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霉味混著潮濕的草屑味，賈蓉裹著崔嬤嬤硬塞給她的舊棉被，濕衣貼在后背上像塊冰磚。

她緩緩坐起時，胸腔還因嗆水發(fā)悶，但睫毛下的眼睛己經(jīng)亮得驚人——那是思維高速運轉(zhuǎn)時才會有的銳光。

墻角傳來老鼠啃木頭的細碎聲響，她充耳不聞，閉眼在腦海里梳理時間線：未時三刻被蕭景珩當(dāng)眾退婚，未時西刻原主羞憤投湖，申時初崔嬤嬤在蘆葦叢里撈起她。

不過三個時辰，侯府上下怕是還沒從"庶女被尚書嫡子退婚"的丑聞里回過神，更沒人會想到，本該沉在湖底的人此刻正窩在柴房拆廢鐵。

"得趕在天亮前把局布完。

"她低低呢喃，指甲掐進掌心對抗寒意，目光掃過墻角那堆廢棄木料——前日修偏院角門時拆下的舊機括殘件，此刻在月光下泛著青灰。

她踉蹌著走過去，蹲下身時草屑扎得膝蓋生疼，卻恍若未覺，指尖沿著一段斷裂的傳動軸摸索。

"風(fēng)鳴鎖的變種。

"她摸到軸心上細密的刻痕，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

這個時代的機關(guān)師總愛把簡單結(jié)構(gòu)復(fù)雜化，好好的機械鎖非要用"械力"驅(qū)動，可這根傳動軸里嵌著的微量磁性合金，分明是星際時代最基礎(chǔ)的磁感應(yīng)材料。

她指甲用力一摳，氧化層簌簌脫落，露出底下泛著暗黃的銅絲——足夠繞三個微型線圈。

"小姐！

"柴房木門被撞開的瞬間，賈蓉本能地將銅絲攥進手心。

崔嬤嬤端著的陶碗騰起熱氣，老仆人的手顫得厲害，姜湯潑在青石板上，濺濕了她的鞋尖："您這是作什么？

剛從鬼門關(guān)爬回來，怎么就折騰這些破銅爛鐵？

"月光漏進窗欞，照見崔嬤嬤眼角的皺紋里還凝著淚。

賈蓉這才注意到，老人的鬢角全濕了，大概是一路跑著去廚房熱姜湯，又跑著回來。

原主記憶里，這個從小照顧她的老嬤嬤總愛絮叨"小姐當(dāng)心涼著"，此刻聲音里帶著哭腔："老奴求您了，快把這些晦氣東西扔了，喝口姜湯暖暖......""嬤嬤。

"賈蓉打斷她，掌心的銅絲扎得生疼，"如果我說我死了，侯府會派人仔細查嗎？

"崔嬤嬤端碗的手猛地一抖，陶碗"當(dāng)啷"砸在地上，姜湯潑在賈蓉腳邊，騰起的熱氣模糊了老人的臉："您......您說什么胡話？

""原主投湖，現(xiàn)在**沒撈著。

"賈蓉掀開棉被，濕衣貼在身上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竄，"但侯府要的是盡快把這樁丑聞翻篇，對嗎？

"她盯著崔嬤嬤發(fā)白的嘴唇，"您前日聽見二夫人房里的丫頭說什么了——庶女沒了正好，省得占著侯府的名頭丟人臉。

"崔嬤嬤突然捂住嘴，喉間發(fā)出壓抑的嗚咽。

賈蓉知道自己說中了：安遠侯府表面上講究尊卑，實則早把原主當(dāng)棄子。

退婚是羞辱，投湖是解脫，他們連打撈都懶得派下人，不過是怕沾了"橫死"的晦氣。

"所以我要死得徹底。

"賈蓉彎腰撿起一塊燒過的木炭，走到斑駁的墻前。

木炭劃過墻面時發(fā)出刺啦聲響，她故意讓字跡歪歪扭扭："我不配活。

"最后那個"活"字拖得老長，像一滴要墜下來的淚。

崔嬤嬤看著墻上的**（其實是她用浸了水的外衫蹭上去的淡紅），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小姐這是要......""我需要您幫我?guī)〇|西出去。

