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坊的這小院，是沈硯赴京應試那年租下的，一住便是五年。

當初只覺得有個落腳處便好，如今成了家，有了孩子，便覺處處不便。

院子窄小，僅能容身，三間正屋，一間他們夫婦居住，一間給孩子兼做書房，另一間堆滿雜物。

原本想著接來自鄉(xiāng)下的母親同住，卻因實在無處安置而作罷，此事一首是沈硯心中的隱痛。

沈硯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正聽見妻子蘇錦瑤在院中訓斥孩子。

“……這般不用心，對得起你爹爹每日在衙門辛苦，對得起我們節(jié)衣縮食送你進學嗎？

這長安城里，多少人家連書都讀不起！”

十歲的兒子沈明遠低著頭，手里攥著毛筆，小臉上滿是委屈。

沈硯放下木炭，走過去溫聲道：“又怎么了？”

蘇錦瑤轉過身，她容貌清麗，只是眉宇間帶著長期操勞留下的倦色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焦慮。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藕荷色襦裙，雖舊卻整潔。

“官人回來了。”

她語氣緩和了些，但仍帶著氣，“你看看他這字，寫得歪歪扭扭。

學里的先生說了，若字再無進益，下次月考便要降等。

若是降了等，那‘優(yōu)等生’的膏火錢便沒了，一年可是兩貫錢呢！”

沈硯拿起兒子的字帖看了看，確實寫得不太好。

他摸了摸兒子的頭：“去，再認真寫兩頁。

讀書習字，貴在專心。”

孩子如蒙大赦，趕緊跑回屋去。

蘇錦瑤跟著沈硯進了正屋，一邊幫他脫下公服，一邊絮絮說道：“今日東市王屠戶家的娘子來說，她家在西市附近新賃了個鋪面，前后兩進，帶著個小樓，月租要二十五貫錢呢！

聽得我心驚肉跳。

咱們這院子，月租八貫，己是捉襟見肘，若再漲，可如何是好？”

沈硯沉默地聽著，倒了杯溫水喝。

八貫錢，相當于八百文開元通寶，幾乎是他月俸的一半。

剩下的錢，要支付一家三口的嚼用、孩子的束脩、人情往來，還要盡量攢下一些，以備不時之需，或是期望有朝一日能湊夠一筆“宅資”的首付。

可這長安房價連年看漲，他們攢錢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房價上漲的速度。

“還有，”蘇錦瑤繼續(xù)道，“明遠漸大了，總不能一首跟我們擠在一處。

我尋思著，若是能在城內，比如宣陽坊或崇仁坊，賃一處稍大些的院子，哪怕偏一點，至少多出一間房來，也好讓明遠有個安靜讀書的地方。

我打聽過了，那樣的院子，月租少說也要十五六貫……十五六貫？”

沈硯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瑤娘，你可知我每月俸錢幾何？

祿米折錢，加上所有雜項，也不過二十貫出頭。

若租金去了十五六貫，我們一家喝西北風嗎？”

蘇錦瑤的聲音頓時高了起來：“那你說如何？

難道就讓明遠一首在這轉不開身的地方讀書？

眼見著他就要考州學了，若是因環(huán)境所誤，前程還要不要了？

你同衙的周錄事，家也在常樂坊，人家去年不就咬牙在崇仁坊賃了院子？

聽說他娘子接了繡活，補貼家用，日子不也過了？”

“接繡活？

你白日要操持家務，照顧孩兒，晚上還要點燈熬油做繡活？

你的眼睛還要不要了？”

沈硯心中煩躁，語氣也重了些，“周錄事家中原有薄產，他娘子身體也好。

我們如何比得？”

“是！

我身子不好，拖累你了！”

蘇錦瑤眼圈一紅，扭過頭去，“若不是當年為我爹治病，花光了積蓄，我們何至于連幾分‘宅本’都湊不齊？

如今只想為孩子謀個稍好點的讀書環(huán)境，便是奢望了嗎？”

提到早逝的岳父，沈硯頓時語塞。

當年蘇家也曾是地方小吏，家道中落，蘇錦瑤嫁給他時，己是清貧。

岳父病重，確實耗盡了小兩口婚后的那點積蓄。

此事是他心中對妻子的虧欠，也是蘇錦瑤心中難以釋懷的痛處。

屋內一時沉寂下來，只有灶間傳來的微弱火光，映照著兩人疲憊而無奈的臉龐。

沉重的壓力，像這長安城夜晚的霧氣，無聲無息地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