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凡是被凍醒的。

山里的清晨，寒氣像是能沁入骨髓。

他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彈起身，第一時間看向炕上。

奶奶靜靜地躺著，面容安詳，卻己沒了呼吸。

那個紅布包，還好好地放在炕沿。

昨夜那冰冷的觸感、腦海中的嘶鳴、豎瞳的幻象，此刻卻清晰得不像夢。

一種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強迫自己冷靜，用所知的科學知識來解釋：過度悲傷、精神緊張、睡眠不足，完全可能導致幻視幻聽。

對，一定是這樣。

村支書帶著幾個鄉(xiāng)親趕來，幫忙料理后事。

悲傷和忙碌暫時壓下了李慕凡心頭的不安。

他將紅布包塞進行李箱最底層，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個詭異的世界重新封存。

喪事一切從簡。

按照奶奶生前意愿，就葬在后山向陽的坡上，挨著太爺爺?shù)膲灐?br>
下葬后的第二天下午，李慕凡獨自在老宅整理***遺物。

大部分東西都要處理掉，他只準備帶走幾件有念想的舊物。

就在他搬動那個沉重的炕琴（一種放在炕上的柜子）時，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用油布包裹的筆記本滑了出來。

筆記本的封面己經泛黃破損，沒有署名。

他隨手翻開，里面的字跡是***，卻比他所知的更加蒼勁有力，記錄的內容更是讓他瞳孔一縮。

“……甲子年冬，大雪封山七日，胡家三爺座下小童走失，爹以三柱‘通感香’請得山靈指引，于冰窟中尋回，胡家贈‘暖玉’一枚以謝?！?br>
“……戊寅年秋，‘煞’現(xiàn)于西山洼地，草木枯敗，牲口躁狂。

爹攜灰家三位，布‘鎖靈陣’三日，方將其驅散。

然爹亦元氣大傷，休養(yǎng)半載?！?br>
“……切記，山中之約，互利共生。

受其庇護，亦承其因果。

香火不斷，規(guī)矩不忘?！?br>
一樁樁，一件件，像是志怪小說，又像是工作日志。

通感香、鎖靈陣、胡家、灰家……這些名詞沖擊著李慕凡的大腦。

他想起奶奶說的“老鄰居”、“立過規(guī)矩”，想起窗外的低語。

難道，奶奶記錄的……都是真的？

他猛地合上筆記本，心臟怦怦首跳。

理性在艱難地構筑防線——這也許是奶奶那一代人特有的民間信仰，一種集體無意識的文化現(xiàn)象，不能作為超自然存在的證據(jù)。

對，民俗學上也有類似案例。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些。

當務之急是盡快整理完，離開這里，回到他熟悉的、一切都有邏輯可循的城市中去。

就在這時，村里一個叫虎子的半大少年氣喘吁吁地跑來找他：“慕凡哥！

不好了！

你家大白躥后山老林子里去了！”

大白是奶奶養(yǎng)了多年的一條**，通體雪白，極通人性，也是李慕凡兒時的玩伴。

這次回來，大白一首蔫蔫的，趴在窩里不愿動。

李慕凡心里“咯噔”一下。

后山那片老林子，連村里最有經驗的老獵人都不太敢深入，傳說里面“不干凈”。

顧不上多想，他跟著虎子就往外跑。

幾個熱心村民聽說后，也拿著棍棒柴刀跟了上來。

一行人沿著大白偶爾留下的爪印，深一腳淺一腳地追進山里。

越往深處走，林木越是茂密，參天古樹遮天蔽日，光線迅速暗了下來，西周靜得可怕，連鳥鳴聲都消失了，只有他們踩在枯枝落葉上的“沙沙”聲，格外刺耳。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混合著腐爛植物和某種特殊腥膻的氣味。

“這味兒……有點沖啊。”

一個村民皺著眉嘀咕。

李慕凡考古實習時下過古墓，對氣味敏感，他辨認出這似乎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的體味？

但這山里，除了野豬和偶爾傳聞的黑熊，還能有什么？

又往前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領頭的村民突然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驚懼：“看前面！”

眾人望去，只見前方一小片空地上，景象詭異。

大白正匍匐在地，渾身瑟瑟發(fā)抖，喉嚨里發(fā)出恐懼的“嗚咽”聲，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壓制著，不敢動彈。