"賈蓉反手握住老人顫抖的手，觸感像枯枝，"幾縷頭發(fā)纏在湖邊第三塊石縫里，一只繡鞋綁上碎布片當(dāng)浮標(biāo)，再讓巡夜的家丁不小心看見。

"她頓了頓，"他們會覺得**被水沖走了，再鬧也不過是走個過場。

"崔嬤嬤瞳孔劇烈收縮，終于明白了她的打算："您是要......""我要所有人都以為賈蓉死了。

"賈蓉松開手，轉(zhuǎn)身去翻自己那件浸過水的外衫，"這樣就不會有人盯著安遠侯府的庶女，不會有人查我去了哪里，更不會有人......"她的聲音突然冷下來，"在我進天工書院前，把我揪出來當(dāng)笑話。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咚——"敲過西更。

崔嬤嬤突然跪下來，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響讓賈蓉心頭一跳。

老人抬頭時，眼角的淚在月光下發(fā)亮："老奴這把骨頭早活夠了，小姐要做什么盡管說，老奴就是拼了命也給您辦。

"賈蓉蹲下身，幫她擦去臉上的淚。

原主記憶里，這個老嬤嬤總在她被苛待時塞塊糖，在她被罵"廢柴"時說"小姐手最巧"，此刻她第一次認真看進老人眼底——那里沒有恐懼，只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需要您明日寅時去西市。

"賈蓉從懷里摸出那半枚錸鎢合金齒輪，"買三斤熟銅、半塊磁石，再找個舊鐵匠鋪的風(fēng)箱。

"她把齒輪塞進崔嬤嬤手心，"就說......給故去的小姐打副往生鎖，壓邪。

"崔嬤嬤把齒輪攥進掌心，重重點頭。

天快亮?xí)r，賈蓉坐在草席上，手里捏著剛做好的簡易感應(yīng)器——銅絲繞成的線圈纏著磁石，銀條當(dāng)導(dǎo)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屏住呼吸，將感應(yīng)器湊近墻角那堆機括殘件。

指針動了。

極細微的偏轉(zhuǎn)，像被風(fēng)吹動的蛛絲。

但賈蓉知道，那不是風(fēng)。

她望著感應(yīng)器上顫抖的指針，突然笑出聲，笑聲在空蕩的柴房里撞出回音："不是械力共鳴，是電磁脈沖......原來他們拜了幾百年的神跡，不過是星際時代的殘次能源場。

"她把感應(yīng)器貼在胸口，能感覺到心跳透過金屬傳來的震動。

窗外的天色己經(jīng)泛起魚肚白，遠處傳來丫鬟們晨起的喧嘩，模糊的"庶女投湖"、"晦氣"之類的字眼飄進柴房。

賈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節(jié)因為長時間握銅絲而泛白，但掌心還留著齒輪的余溫——那是來自另一個文明的溫度，此刻正順著血管往心臟里鉆。

"蕭景珩。

"她對著漸亮的天光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等天工書院的測試臺上，我的機關(guān)造物碾過你的三星機關(guān)獸時......"她的目光掃過墻角那堆即將被拆解重組的零件，"你會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機關(guān)術(shù)。

"崔嬤嬤端著新熬的姜湯回來時，正看見她蹲在地上，用炭筆在草席上畫著復(fù)雜的電路圖。

晨光從破窗斜照進來，落在她微揚的下頜線上，把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三日后，安遠侯府西跨院的門依舊緊閉。

門楣上掛著白幡，丫鬟們經(jīng)過時都放輕腳步，只說"蓉小姐染了寒癥，怕過了頭七"。

實際上——門內(nèi)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混著若有若無的電流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