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霧隱蹤，歧路生深山的夜，比雜院冷得多。

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沾在身上，帶著刺骨的濕寒。

墨淵扛著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腳下的碎石子硌得腳掌生疼，卻不及心里的寒意萬分之一。

林石倒在血泊里的樣子，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腦海里。

那個總是憨厚笑著，把攢了許久的藥草塞給他的青年，那個說“都是難兄難弟”的林石，就那樣輕易地死了。

死在黑風(fēng)谷邪修的刀下，死在本該庇護(hù)他們的青木門地界里。

墨淵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握著拳頭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

他忽然停下腳步，將趙**輕輕放在一塊平整的巖石上。

少年還在昏迷，眉頭緊鎖，嘴里喃喃地念著“別殺我”，臉上滿是驚恐。

墨淵蹲下身，借著透過霧氣的微弱月光，看著趙**那張圓胖的臉。

這三年，趙**雖然怯懦，卻也從未真正害過他，最多只是在劉管事刁難他時，敢怒不敢言地縮在一旁。

“醒了就自己回雜院去?！?br>
墨淵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昏迷的趙**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站起身，沒有回頭，轉(zhuǎn)身朝著更深的山林走去。

雜院不能回了。

林石的死，邪修的襲擊，還有他剛剛爆發(fā)的那股詭異力量……回去，只會被追問，被盤查，甚至可能被當(dāng)成與邪修勾結(jié)的異類。

青木門，也不再是他能待的地方了。

這個他曾以為能踏上仙途的宗門，這個等級森嚴(yán)、視外門弟子如草芥的牢籠，在邪修襲來時，連最基本的庇護(hù)都做不到。

那些高高在上的內(nèi)門弟子、長老、掌門，此刻或許還在溫暖的殿堂里，討論著如何“圍剿”黑風(fēng)谷，卻不知他們腳下的塵埃里，己經(jīng)染滿了鮮血。

墨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腦海里反復(fù)回響著蘇璃的話——“你不是池中之物”。

可連池都要塌了，做不做池中之物，又有什么意義？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遠(yuǎn)離青木門，遠(yuǎn)離那些虛偽的秩序和冰冷的規(guī)則。

霧氣中，隱約傳來妖獸的嘶吼，還有不知名的蟲鳴，交織成一片詭異的聲響。

墨淵握緊了懷里的《引氣訣》殘冊和蘇璃給的聚氣丹，那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依仗。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天快亮?xí)r，霧氣漸漸淡了些，露出一片陡峭的山崖。

崖下隱約有水流聲傳來，應(yīng)該是一條山澗。

墨淵走到崖邊，往下看了看，深不見底，只能看到翻滾的霧氣。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沿著陡峭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他需要一個隱蔽的地方，消化剛才爆發(fā)的力量，也需要時間，想清楚接下來該怎么走。

石壁濕滑，長滿了青苔，好幾次，墨淵的腳都打滑，險些墜下去。

他咬緊牙關(guān)，用手摳住石縫，一點點往下挪動，指尖被磨得血肉模糊，滲出血來，染紅了石壁。

半個時辰后，他終于爬到了崖底。

崖底比上面暖和些，一條清澈的山澗從中間流過，水聲潺潺。

周圍長滿了參天古樹，枝葉茂密，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陽光能透下來，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墨淵找了個背風(fēng)的山洞，山洞不大，只能勉強(qiáng)容納一個人，洞口被藤蔓遮掩著，很隱蔽。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終于松了口氣，疲憊感瞬間席卷全身。

他拿出蘇璃給的聚氣丹，倒出一枚服下，然后閉上眼，開始梳理體內(nèi)的靈力。

那股吞噬了邪修血肉和靈力的混沌之力，此刻正在體內(nèi)躁動不安，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沖擊著他的經(jīng)脈。

比起之前煉化的精純靈力，這股力量更加狂暴，也更加霸道，帶著一股嗜血的戾氣。

墨淵按照《引氣訣》殘冊上的方法，試圖引導(dǎo)這股力量，將其融合、提純。

可這一次，卻異常艱難。

狂暴的混沌之力不斷沖擊著他的識海，腦海里開始浮現(xiàn)出一些詭異的畫面——燃燒的村莊，流淌的鮮血，還有林石倒在地上的樣子……這些畫面讓他心頭的戾氣越來越重，幾乎要控制不住。

