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雞鳴之前揚州的夏夜短得像貓打盹，一睜眼就雞聲西起。

“悅來客?！碧熳秩柗坷?，卻有兩道身影大眼瞪小眼，熬得比更鼓還精神。

原因無他——房里只有一張床。

齊天磊把折扇搖得呼呼響，笑得十分體貼：“將軍行軍打仗，風(fēng)餐露宿，您請先?！?br>
袁不屈抱著胳膊，冷冷回視：“齊三少金尊玉貴，要是被床板硌了腰，明日跑不快?！?br>
“那……一起擠擠？”

“……”袁將軍的耳根又紅了，所幸燭火昏黃，辨不出顏色。

半刻鐘后，兩人各抱一床被褥，中間橫放一條長凳，凳上擺著齊天磊的折扇——美其名曰“楚河漢界”。

燈一吹，黑暗里只剩心跳與呼吸。

齊天磊數(shù)到第七十三只羊，仍睡不著，便側(cè)過身小聲問：“袁兄，你睡否？”

對面?zhèn)鱽韾灺暎骸霸僬f話，就把你扔出去?！?br>
“哦?！?br>
齊天磊閉嘴，卻順手把被子往中間拱了拱。

袁不屈下意識拽住被角，指尖正好碰到對方手背，兩人同時一僵。

夜，更靜了。

（二）晨昏顛倒翌日，天剛魚肚白，巷口己傳來“咚咚”銅鑼——“奉府臺鈞令，緝拿逃婚欽犯齊天磊、袁不屈！”

齊天磊一個鯉魚打挺，踩著鞋扒窗縫：“乖乖，知府家出三千兩，御史家出五千兩，咱倆身價加起來夠在***畔買座小園子?！?br>
袁不屈正把頭發(fā)塞進束發(fā)網(wǎng)里，聞言冷嗤：“放心，你頂多值五百。”

“哎，將軍嘴**，會娶不到媳婦的。”

“……”袁不屈決定用實際行動讓他閉嘴——把昨晚換下的喜服往他頭上一罩：“想活命，先換裝?！?br>
齊天磊掙扎出腦袋，見袁不屈己快手快腳披上他的云錦外袍，腰懸碧玉佩——赫然是“齊三少”**皮膚。

“喂，那是我的玉！”

“借來擋災(zāi)，回頭還你。”

“利息怎么算？”

“再吵，利息就是你的命?！?br>
齊天磊眨眨眼，決定暫時忍辱負重——誰叫人家手里握著他的“逃命通行證”呢？

（三）喜堂變廟堂兩人收拾妥當(dāng)，剛踏出房門，就與一隊官差擦肩而過。

好巧不巧，官差手里舉著新鮮出爐的畫像：左邊鳳冠霞帔的“袁姑娘”，右邊大紅嫁衣的“齊三小姐”。

齊天磊“噗嗤”笑出聲，被袁不屈一把捂住嘴，拖進走廊盡頭的雜物間。

雜物間里堆滿喜慶殘貨：紅綢、燈籠、破轎簾，還有半筐繡著“囍”字的蘋果。

齊天磊隨手抓起一只，在袖口擦擦就啃：“甜！

將軍壓壓驚？”

袁不屈正欲拒絕，外頭陡然傳來腳步——“掌柜的，可有見到兩個俊俏后生？

一個桃花眼帶笑，一個冷面掛霜。”

“官爺，小店住客繁多，不如您先查查簿子？”

袁不屈目光一掃，落在墻角兩套褪色的戲服上：一件是城隍爺?shù)尿?，一件是月老的鶴氅，白須朱線，還吊著紅線團。

他指了指戲服，又指了指自己跟齊天磊。

齊天磊會意，笑得險些嗆到蘋果渣。

片刻后，雜物間門開——“城隍爺”與“月老”并肩而出，一個威嚴負手，一個慈眉笑眼，手里還晃著紅線。

官差抬頭，愣神：“敢問二位……”齊天磊捏著嗓子學(xué)戲腔：“吾乃月下老人，專為世人不系之姻緣而來，爾等殺氣騰騰，莫非要拆散鴛鴦？”

說罷，紅線一拋，正纏住官差頭兒的刀柄。

袁不屈沉聲補刀：“城隍有令，今日不宜血光，速退?！?br>
官差們面面相覷，不知誰帶的頭，竟齊刷刷跪地磕頭：“冒犯仙駕，罪該萬死！”

咚咚咚三個響頭后，一隊人呼啦啦撤了。

拐角處，真正的掌柜探出腦袋，只見“仙凡”二人快步下樓，一個衣袂翻飛，一個紅線亂舞，嘴里還小聲拌嘴：“將軍，你剛才那句‘城隍有令’，語氣不夠陰森，要不要再練一遍？”

“……你先把你胡子貼好?！?br>
（西）紅線無眼逃出客棧，二人鉆進早間集市。

揚州繁華，一早便人擠人。

齊天磊見前方有賣糖畫的老漢，靈機一動，掏出僅剩的一小塊碎銀，買了兩串“龍鳳呈祥”。

“來，壓壓驚，也沾沾喜氣。”

袁不屈本不想要，卻被他一把塞到掌心。

糖絲薄脆，入口即化，竟帶著淡淡桂花香。

“甜吧？”

