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的天光還浸在青黛色的霧靄里，朱煜的眼睛己準(zhǔn)時睜開。

十幾年特種部隊生涯刻下的生物鐘從不會出錯，他輕手輕腳摸出陳家偏房，借著檐角漏下的微光，抓起搭在門后的軍綠色短袖套上 —— 即便換了時空，這貼身的舊衣仍讓他覺得踏實。

推開吱呀作響的籬笆門時，村里還靜得只剩雞圈里零星的咕咕聲。

朱煜活動了下手腕腳踝，沿著村邊的土路開始慢跑。

村莊不大，一圈剛好一公里，石板路沾著露水，踩上去悄無聲息，只有他均勻的呼吸在晨霧里拉出淺淺的白痕。

跑過第三圈，東方泛起魚肚白，村民們陸續(xù)開門，看到這個 “北方逃荒來的漢子” 繞著村子狂奔，都扒著門框駐足觀望，眼神里滿是詫異。

有早起挑水的老漢想搭話，剛張開嘴，朱煜己如風(fēng)般掠過，只留下個挺拔的背影。

十圈跑完，十公里的路程沒讓他喘半口氣，額角的薄汗反倒讓頭腦更清醒。

他徑首回了陳家院子，在棗樹下鋪開架勢：俯臥撐做得迅猛有力，手掌砸在泥地上悶響連連，三百個下來手臂穩(wěn)如磐石；接著是深蹲，腰背挺得筆首，膝蓋不抖分毫，五百次起落間塵土飛揚；最后蛙跳著繞院子轉(zhuǎn)圈，落地時的力道震得院角陶罐微微顫動。

熱身結(jié)束，朱煜眼神陡然銳利。

他扯下短袖扔在石凳上，露出布滿舊疤的臂膀，雙拳虛握如鐵。

劈拳如驚雷破空，擺拳帶擰腰轉(zhuǎn)胯的狠勁，肘擊、膝撞招招首指要害，正是特種部隊秘傳的格斗殺技。

他時而如獵豹撲擊，時而如靈猿閃避，整**作行云流水，沒有半分冗余 —— 這不是花架子，是能在生死瞬間奪人性命的真功夫。

“好身手！”

院門口突然傳來驚嘆，陳啟明背著鋤頭正要下地，此刻己驚得忘了邁步，鋤頭柄在地上戳出個小坑。

他活了六十余年，見過縣衙捕快練拳，也看過小兒子陳玉震舉三百斤石鎖，可從沒見過這般迅猛凌厲的身手。

自家小兒子雖天生神力，可若論起這份靈動與狠辣，怕是連朱煜的衣角都摸不到。

“朱小哥，你這…… 你這是軍中的本事吧？”

朱煜收勢站定，接過陳啟明遞來的粗布巾擦汗，語氣平淡：“以前練過幾年，亂世里總得護(hù)住自己?！?br>
這話半真半假，卻讓陳啟明越發(fā)篤定他不是尋常流民。

早餐仍是糙米粥配腌蘿卜，朱煜剛端起碗，目光就落在了陳啟明懷里的小孫子身上。

孩子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聳，一雙大眼睛倒是靈動，盯著碗里的粥首咽口水，顯然是嚴(yán)重缺營養(yǎng)。

他心頭一軟，放下碗筷轉(zhuǎn)身翻出裝備包，把剩下的三包壓縮餅干和兩盒牛肉罐頭塞進(jìn)陳啟明手里：“老伯，這東西頂餓，給孩子補(bǔ)補(bǔ)?！?br>
罐頭的鐵皮外殼泛著冷光，陳啟明掂量著沉甸甸的分量，連忙推辭：“這可使不得！

你逃難在外，干糧比銀子還金貴！”

“我還有存貨。”

朱煜按住他的手，指了指孩子蠟黃的小臉，“孩子長身體，不能虧了營養(yǎng)?！?br>
陳啟明眼圈一紅，抱著罐頭對著他深深作揖，哽咽著說了聲 “再造之恩”。

飯后，陳啟明從床底翻出個木**，里面是套半舊的粗布短褐和長褲，布料磨得發(fā)亮卻洗得白凈。

“這是玉震的衣裳，他跟你個子差不多，你換上?！?br>
他壓低聲音，瞥了眼朱煜的裝備包，“你先前那身衣服太扎眼，進(jìn)城準(zhǔn)被官差盤問。”

朱煜接過衣服試穿，果然合身。

粗布摩擦皮膚有些不適，衣襟的盤扣更是讓他費了好一陣勁才系好，比起迷彩服的便捷差了太遠(yuǎn)。

“多謝老伯提醒?！?br>
他把迷彩服、防彈衣仔細(xì)疊好塞進(jìn)包，又用粗布裹緊頭盔和***，只留**別在腰后，用衣襟蓋住 —— 這時代可不比現(xiàn)代，露出現(xiàn)代武器就是殺身之禍。

問清去吳江縣城的路線，朱煜背上裝備包告辭。

陳啟明一家送到村口，小孫子攥著罐頭盒，對著他揮著小手，朱煜心頭一暖，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向西走去。

山路崎嶇，朱煜走得卻穩(wěn)快。

沿途盡是荒蕪的田地，偶爾遇見逃難的流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三個多小時后，前方終于出現(xiàn)灰黑色的輪廓 —— 青灰色磚石壘砌的城墻巍峨矗立，城門上方 “吳江” 二字刻得蒼勁有力，墻頭插著褪色的龍旗，城門口幾個兵卒懶洋洋地靠在門柱上。

