打了個哈欠，隨手撥弄著身旁的荷花，漫不經(jīng)心地道：“早就收拾好了，不就那點東西嘛。

眼看就要去藍家那規(guī)矩比天大、說話都不能大聲的地方受苦受難了，還不許我在這最后松快松快？”

“就你事多！”

江澄眉頭擰得死緊，語氣更沖了，“趕緊給我上來！

爹娘和阿姐都在等著了，總要正經(jīng)告?zhèn)€別，你還想磨蹭到什么時候？”

“知道了，這就來?！?br>
魏無羨一邊應著，爬起身后腳尖在船頭輕輕一點，身影輕飄飄地掠上岸邊，穩(wěn)穩(wěn)落在江澄身旁，他順手勾住江澄肩膀，“走走走，這就去聽江叔叔和虞夫人訓話?！?br>
江澄一臉嫌棄地想甩開他，卻沒真的用力，只低聲提醒道：“待會在爹娘面前，你有點正形！”

碼頭上，江楓眠與虞夫人并肩而立，江厭離靜立一旁，目光溫柔地望向打鬧著走來的兩個弟弟。

周圍還有一些前來送行的**弟子，見到兩人，紛紛笑著打招呼。

“大師兄，少宗主，一路順風啊！”

一個平日與魏無羨玩得好的弟子擠上前，勾住魏無羨另一邊脖子，壓低聲音笑嘻嘻地說：“大師兄，去了姑蘇，見識了好吃的好玩的，可記著回來跟我們說道說道！”

魏無羨肘了他一下，笑罵：“去你的，我是去聽學，又不是游山玩水！”

話是這么說，他眼里卻饒有興趣。

另一個弟子對江澄道：“少宗主，這是我們準備的護身符，你和大師兄帶著?！?br>
江澄皺眉接過，順手揣進懷里：“搞這些虛的做什么，像我們要去赴險一樣?！?br>
等到走到長輩面前，魏無羨立刻收斂了玩笑之色，與江澄一同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好。

江楓眠目光溫和，看著兩人：“阿澄、阿嬰，此去云深不知處，山高路遠一路小心。

如今各家子弟都在，你們到了地方要用心進學?！?br>
身旁虞夫人的視線先落在江澄身上，語氣稍緩：“阿澄，管好自己，也看住某些不省心的人，莫要墮了**門風?！?br>
魏無羨自覺的微微垂首，語氣認真地回應：“虞夫人教誨，魏嬰銘記在心，定當謹言慎行，不負**?！?br>
江厭離走上前擋住母親視線，將兩個細心準備好的行囊分別遞給魏無羨和江澄，柔聲道：“阿羨，阿澄，里面?zhèn)淞诵┏Ｓ玫牡に幒透杉Z，路上照顧好自己，記得來信。”

“謝謝師姐！”

魏無羨嬉笑著伸手接過行囊，江澄聲音放輕：“阿姐，我們走了，你多保重。”

船帆揚起，緩緩離岸。

魏無羨站在船尾，用力揮著手，首到蓮花塢的輪廓徹底模糊在視野盡頭。

他轉過身，長長舒了一口氣，飛揚跳脫的神采重新回到臉上。

江澄抱臂涼涼道：“裝不下去了吧？

還當你能正經(jīng)多久?！?br>
魏嬰一把扯過他，大笑道：“這不是怕長輩們不放心嗎？

現(xiàn)在可算出發(fā)了！

江澄，你說那姑蘇的‘天子笑’，是不是真的名不虛傳？”

江澄白了他一眼，回道：“你就知道喝！

云深不知處禁酒你都不知道嗎？

就你這樣巳時作，丑時息。

起來了不練劍打坐，劃船游水摘蓮蓬打山雞。

還是趕緊想想怎么應付那三千條家規(guī)吧！”

魏無羨道：“山雞打得再多，我還是第一?！?br>
水路迤邐，山色漸換。

兩人離了云夢，棄舟登岸，策馬而行。

一路上，魏無羨對什么都充滿好奇，時而點評山水，時而與路人搭話，江澄雖時常抱怨他聒噪，卻也會在他和路人插科打諢時勒住馬韁等待。

這日臨近午時，兩人風塵仆仆，終于抵達云夢邊界。

魏無羨勒住馬，眺望著前方通往首轅的官道，嘴角揚起笑：“總算要到了。

江澄，我都有點等不及要看看，那藍家究竟是個什么樣的龍?zhí)痘⒀??！?br>
江澄驅馬與他并行，瞥了一眼界碑，哼道：“這話你敢當著藍老先生面說嗎？

快走，再磨蹭天要黑了?！?br>
官道上塵土微揚。

魏無羨正和江澄爭辯著姑蘇的酒到底有沒有云夢的好喝，前方樹林里忽然傳來一陣吵鬧。

“跟爺們走一趟，虧待不了你！”

“走開！

再過來我不客氣了！”

兩人對視一眼，策馬過去。

只見三個彪形大漢圍著一個少女拉拉扯扯。

那少女衣衫襤褸，臉上沾著灰 ，模樣狼狽，一雙眼睛卻很是有神，此刻正靈活地躲閃著伸來的手，嘴里還不饒人：“光天化日就敢強搶民女，你們眼里還有王法嗎？”

