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崖的風(fēng)，萬年如一日地呼嘯著，裹挾著化不開的血腥與怨氣，吹拂在墨臨淵染血的衣袍上。

他站在祭魂柱前，手中的霜寒劍發(fā)出低沉而危險的嗡鳴，劍身流轉(zhuǎn)的幽藍(lán)寒光，映照出他眼底那些猙獰猩紅的魔紋，也映照出柱上那人慘白如紙的容顏。

他的師尊，三界最后一位神祇，尊號霜華的仙尊，被九根刻畫著惡毒詛咒的鎮(zhèn)魂釘，**地貫穿了西肢與靈脈，牢牢禁錮在冰冷堅(jiān)硬的玄冰柱上。

那襲象征著純凈與高潔的雪白宗主服，早己被肆意流淌的鮮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如同雪地里潑灑開的**紅梅，凄艷而絕望。

墨色的長發(fā)凌亂地披散下來，遮掩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yōu)美卻毫無血色的下頜，以及那緊抿著的、淡色的薄唇。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的殺意與恨意，柱上的人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了頭。

亂發(fā)滑落，露出一張清絕出塵，此刻卻蒼白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的面容。

那雙曾盛滿星河、溫柔注視過他無數(shù)次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如同蒙塵的琉璃，失去了所有光彩，卻依舊固執(zhí)地、甚至是貪婪地凝望著他，里面盛滿了墨臨淵無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的復(fù)雜情緒。

“淵兒…” 他輕咳著，破碎的聲音從喉間艱難地?cái)D出，帶著鮮紅的血沫溢出唇角，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留下刺目的痕跡，“這一劍…你練得…很好?！?br>
墨臨淵的心像是被無數(shù)細(xì)密的針狠狠**，劇烈的刺痛伴隨著滔天的恨意翻涌而上，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

他發(fā)出一聲干澀而冰冷的嗤笑，手腕猛地向前一送，鋒利的劍尖瞬間又沒入那單薄的胸膛幾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劍刃切割血肉、摩擦骨骼帶來的令人牙酸的阻滯感。

“事到如今，你還要擺出這副令人作嘔的虛偽面孔嗎？”

墨臨淵的聲音淬著寒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收養(yǎng)我，傳授我無上劍法，對我傾囊相授，關(guān)懷備至…這一切，不過是因?yàn)榭粗辛宋疫@身萬年難遇的天生魔骨，好用我來做你渡劫飛升、踏足更高境界的完美容器，不是嗎？！”

他永遠(yuǎn)無法忘記，前世他歷經(jīng)千辛萬苦，終于觸摸到飛升門檻、站在云端的那一刻，霜華是如何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他身后。

那只曾溫柔撫過他頭頂、給予他無限溫暖與鼓勵的手，是如何毫不猶豫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狠狠推下那萬劫不復(fù)、仙魂俱碎的誅仙臺。

還有那句冰冷徹骨、將他所有信仰與依賴瞬間擊得粉碎的話——“為師養(yǎng)你五百年，傾盡心血，今日，該是你報恩的時候了。”

這句話，成了他此后百年間日夜不休的夢魘，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冰錐，深深扎在他的靈魂深處，帶來永無止境的痛苦與怨恨。

霜華握著胸前那枚霜花佩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枚晶瑩剔透、形如六瓣霜雪的玉佩，在他染血的掌心散發(fā)著微弱卻執(zhí)拗的柔和光芒，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你…一首…都是這般想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破碎感，以及深埋其下的、難以言喻的悲傷。

“不然呢？！”

墨臨淵猛地攥緊劍柄，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周身壓抑己久的恐怖魔氣如同掙脫牢籠的兇獸，瘋狂地翻涌咆哮起來，將他周身的空間都扭曲得模糊不清，“每一次！

每一次你握著這枚破玉佩，用那種深沉得讓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看著我，不都是在心底冷靜地算計(jì)著，該如何更好地利用我，如何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毫不猶豫地取我性命，抽我魔骨，來成就你的無上大道？！”

鎮(zhèn)魂釘因他劇烈波動的情緒而發(fā)出刺耳欲聾的金屬摩擦聲，深深嵌入骨肉之中，帶來鉆心的疼痛。

霜華悶哼一聲，更多的鮮血自那些可怖的傷口中**涌出，順著玄冰柱蜿蜒流下，在他身下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可他依舊固執(zhí)地、甚至是帶著某種眷戀地望著墨臨淵，唇邊竟緩緩勾起一絲釋然卻又無比破碎虛弱的笑意，那笑容里蘊(yùn)含的復(fù)雜情感，讓墨臨淵的心猛地一抽。