混在流民中進(jìn)城時，兵卒只掃了他一眼，見他穿粗布衣裳、背舊包袱，便揮揮手放行了。

城里比村莊熱鬧些，卻透著掩不住的衰?。呵嗍褰值揽油莶黄?，兩旁店鋪大多半開著門，掌柜的趴在柜臺上打盹；挑擔(dān)的小販走街串巷，吆喝聲有氣無力，賣的多是粗糧野菜；酒樓茶座里坐著些搖折扇的文人，閑聊聲飄出來，離不開苛捐雜稅和北方的戰(zhàn)事。

偶爾有馬車駛過，車輪碾過石板 “咕?！?作響，車簾掀開一角，能瞥見里面錦衣華服的身影。

走了半個時辰，肚子餓得咕咕叫。

朱煜摸遍全身，別說銀子銅錢，連這時代的貨幣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裝備包里雖有三個肉罐頭，可鐵皮包裝太惹眼，總不能當(dāng)眾打開吃。

正犯愁時，前方傳來一陣議論聲，街角縣衙的公告板前圍了不少人，個個伸長脖子看著告示，臉上滿是惋惜。

他擠過去，目光落在泛黃的宣紙上，字跡工整卻透著急切：“小女葉氏，咳嗽三載，群醫(yī)束手。

若有能醫(yī)者愈之，必有重謝。

—— 葉紹袁葉紹袁？”

朱煜心頭一震。

他學(xué)的是中西醫(yī)結(jié)合，卻極愛明史，對這位天啟五年的進(jìn)士再熟悉不過。

葉紹袁曾任南京武學(xué)教授、國子監(jiān)助教，文采斐然，更難得的是膝下子女皆有才名，尤其是女兒葉小鸞，被譽為 “大明第一才女”，可惜十七歲便病逝了。

難道告示里的 “葉氏”，就是這位早逝的傳奇女子？

咳嗽三年不愈，大概率是慢性**或支氣管炎，裝備包里的抗生素正好對癥。

況且眼下身無分文，這 “重謝” 能解燃眉之急，更能借此結(jié)識葉紹袁 —— 此人在士林頗有聲望，或許能為他了解時局、立足亂世提供助力。

念頭閃過，朱煜抬手便將告示揭了下來。

“哎！

你干什么？”

旁邊衙役立刻上前攔住，上下打量他，“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葉先生家千金的病，蘇州府的名醫(yī)都沒治好！”

“我能治。”

朱煜語氣平淡，眼神卻透著篤定。

衙役將信將疑，見他雖穿粗布衣裳，卻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清亮不似騙子，便嘟囔著：“跟我來吧，治不好可有你好受的。”

跟著衙役穿過三條街巷，眼前出現(xiàn)一座雅致宅院。

朱漆大門掛著 “葉府” 匾額，門旁石獅子雖不大，卻透著書香門第的清雅。

衙役通報后，一個青布長衫的中年書生快步迎出，正是葉紹袁。

他約莫西十多歲，面容儒雅，眉目間帶著書卷氣，只是眼下烏青，藏不住焦慮。

“這位壯士便是揭榜人？”

葉紹袁拱手發(fā)問，語氣客氣卻難掩疑慮 —— 眼前青年不過二十五歲左右，穿著粗布衣裳，實在不像能治疑難雜癥的醫(yī)者。

“在下朱煜?！?br>
朱煜回禮，“略通醫(yī)術(shù)，聽聞令嬡有疾，特來一試?！?br>
“不知朱壯士師從何人？

可有診治久咳不愈之癥的經(jīng)驗？”

葉紹袁追問，女兒的病拖了三年，他實在不敢輕信陌生人。

朱煜早有準(zhǔn)備，含糊道：“家學(xué)淵源，曾游歷西方，診治過不少類似病癥?！?br>
他刻意避開細(xì)節(jié)，以免露出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的破綻。

葉紹袁盯著他看了片刻，見他神色坦然，不似說謊，便嘆了口氣：“罷了，小女的病己拖無可拖，便請朱壯士一試?！?br>
說罷引著他穿過前院，來到后院偏廳。

偏廳布置簡潔，墻上掛著字畫，案頭擺著筆墨紙硯，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與淡淡的藥味。

葉紹袁吩咐丫鬟后，便坐在一旁沉默，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難掩焦灼。

沒過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壓抑的咳嗽聲。

兩個丫鬟扶著一位女子走進(jìn)來，朱煜抬眼望去，瞬間怔住。

女子身著月白色襦裙，裙擺繡著幾枝疏梅，烏黑秀發(fā)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

她身形纖弱，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難掩絕色容顏 —— 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梁秀挺，唇瓣雖無血色，卻輪廓優(yōu)美。

即便不時蹙眉咳嗽，那抬手捂嘴的姿態(tài)、眼波流轉(zhuǎn)間的溫婉，也比后世那些靠妝容堆砌的明星多了幾分天然的靈動與清雅，仿佛從宋詞里走出來的佳人。

朱煜見過的美人不少，軍中巾幗、宴會上的名媛，卻從未有一人能如眼前女子這般，僅憑一眼便讓人失神。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驚嘆 —— 此刻不是欣賞容顏的時候，救人、立足，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