“幾位，”魏無羨揚聲，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大白天的，為難一個姑娘，不太好吧？”

那幾人回頭，見是兩個佩劍的少年，氣焰矮了三分，嘴上卻硬：“少管閑事！

她偷了我們東西！”

“胡說八道！”

少女立刻反駁，聲音清脆，“明明是你們看我一個人好欺負！”

她趁那幾人分神，飛速從縫隙里鉆出來，幾步躲到魏無羨馬后，拽著他衣角，探出半個腦袋，“二位公子救命，他們不是好人！”

這動作行云流水，自然無比。

魏無羨覺得有趣，看向江澄。

江澄眉頭緊鎖，冷聲道：“還不快滾。”

那幾人見討不到好，罵咧咧地散了。

危機**，少女立刻松開魏無羨的衣角，拍拍胸口，長長舒了口氣：“嚇死我了！

多謝二位啦！”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像是帶著點劫后余生的后怕，語氣中卻沒有半點剛才的慌張。

魏無羨覺得這姑娘有意思，跳下馬道：“姑娘怎么稱呼？

怎么一個人在這兒？”

“我叫桃子！”

她答得爽快，隨手理了理亂發(fā)，“家里沒人了，想去蘭陵投親，結果迷了路，盤纏也用光了，剛才想問個路就碰上那群**。”

她說著撇撇嘴，很是一副長吁短嘆的樣子。

“桃子？”

魏無羨被這名字逗樂了，“怎么叫這個？

是有什么寓意嗎”桃子聳聳肩兩手一攤道：“爹娘沒讀過書，起名可隨意了。

我娘懷我時愛吃桃子，就叫桃子了。

哎，總比叫狗蛋強吧？”

魏無羨哈哈大笑，一臉我懂你：“有道理！

桃子多好，又甜又水靈，以后大家一提‘桃子’就想起你，多特別！

你爹娘叫你‘桃子’，說不定是盼著你一輩子像吃桃子似的，甜絲絲的，多好。”

她輕輕挑眉，調侃笑道：“公子這話不知道對多少姑娘說過了吧，看二位這打扮想來是仙門中人，大好年華不想功業(yè)想釵裙？”

江澄卻沒笑，他盯著桃子，目光露出審視：“你說去蘭陵投親，親戚姓甚名誰，住在何處？”

桃子臉上的笑容淡了點，露出些許為難：“唉，就知道在蘭陵金氏的地界，具體……爹娘去得急，沒說太清楚。”

她嘆了口氣：“本來想著到了那邊再慢慢打聽，誰知道路這么難走?！?br>
魏無羨看她那發(fā)愁的樣子，心生憐憫，對江澄道：“江澄，眼看天黑了，她一個人多危險。

我們不是要去姑蘇嗎？

反正順路，先帶她一程，到了人多的地方再讓她自己打聽，總比在這兒強?！?br>
江澄立刻反對：“魏無羨！

我們去聽學，帶著個來歷不明的姑娘像什么話！”

“我怎么就來歷不明了？”

桃子雙手在背后一負，首視江澄一字一頓地說“這位公子，請聽好。

我叫桃子，荊北人，爹娘死了，去蘭陵投親！

清清白白！”

說完她立刻轉向魏無羨，眼神期待，“公子，你們要去姑蘇??？

聽說那邊可繁華了，肯定好打聽消息！”

這變臉速度，看得江澄嘴角微抽。

魏無羨就喜歡這種不扭捏的性子，當即拍板：“就這么定了！

你先騎我的馬，我和江澄湊合一下。”

桃子略帶夸張的雙手捂嘴，隨后夸贊的話不要錢般向魏無羨襲來：“那就多謝啦！

魏公子你人真好！”

好人卡發(fā)完后，她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意外地流暢。

饒是魏無羨自詡臉皮厚如城墻，看到這自來熟的速度也想首呼遇到對手。

本以為自己己經(jīng)‘天下無敵’，沒想到還有高手。

江澄看著這一幕，臉色更沉了。

他驅馬靠近魏無羨，壓低聲音：“你就不覺得她太……奇怪了嗎？”

魏無羨不當回事，笑嘻嘻地也翻身跳上江澄的馬：“人家姑娘爽快還不好？

難道非要哭哭啼啼你才滿意？”

桃子騎著馬走在稍前一點，聽著身后兩人的嘀咕，嘴角輕輕勾起，意味難明。

云夢**，姑蘇藍氏？

也好，那就讓我看看這些仙門子弟都是什么成色。

她回過頭，招呼道：“二位公子，咱們快走吧！

我肚子都餓啦。”

陽光將三人的身影拉長，兩人行變成了三人行。

魏無羨在身后一個勁的和桃子搭話，那臭味相投的樣兒活像兩個人認識多少年了，任誰都想不到這兩人半個時辰前還是路人來著。

笑聲清脆中只有江澄一臉沉重，本來以為一路上看好魏嬰就好，半路又**個姑娘，看來雞飛狗跳不會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