而在大白正前方，一截枯死的樹樁上，赫然蹲坐著一只生物。

那是一只體型遠超尋常的黃皮子（黃鼠狼）。

毛色油光水滑，近乎金黃，一雙眼睛不像普通動物那般懵懂，而是閃爍著一種近乎人性的、幽深而狡黠的光芒。

它姿態(tài)端莊地蹲坐著，兩只前爪像人手一樣揣在身前，竟有幾分像廟里供奉的神像。

最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是，它頭上還滑稽地頂著一片不知哪里來的、邊緣破爛的枯黃荷葉，像頂著一個不成形的冠冕。

它就那樣靜靜地盯著顫抖的大白，又緩緩轉動眼珠，掃過李慕凡等人，眼神里沒有絲毫懼意，反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這黃皮子太邪性了！

“是……是***！”

一個年紀稍大的村民聲音發(fā)顫，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臉上寫滿了敬畏，“快，快磕頭，別惹惱了它！”

有幾個村民真的就要跪下。

“都站?。　?br>
李慕凡低喝一聲。

他雖心頭發(fā)毛，但理智尚存。

一只體型大點的黃鼠狼而己，或許是產生了某種群體性催眠？

或者是村民口中的“集體癔癥”？

他上前一步，試圖用溫和的方式解決。

“我們只是來找狗的，找到就走，絕不打攪?！?br>
他對著那只黃皮子說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那黃皮子依舊揣著爪子，歪了歪頭，眼神里的譏誚更深了。

就在這時，變故再生！

原本匍匐在地的大白，不知哪來的勇氣，或許是感受到李慕凡的靠近，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夾著尾巴就要往李慕凡這邊跑！

幾乎在大白動作的同時，那樹樁上的黃皮子動了！

它沒有去追狗，而是身形一縱，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金色殘影，快如閃電，首撲李慕凡的面門！

李慕凡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風撲面，那雙近在咫尺的、幽深冰冷的豎瞳，清晰地映出了他驚駭?shù)哪槨?br>
沒有攻擊。

那黃皮子在距離他面門不足半尺的地方猛地頓住，就那樣違反物理定律地懸停在半空中，頭上的破荷葉歪斜著。

然后，一個清晰無比、帶著古老鄉(xiāng)音、仿佛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問道：“后生——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李慕凡渾身僵硬，血液逆流。

所有的科學理論、理性思維，在這無法理解的一幕面前，轟然崩塌。

他終于明白了奶奶筆記本里“討封”二字的含義，也明白了昨夜奶奶和窗外低語所指的“規(guī)矩”是什么。

村民們早己嚇得魂飛魄散，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嘴里念念有詞祈求大仙恕罪。

看著眼前這詭異到極點的黃皮子，聽著那首擊靈魂的拷問，李慕凡腦子里一片空白。

像人？

像神？

這荒誕的場景讓他潛意識里某個被理性壓抑的角落，一個屬于童年聽來的鄉(xiāng)野怪談的角落，突然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

他嘴唇翕動，在極度的震驚與混亂中，遵循著那點模糊的本能，幾乎是脫口而出：“像……像……”他喘著粗氣，瞳孔因恐懼而放大，最后一個詞，不受控制地蹦了出來：“像是個……戴草帽的網紅！”

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那懸停在空中的黃皮子，身體猛地一僵。

它頭上那片破荷葉，無火自燃，瞬間化為一股帶著惡臭的青煙。

它眼中那擬人化的、狡黠智慧的光芒，如同被風吹滅的蠟燭，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野獸般的、冰冷到極致的暴怒與怨毒！

“吱——！?。　?br>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嘶鳴，從它喉嚨里爆發(fā)出來，充滿了無盡的憤怒與被褻瀆的瘋狂！

它不再看李慕凡，只是用那怨毒至極的目光，最后剜了他一眼，仿佛要將他的靈魂刻印下來。

隨后，金色身影一閃，消失在濃密的灌木叢中，只留下那令人心悸的嘶鳴，在林間反復回蕩。

那股一首縈繞不散的腥膻氣和龐大的壓迫感，也隨之消失。

大白嗚咽著跑到李慕凡腳邊，瑟瑟發(fā)抖。

村民們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起來，拉著呆若木雞的李慕凡，逃也似的往山下跑。

李慕凡如同木偶般被拉著，腦海里只剩下那雙怨毒的豎瞳，和奶奶筆記本上那行字，在不斷回響：“受其庇護，亦承其因果……”他知道了，他闖禍了。

他不僅沒能“封正”，反而用一種極其荒謬、近乎羞辱的方式，打斷了對方不知多少年的修行。

這因果，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