“啊——”墨淵忍不住低喝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渾身都在顫抖。

就在他快要被戾氣吞噬時，識海深處，忽然響起一個清潤的聲音，像山澗的泉水，瞬間澆滅了熊熊燃燒的戾氣。

“氣無常形，法無定法，聚則為實，散則為虛……”是《引氣訣》殘冊上的話！

墨淵猛地清醒過來，連忙凝神靜氣，默念著這句話，引導(dǎo)著體內(nèi)的混沌之力。

他不再試圖強(qiáng)行壓制，而是任由它沖撞，同時努力從中剝離出精純的部分，一點點匯入丹田。

這個過程極其痛苦，像是有無數(shù)把小刀在體內(nèi)切割，但他沒有放棄。

他想起了林石的死，想起了劉管事的嘴臉，想起了青木門的不公。

他不能死在這里。

他要變強(qiáng)。

強(qiáng)到足以保護(hù)自己，強(qiáng)到足以打破那些該死的規(guī)則，強(qiáng)到……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看底層修士的血，也是熱的。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shù)谝豢|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照進(jìn)山洞時，墨淵終于收功。

他吐出一口濁氣，濁氣中帶著淡淡的黑色，那是體內(nèi)的雜質(zhì)和戾氣。

丹田內(nèi)的混沌靈力雖然依舊不算雄厚，卻比之前精純了不少，也溫順了許多。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竟然隱隱有了突破煉氣三層的跡象！

墨淵睜開眼，眸底深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

他站起身，走到山澗邊，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讓他更加清醒，也沖刷掉了臉上的血污和疲憊。

水面倒映出他的樣子，左眉梢的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清晰，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少了幾分之前的沉默，多了幾分經(jīng)歷過生死后的銳利。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墨淵心中一緊，連忙躲到山洞旁的藤蔓后面，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去。

只見兩個人影從樹林里走出來，一老一少，穿著粗布衣衫，看起來像是散修。

老的那個須發(fā)皆白，背有點駝，手里拄著一根拐杖，走路慢悠悠的。

少的那個是個少女，約莫十五六歲，梳著兩條麻花辮，眼睛很大，透著股機(jī)靈勁兒，正扶著老人往前走。

“爺爺，咱們就在這歇歇吧，我去看看有沒有野果子。”

少女的聲音清脆，像山澗的鳥鳴。

“嗯，小心點，這附近有妖獸出沒?！?br>
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

少女應(yīng)了一聲，松開老人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樹林深處走去。

老人則走到山澗邊，放下拐杖，坐在一塊石頭上，咳嗽了幾聲。

墨淵看著他們，沒有貿(mào)然現(xiàn)身。

在這深山里，人心叵測，尤其是散修，為了一塊靈石、一株藥草，都可能大打出手。

他剛經(jīng)歷過生死，不得不更加謹(jǐn)慎。

老人坐在石頭上，瞇著眼睛看著流淌的山澗，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墨淵耳中：“出來吧，躲在那里，不累嗎？”

墨淵心中一驚，沒想到這老人竟然能發(fā)現(xiàn)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藤蔓后面走了出來，警惕地看著老人。

老人轉(zhuǎn)過頭，打量著墨淵，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訝異：“青木門的弟子？”

他看到了墨淵身上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灰布道袍。

墨淵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拳頭，隨時準(zhǔn)備應(yīng)對突發(fā)狀況。

“別緊張，”老人笑了笑，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老夫不是壞人，只是個路過的散修。

看你的樣子，是從青木門逃出來的？”

墨淵依舊沒說話，但臉上的警惕絲毫未減。

“昨天夜里，青木門方向有打斗聲，”老人慢悠悠地說，“后來又有焚天宮的人飛過，看那樣子，是出大事了?！?br>
墨淵的心沉了沉。

焚天宮的人也來了？

看來黑風(fēng)谷的襲擊，比他想象的還要嚴(yán)重。

“爺爺！

我回來了！”

少女的聲音從樹林里傳來，手里捧著幾個紅色的野果，蹦蹦跳跳地跑回來。

看到墨淵，她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fù)踉诶先嗣媲?，“你是誰？”

“小雅，不得無禮?！?br>
老人呵斥了一句，然后對墨淵說，“這是老夫的孫女，小雅?！?br>
小雅嘟了嘟嘴，還是瞪著墨淵，像只護(hù)崽的小獸。

墨淵看著這祖孫倆，老人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眼神渾濁中帶著精明，顯然不是普通人。

少女雖然警惕，眼神卻很干凈，沒有惡意。

他稍微放松了些警惕，低聲道：“我叫墨淵，青木門的外門弟子。”

“外門弟子？”

小雅皺了皺眉頭，“外門弟子怎么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在她的印象里，宗門弟子，尤其是內(nèi)門弟子，都高傲得很，不屑于跟散修打交道，更別說跑到這種荒山野嶺了。

