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zhí)t(yī)開了方子，又細細囑咐了飲食禁忌，便由周氏身邊得力的嬤嬤親自送了出去。

屋內(nèi)一時只剩下母女二人、柳婉兒以及幾個心腹丫鬟。

潑灑的參湯和碎玉碗己被手腳麻利的云檀帶人清理干凈，換上了新的錦被，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參味，混合著白芷香的清冷，形成一種古怪的氛圍。

周氏摟著沈清璃，輕輕拍著她的背，滿心滿眼都是失而復得的慶幸，對著女兒柔聲細語：“璃兒乖，太醫(yī)說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你好好將養(yǎng)著，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告訴娘?！?br>
沈清璃依偎在母親懷里，感受著這片刻的安寧與溫暖，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似不經(jīng)意地掃過依舊僵立在床尾的柳婉兒。

柳婉兒此刻心亂如麻。

計劃出了巨大的紕漏，沈清璃身體無礙，那她之前所有的鋪墊，落水相救的“恩情”，日后“過繼”孩子的由頭，豈不是全都成了笑話？

林承志那邊……她該如何交代？

更讓她心驚的是沈清璃剛才那個眼神。

那絕不是一個受驚過度、心思單純的少女該有的眼神！

那里面藏了東西，冰冷、銳利，讓她脊背發(fā)寒。

不行，她不能自亂陣腳。

或許只是巧合，沈清璃運氣好，那藥沒起作用，或者她真的只是受驚過度，自己多心了。

當務之急，是穩(wěn)住姨母，重新獲取信任，再圖后計。

想到這里，柳婉兒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溫婉柔順、帶著些許自責的表情，上前一步，對著周氏盈盈一拜，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姨母，表姐無事，婉兒就放心了。

今日之事，終究是婉兒照顧不周，才讓表姐受此大罪，還請姨母責罰?！?br>
她以退為進，姿態(tài)放得極低。

若是往常，周氏見她如此懂事，又念及她孤苦，定會溫言安慰，絕不會苛責。

但今日，先是落水，又是潑湯，雖都說是意外，可串聯(lián)起來，周氏心里那點疑慮的種子，終究是埋下了。

她掌管伯府中饋十幾年，并非毫無見識的深閨婦人，只是以往從不曾用惡意去揣度這個看似柔弱的甥女。

周氏看著柳婉兒，目光在她依舊微紅的手背上停留一瞬，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淡：“罷了，意外之事，誰也預料不到。

你手也燙著了，下去找個大夫瞧瞧，用些燙傷膏子，女兒家的手，留了疤就不好了。”

這話聽著是關心，卻明確地讓她“下去”。

柳婉兒心頭一緊，姨母這是……厭棄她了？

就因為這點“意外”？

她指甲掐得更深，面上卻愈發(fā)恭謹：“謝姨母關懷，婉兒省得了。

那……婉兒就不打擾表姐休息了，晚些再來看望表姐?！?br>
她必須維持住形象，不能急。

沈清璃適時地輕輕扯了扯周氏的衣袖，聲音細弱，帶著依賴：“娘，女兒頭還有些暈，想再睡會兒?！?br>
周氏立刻將注意力全放回女兒身上，柔聲道：“好，好，娘守著你，你安心睡?！?br>
說著，小心地扶著她躺下，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

柳婉兒見狀，知道再留無益，只得再次福了福身，低著頭，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緒，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一出沈清璃的院門，走到無人注意的抄手游廊下，柳婉兒臉上那副溫婉柔順的面具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和焦躁。

她快步走著，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急促的聲響。

跟著她的貼身丫鬟翠兒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不敢出聲。

走到一處僻靜的假山后，柳婉兒猛地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回身盯著翠兒，壓低聲音，語氣森然：“那藥，你到底放進去沒有？！”

翠兒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臉色發(fā)白，連連磕頭：“小姐明鑒！

奴婢親手放的，分量半點不差，熬煮的時候也一首盯著，絕不可能出錯！

奴婢也不知道……不知道為何會……沒出錯？

那為何張?zhí)t(yī)說她身子無礙？！”

柳婉兒聲音尖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難道那張?zhí)t(yī)也被收買了不成？！”

“這……奴婢不知……”翠兒嚇得渾身發(fā)抖。

柳婉兒煩躁地踱了兩步。

張?zhí)t(yī)是太醫(yī)院院判，德高望重，與安遠伯府交好，絕無被收買的可能。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難道真是沈清璃運氣好，底子厚，那點藥性對她根本沒起作用？

不，不對。

還有那碗潑掉的參湯……沈清璃當時的神情……她猛地想起沈清璃醒來后看她的第一個眼神，平靜得詭異；想起她抽回的手；想起她拒絕喝湯時的猶豫；想起那“恰好”潑掉的湯碗，和潑湯后那番做作的咳嗽與道歉……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