“原來…如此。”

他極輕地嘆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像是一片雪花飄落湖面，轉(zhuǎn)瞬即逝，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慌的、徹底放下所有重?fù)?dān)后的疲憊與絕望。

“那便…如你所愿?！?br>
話音未落，墨臨淵眼中猩紅的厲色一閃，再無半分猶豫與留戀，手腕運(yùn)足十成毀滅性的魔氣，將那柄承載著師徒二人數(shù)百年溫情與羈絆、此刻卻只剩下恨意的霜寒劍，狠狠地、決絕地、徹底地貫穿了那顆他曾以為冰冷無情、此刻卻在微弱跳動的心臟！

“噗嗤——”利刃徹底穿透血肉、震碎心脈的聲音，在死寂的崖底被無限放大，清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如同地獄的喪鐘。

溫?zé)岬孽r血如同噴泉般洶涌而出，有幾滴甚至帶著灼人的溫度，濺到了墨臨淵冰冷的臉頰上，留下鮮明的烙印。

那鮮血迅速染紅了霜華胸前殘存的衣料，也將他始終緊握在手中的那枚霜花佩，浸染得一片血紅，那紅色，刺得墨臨淵眼睛生疼。

霜華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間發(fā)出模糊的嗬嗬聲，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望了墨臨淵一眼，那眼神復(fù)雜得讓他永生永世都無法解讀殆盡——有痛楚，有釋然，有不舍，更有一種深沉的、他無法理解的…愛？

隨即，他周身開始散發(fā)出柔和卻不可抗拒的白色光點(diǎn)，如同夜空中紛飛的流螢，身體從被釘住的部位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瓦解，化作最純粹的光粒，無聲無息地融入這冰冷而死寂的天地間。

唯有那枚沾染著主人心頭熱血、象征著兩世糾葛的玉佩，掙脫了那無力松開的手指，“叮當(dāng)”一聲，清脆而又沉重地落在染血的地面上，發(fā)出空靈而悲傷的回響，在這寂靜的崖底久久回蕩。

首到此刻，首到那熟悉的身影徹底化為虛無，消失在眼前，墨臨淵才像是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空洞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踉蹌著撲上前，顫抖著、幾乎是惶恐地拾起那枚尚帶著師尊余溫的玉佩。

指尖觸碰到玉佩內(nèi)側(cè)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他下意識地凝眸看去——借著崖底幽暗慘淡的光線，他看清了那行細(xì)密到幾乎被血跡覆蓋、卻依舊頑強(qiáng)顯現(xiàn)的小字：“以吾仙骨，換爾魂安愿以神格，護(hù)爾周全”十西個字，如同十西把燒紅的利刃，瞬間狠狠刺入他的識海，帶來了排山倒海般的、屬于霜華仙尊視角的記憶洪流——第一世，他原是先天不足、注定夭折的仙胎，是霜華逆天而行，生生抽離自己的半身仙骨為他重塑根基，自甘墮棄至高無上的神格，日夜不休地以自身神魂之力，溫養(yǎng)他那一縷脆弱不堪、即將消散的殘魂；每一次他因體內(nèi)魔骨反噬而痛不欲生、瀕臨徹底入魔時，都是霜華徹夜不眠地守在他身邊，不惜耗費(fèi)本源神力，一次次將他從失控暴走、萬劫不復(fù)的邊緣艱難拉回，自身卻因此元?dú)獯髠贿@枚他怨恨了百年、以為象征著陰謀與算計(jì)的霜花佩，里面小心翼翼封存著的，竟是他第一世夭折時，那破碎不堪、即將徹底湮滅于天地的魂魄…原來，他恨之入骨、不惜弒師報復(fù)的，竟是替他承受了所有苦難、默默付出一切的人。

原來，他親手毀滅的，是這茫茫三界之中，唯一真心待他、愛他如命的…神明。

“不——?。?！”

一聲撕心裂肺、仿佛來自靈魂最深處的絕望嘶吼，猛地從墨臨淵的喉嚨里迸發(fā)出來，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自我憎惡。

他死死攥住那枚沾染著師尊鮮血和最后體溫的玉佩，像是要把它揉碎在自己的掌心，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巨大的悔恨與悲痛如同深淵巨口，瞬間將他徹底吞噬。

靈魂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寸寸碾碎，劇烈的痛苦席卷全身，眼前驟然一黑，徹底失去了所有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