“……尚可?！?br>
齊天磊笑得牙尖嘴利：“將軍總說尚可，以后叫你‘袁尚可’如何？”

袁不屈淡淡瞥他：“再喊一遍，就把你扔進***喂錦鯉?！?br>
“錦鯉吃素，不吃人。”

“那就先把你腌成糖醋口味。”

齊天磊嘖嘖兩聲：“好重的殺氣，月老聽見了要哭。”

說話間，他手腕忽地一緊——袁不屈竟握住他，把人往懷里帶。

與此同時，一輛載著喜棺的馬車呼嘯而過，棺蓋沒釘牢，“砰”地砸在地上，紙錢漫天。

齊天磊鼻尖撞上對方鎖骨，疼得發(fā)酸，卻嗅到一股冷冽的皂角香。

“走路別東張西望。”

袁不屈低聲斥。

“……哦?！?br>
這一回，齊天磊老老實實被牽著走，首到巷口才反應(yīng)過來——“將軍，你手這么燙，是不是發(fā)燒？”

“閉嘴?！?br>
袁不屈松手，耳尖卻又紅了。

（五）姻緣廟的對峙二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見前方有座“天賜姻緣廟”，香火鼎盛，不少善男信女排隊求簽。

廟門口立著一塊朱漆告示：“今有御史千金與知府小姐同日逃婚，月老震怒，特降罰：凡近日成親者，必來廟內(nèi)再拜，以正姻緣。”

齊天磊“嘿”了一聲：“月老這鍋背得真大?！?br>
袁不屈目光落在供案上——紅綢纏繞的“鴛鴦譜”攤開，墨跡未干，竟寫著：“齊天磊——袁不屈”六個大字，并排而列，活像天作之合。

齊天磊倒吸一口涼氣：“誰這么缺德？”

話音未落，廟里住持拄著拐杖顫巍巍出來：“二位善信，既然來了，便求支簽再走吧?！?br>
袁不屈：“不必?！?br>
住持瞇眼笑：“月老己指名，豈可不遵？”

齊天磊湊過去，小聲道：“將軍，看來有人故意攪局，想把咱倆釘成一對?！?br>
袁不屈眸色沉沉：“先走?！?br>
二人正欲轉(zhuǎn)身，卻被一群香客圍?。骸把剑?br>
這不是姻緣譜上的那兩位公子？”

“俊得嘞，果然天造地設(shè)！”

“快，攔住，別讓他們跑了！”

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齊天磊苦笑：“得，這回真成供品?！?br>
袁不屈當(dāng)機立斷，一把攬住他腰，縱身躍上屋檐。

風(fēng)掠過，帶起兩人衣袂，紅線自袖中飄出，纏作一團。

底下呼聲此起彼伏：“月老顯靈啦——”屋脊上，齊天磊踩著瓦片，喘笑：“將軍，輕功不賴嘛。”

袁不屈低頭，見自己腰間不知何時被紅線系了個死結(jié)，另一端牢牢綁在齊天磊腕上。

“這算什么？”

“月老牽錯線，”齊天磊抬手晃了晃，“先湊合戴，回頭再解?！?br>
日頭高升，瓦片燙腳，兩人卻同時沉默——紅線不過三丈，離得再遠，也繞不開彼此。

（六）糖葫蘆與糖衣擺脫香客，己近日中。

巷口，賣糖葫蘆的小販搖著草靶子，紅艷艷一串挨著一串。

齊天磊舔舔唇：“逃命辛苦，補充糖分？”

袁不屈這回主動掏銅錢，買了兩串，一串遞給他，一串自己拿著。

齊天磊受寵若驚：“將軍開竅了？”

“吃人嘴短?！?br>
袁不屈咬下一顆，糖殼碎裂聲清脆，“省得你一路聒噪。”

“我這叫活躍氣氛。”

“再活躍，就把你綁去府衙?！?br>
“嘖嘖，口是心非。”

嘴上斗個不停，糖葫蘆卻很快見底。

齊天磊把竹簽往腦后一插，忽然正色：“喂，袁不屈。”

“嗯？”

“等風(fēng)頭過去，咱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袁不屈頓了頓，淡淡“嗯”了一聲。

“那……”齊天磊用肩膀撞他，“在此之前，合作愉快？”

袁不屈垂眸，看著腕上那條被糖漬染得發(fā)亮的紅線，良久，伸手與他擊掌：“合作愉快?！?br>
掌聲清脆，像某種契約落成。

遠處，城隍廟的鐘聲悠悠蕩開，驚起白鴿一片。

鴿影掠過晴空，紅線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齊天磊瞇眼笑：“下一步，去哪？”

袁不屈把糖葫蘆棍精準投進五步外的籮筐，眸色堅定：“出城，先活下去?！?br>
“好嘞！”

二人并肩，一紅一青，逆著人潮，大步流星。

沒人注意到，姻緣廟屋脊上，半截被風(fēng)吹起的舊紅綢，緩緩落下，正好蓋住那塊“鴛鴦譜”。

朱紅墨跡被陽光蒸得發(fā)燙，仿佛月老在云端捋須，笑瞇瞇地補上一句——“牽錯？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