沈清璃……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這個想法讓柳婉兒不寒而栗。

如果沈清璃知道了落水的真相，知道了她和承志哥哥的事……那后果不堪設想！

不行！

她必須立刻聯(lián)系承志哥哥！

“翠兒，”柳婉兒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柔和，卻帶著一絲冰冷的指令，“你想辦法，避著人，去給林公子遞個信兒，就說……就說計劃有變，表姐身子無礙，讓他……讓他暫且按兵不動，等我消息?！?br>
“是，小姐?！?br>
翠兒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匆匆離去。

柳婉兒獨自站在假山后，春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卻驅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她看著沈清璃院落的方向，眼神一點點變得怨毒而堅定。

沈清璃，不管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都休想擋我的路！

承安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我柳婉兒要定了！

你沈家的一切，最終都會是我的！

---屋內(nèi)，沈清璃并未真的睡著。

她閉著眼，聽覺卻變得異常敏銳。

母親輕柔的呼吸，窗外隱約的鳥鳴，還有云檀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周氏坐在床邊，看著女兒蒼白卻依舊難掩清麗容顏的小臉，心中百感交集。

女兒無事，是天大的幸事。

可今日之事，細細想來，處處透著蹊蹺。

璃兒好端端地去賞荷，怎會就那般巧，在池邊滑倒落水？

當時在場的，除了幾個丫鬟，便是婉兒離得最近。

婉兒口口聲聲說是自己沒拉住，可……周氏想起柳婉兒平日里那弱不禁風的樣子，當真能在那種慌亂的情況下，第一個跳下水去“救”璃兒？

還有方才那碗?yún)瓭姷靡蔡菚r候了。

璃兒雖說是手滑，可那樣子……周氏不是懷疑自己的女兒，她是怕女兒年紀小，被人賣了還幫人數(shù)錢。

柳婉兒這個外甥女，接進府里也有幾年了，一向表現(xiàn)得乖巧懂事，與璃兒姐妹情深。

可若這乖巧懂事之下，藏著別的心思呢？

她想起娘家嫂子曾隱晦地提醒過她，說柳婉兒心思重，讓她多留心。

她當時只當嫂子多心，如今看來……周氏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這府里，是該好好清查一下了。

尤其是璃兒身邊，絕不能留任何隱患。

“云檀?！?br>
周氏壓低聲音喚道。

“夫人?！?br>
云檀連忙上前。

“今日小姐落水時，你可在身邊？

當時具體是個什么情形，你一五一十，仔細說與我聽?！?br>
周氏神色嚴肅。

云檀不敢隱瞞，連忙將自己看到的情形仔細道來：“……奴婢當時正給小姐取披風，離得稍遠。

只聽一聲驚呼，回頭就見小姐落水了。

表小姐當時確實站在小姐身邊，伸手像是要拉，但沒拉住，然后表小姐就也跟著跳下去了……后來是附近的婆子和小廝們趕緊將小姐和表小姐救了上來……當時池邊，除了表小姐，可還有其他人離小姐很近？”

云檀仔細回想了一下，搖搖頭：“當時賞荷的小姐們?nèi)齼蓛缮㈤_著，離得最近的，確實只有表小姐?！?br>
周氏眼神微沉。

這么說，當時的情形，只有柳婉兒和璃兒自己最清楚。

璃兒說是自己踩滑了，柳婉兒也說是意外……沒有證據(jù)，她不能憑空懷疑。

但疑心一旦生出，便再難消除。

“今日之事，不許對外人多言。”

周氏吩咐云檀，“好好照顧小姐，若再有任何閃失，我唯你是問！”

“是，夫人！

奴婢一定寸步不離地守著小姐！”

云檀連忙保證。

周氏又坐了片刻，見女兒呼吸平穩(wěn)，像是睡熟了，這才輕輕起身，帶著滿腹心事離開了。

她需要去查點別的事情，比如，今日當值的那些婆子小廝，以及……柳婉兒身邊那個形色匆匆的丫鬟，剛才出去是做什么？

母親一走，沈清璃便睜開了眼睛。

眸中一片清明，哪里有一絲睡意。

母親起疑了。

很好。

這在她預料之中。

前世母親便是因為太過信任柳婉兒，才一步步被其蒙蔽。

如今，只需要一點點引子，母親自然會順著線索查下去。

有些事，由母親這個當家主母來做，比她這個“受驚”的女兒來做，要方便得多，也更有力得多。

“小姐，您沒睡啊？”

云檀見她睜眼，小聲問道，遞上一杯溫水。

沈清璃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搖搖頭：“睡不太著?！?br>
她看著云檀，這個前世為她而死的傻丫頭，眼神柔和了些許，“云檀，今日……謝謝你?！?br>
云檀一愣，隨即眼圈又紅了：“小姐您說什么呢，保護您是奴婢的本分！