墨淵沉默了一下，簡單說了說黑風(fēng)谷襲擊雜院的事，隱去了自己吞噬邪修靈力和混沌靈根的事。

“黑風(fēng)谷那幫**，越來越膽大了！”

老人聽完，氣得咳嗽起來，“竟然敢闖到青木門去**！”

“爺爺，青木門不是挺厲害的嗎？

怎么連幾個邪修都擋不??？”

小雅疑惑地問。

老人嘆了口氣：“厲害？

再厲害的宗門，也不會把心思放在外門弟子身上。

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掌門，眼里只有內(nèi)門的天才，只有能給宗門帶來利益的弟子。

外門弟子，死了就死了，就像路邊的野草，誰會在意？”

墨淵的心猛地一震。

老人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青木門光鮮的外衣，露出了里面冰冷的真相。

是啊，誰會在意？

林石死了，或許只會被記錄成“外門弟子林石，于雜院遇襲身亡”，然后很快被遺忘。

劉管事不會在意，王師兄不會在意，掌門玄塵子，更不會在意。

他們在意的，是圍剿黑風(fēng)谷的功勞，是焚天宮的態(tài)度，是宗門的“聲譽(yù)”。

“孩子，別傻了，”老人看著墨淵，眼神里帶著幾分同情，“宗門不是你的家，規(guī)則也不是為你定的。

你靈根駁雜，在青木門永無出頭之日，這次能逃出來，或許是件好事。”

墨淵抬頭看著老人：“前輩知道我的靈根？”

“猜的，”老人笑了笑，“若是靈根好，怎么會當(dāng)個外門弟子，還被邪修追得逃到這種地方？”

墨淵沉默了。

老人說得對，他的五靈根，在青木門，甚至在整個修真界，都是“廢材”的代名詞。

“那我該去哪里？”

他忍不住問道。

這是他第一次，對未來感到迷茫。

“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老人拄著拐杖站起身，“散修雖然辛苦，沒有宗門庇護(hù)，卻也自由。

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被規(guī)矩束縛，修煉全憑自己，活得反倒痛快?！?br>
自由……這兩個字，像一道光，照進(jìn)了墨淵的心里。

他從未想過“自由”。

在青木門，他只想著如何活下去，如何提升修為，如何不被欺負(fù)。

可老人的話，讓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還有另一種活法。

“前輩也是散修？”

墨淵問道。

“算是吧，”老人嘆了口氣，“年輕時也拜過宗門，后來看透了那些彎彎繞繞，就出來了。

當(dāng)了一輩子散修，雖然沒什么大成就，卻也活得自在?！?br>
小雅在一旁聽著，從懷里掏出一個野果，遞向墨淵：“給你，挺甜的?！?br>
墨淵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謝謝。”

“你要是沒地方去，”老人看著他，“可以跟我們走一段。

前面不遠(yuǎn)有個散修聚集的坊市，雖然不大，但能換點修煉資源，也能打聽些消息?！?br>
墨淵看著老人渾濁卻真誠的眼睛，又看了看小雅那帶著好奇的眼神，點了點頭：“好?！?br>
他現(xiàn)在確實沒地方去，跟著這祖孫倆，至少能暫時有個方向。

“那咱們歇會兒就走，”老人說，“這地方不安全，黑風(fēng)谷的邪修說不定會找來，焚天宮的人也未必是善茬?！?br>
墨淵點了點頭，找了塊石頭坐下，拿出那個野果，慢慢吃了起來。

野果很甜，汁水豐富，帶著山野的清香，讓他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了些。

他看著流淌的山澗，看著茂密的樹林，心里忽然有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離開青木門，或許真的是對的。

那些所謂的“秩序”，那些以靈根、境界劃分的尊卑，那些視底層修士如草芥的規(guī)則……或許，本就不該存在。

老人說得對，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他墨淵，就算是五靈根，就算是別人眼中的“廢材”，也未必不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一條不受束縛，真正自由的路。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墨淵的臉上，左眉梢的疤痕在光影中若隱若現(xiàn)，那雙深邃的眼睛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遠(yuǎn)處的青霧峰，依舊籠罩在濃霧中，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牢籠。

但此刻的墨淵，己經(jīng)走出了那座牢籠。

前方的路，或許布滿荊棘，或許充滿未知，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頭了。

歇了約莫一個時辰，老人站起身：“走吧?！?br>
小雅扶著老人，墨淵跟在他們身后，三人沿著山澗，朝著密林深處走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樹林里，只留下山澗潺潺的流水聲，在寂靜的山林里，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