都是奴婢沒用，當時要是跟在您身邊就好了……不怪你?！?br>
沈清璃輕輕打斷她，目光透過窗欞，看向外面明媚的春光，聲音有些飄忽，“有些事，防不勝防?！?br>
她頓了頓，忽然問道：“云檀，你覺得……表小姐待我如何？”

云檀不假思索地道：“表小姐對小姐自然是極好的！

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緊著小姐，對小姐體貼入微……是啊，體貼入微?！?br>
沈清璃輕輕重復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冰冷的弧度。

正是這“體貼入微”，前世將她送上了絕路。

“云檀，”她轉過頭，看著云檀，眼神認真，“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從今日起，你幫我多留心一下表小姐那邊的動靜，尤其是……她身邊那個翠兒，以及，她與外界的聯(lián)系。

有任何異常，立刻告訴我?！?br>
云檀雖然心思單純，但并不蠢笨。

小姐醒來后的種種異常，夫人方才的詢問，再加上小姐此刻鄭重的囑托，讓她隱隱感覺到，表小姐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她雖然不明白為什么，但她只知道一點：小姐是她唯一的主子，小姐讓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小姐放心！

奴婢一定幫您看好！”

云檀用力點頭，眼神堅定。

沈清璃欣慰地笑了笑。

重活一世，她并非孤軍奮戰(zhàn)。

身邊還有忠心的人，這便是她的底氣之一。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腦海中卻開始飛速盤算。

柳婉兒經(jīng)此一挫，必定不會甘心。

她接下來會做什么？

聯(lián)系林承志是必然的。

前世，林承志便是在她“病重”期間，由母親領著來看望，從而搭上了線。

這一世，她身體“無恙”，林承志還有何理由頻繁登門？

除非……柳婉兒再制造機會。

或者，他們還有后手。

賞荷宴……落水……沈清璃猛地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落水被救起后，似乎隱約聽到下人間有流言，說是有人看到是三皇子殿下身邊的一個小太監(jiān)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才導致她落水。

只是當時場面混亂，無人深究，后來三皇子府也送了壓驚禮來，此事便不了了之。

三皇子……當今圣上年邁，皇子們爭奪儲位日漸激烈。

三皇子生母卑微，但頗有才干，與勢大的二皇子一派素來不和。

而攝政王蕭絕，態(tài)度曖昧，似乎對哪位皇子都未曾明確支持，但他手握重兵，權傾朝野，他的傾向，足以改變朝局。

安遠伯府雖是勛貴，但一向保持中立，不涉黨爭。

若是將落水之事牽扯到皇子身上……沈清璃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柳婉兒和林承志，是否有膽量，或者說，是否有能力，利用皇子來做局？

還是說，這背后，另有其人？

看來，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不過，水越渾，對她而言，或許機會越多。

她需要盡快“好”起來，走出這間屋子。

有些事情，只有站在人前，才能看得更清，才能……更好地布局。

接下來的幾日，沈清璃安心在房中養(yǎng)病，按時服藥，乖巧得令周氏心疼。

她有意調(diào)理，加上本身底子就好，身體恢復得極快，臉色也一日日紅潤起來。

柳婉兒期間來看過她兩次，每次都是關懷備至，絕口不提那日參湯之事，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但沈清璃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笑容下的那份謹慎與試探。

沈清璃也樂得與她演戲，依舊是一派天真懵懂、對她依賴信任的模樣，偶爾還會提起落水時的“害怕”，感謝柳婉兒的“救命之恩”，言語間滿是后怕與感激，演得情真意切，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柳婉兒見她如此，心中的疑慮稍稍減輕了些，或許……那日真是自己想多了？

沈清璃還是那個好拿捏的蠢貨？

然而，就在沈清璃“病愈”，準備重新出現(xiàn)在人前的前一晚，云檀帶來了一個消息。

“小姐，奴婢按您的吩咐，一首留意著表小姐那邊。

剛才翠兒那丫頭，偷偷去了后角門，好像……好像是遞了什么東西出去，神神秘秘的?！?br>
沈清璃正在對鏡梳理著一頭青絲，聞言，動作微微一頓，鏡中映出的眼眸，幽深如古井。

“可看清是遞給誰了？”

“天太黑，沒看清臉，看身形打扮，像是個小廝模樣的人，不像是咱們府里的?！?br>
云檀壓低聲音，“奴婢怕打草驚蛇，沒敢跟太近?！?br>
“做得對?！?br>
沈清璃放下玉梳，指尖輕輕敲著梳妝臺面。

這么迫不及待就開始傳遞消息了？

看來，柳婉兒和林承志，是坐不住了。

也好。

她就等著他們出招。

“云檀，明日我去給母親請安。”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涼意吹入，拂動她額前的碎發(fā)。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有些戲，該開場了。”

夜色濃重，掩蓋了無數(shù)暗流與算計。

而黎明，終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