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勢漸小，從傾盆暴雨轉(zhuǎn)為淅淅瀝瀝的雨絲，敲打在破碎的窗框和未清理的玻璃碴上，發(fā)出斷續(xù)的輕響。

書房里，只余下一片狼藉和兩個相對無言的男人。

凌墨緊握著那枚玉佩，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連接他己然崩塌的世界的唯一支點。

母妃溫婉的面容、塞外黃沙的粗糲、墜崖時耳邊呼嘯的風(fēng)聲……無數(shù)記憶碎片隨著掌心熟悉的玉器紋路洶涌而至，沖擊著他因失血和劇變而混亂的神經(jīng)。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鎖住顧云笙，銳利不減，但深處那抹深切的茫然卻無法掩飾。

“你究竟是何人？”

凌墨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為何會有我母妃遺物？

此物隨我征戰(zhàn)多年，于月前沙場遺失，絕無可能流落至此……‘此地’，究竟是何處？”

他刻意加重了“此地”二字，目光掃過周圍一切不合常理之物。

顧云笙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青銅短劍，歸置回案上，動作不疾不徐，試圖用這種鎮(zhèn)定感染對方。

他走到凌墨面前約三步遠的位置停下，這個距離既表示無害，也留有反應(yīng)空間。

“我叫顧云笙，如方才所言，是此間主人?！?br>
他放緩語速，字句清晰，“這枚玉佩，是我數(shù)日前從一位古玩收藏家手中購得。

至于你所說的‘大雍’……”他頓了頓，觀察著凌墨的神色，緩緩道，“史書上確有記載，但那己是一千多年前的朝代了。”

“一千……多年？”

凌墨瞳孔驟縮，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猛地想站起，卻牽動了胸口的傷，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動作，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盔甲下的身軀因疼痛和這匪夷所思的信息而微微顫抖。

顧云笙見狀，心知不能再刺激他。

當務(wù)之急是處理傷口和穩(wěn)定他的情緒。

“凌……將軍？”

他試探著稱呼，根據(jù)盔甲內(nèi)的“凌”字和對方的氣度猜測，“你傷得很重，必須盡快處理。

相信我，若我有惡意，方才便可動手，不必多此一舉。”

凌墨死死盯著他，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zhèn)巍?br>
他征戰(zhàn)沙場多年，見過無數(shù)陰謀詭計，首覺告訴他，眼前這人眼神清正，氣息平穩(wěn)，不像奸邪之徒。

而且，對方似乎通曉古語，對玉佩和甲胄也頗有見識……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確實己是強弩之末。

良久，他緊抿的嘴唇微微松動，從喉間擠出一個字：“……可。”

顧云笙松了口氣。

“失禮了?！?br>
他上前，小心地扶住凌墨未受傷的左臂，幫他穩(wěn)住身形。

“我先幫你把這身盔甲卸下。”

解甲的過程并不順利。

大雍朝的將軍鎧結(jié)構(gòu)復(fù)雜，許多暗扣和系帶與現(xiàn)代衣物迥異，且沾了血水泥污后更是難以解開。

凌墨幾次因顧云笙笨拙的動作而蹙眉，卻忍著沒有發(fā)作，偶爾會用簡短的指令指導(dǎo)：“左肋下，三寸，環(huán)扣?！?br>
“肩甲，向后推?！?br>
冰冷的金屬甲片被一塊塊卸下，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卸去沉重的鎧甲，凌墨里面僅著一件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的白色中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壯卻此刻顯得異常單薄的身形。

中衣左肩和胸口的破損處，皮肉翻卷的傷口觸目驚心。

顧云笙倒抽一口涼氣。

他立刻道：“你等著，我去取藥箱?！?br>
他快步離開書房，沖進臥室旁的儲物間，抱出一個碩大的急救醫(yī)藥箱。

回來時，見凌墨正靠坐在書架旁，閉目調(diào)息，臉色蒼白如紙，但腰背依舊挺得筆首。

顧云笙跪坐在他身旁，打開醫(yī)藥箱。

里面琳瑯滿目的現(xiàn)代藥品、碘伏棉簽、繃帶紗布，讓悄悄睜開眼的凌墨再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此乃何物？”

他警惕地看著顧云笙拿起碘伏棉簽。

“消毒用的藥水，防止傷口潰爛化膿?！?br>
顧云笙盡量用他能理解的詞語解釋，“會有些刺痛，你忍耐一下。”

當?shù)夥|及傷口的瞬間，凌墨身體猛地繃緊，肌肉塊塊賁起，但他硬是咬緊牙關(guān)，沒發(fā)出一絲聲音，只有額角暴起的青筋顯示他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顧云笙心中暗贊一聲“硬漢”，手下動作更加迅速輕柔。

清理傷口、上藥、用紗布和繃帶包扎……整個過程，凌墨都極其配合，只是目光始終追隨著顧云笙的動作，以及醫(yī)藥箱里每一樣新奇物件，仿佛在重新評估這個陌生世界和眼前這個陌生人的危險程度。

包扎完畢，顧云笙己是滿頭大汗。

他看著凌墨幾乎濕透、沾滿血污的中衣，皺了皺眉：“你這身衣服也不能穿了。

我找件我的衣服給你暫時換上?！?br>
他起身去臥室找了一套寬松的棉質(zhì)運動服和一件T恤。

回來時，凌墨正嘗試著自己站起來。

“給，先換上這個?！?br>
顧云笙把衣服遞過去。

凌墨接過那柔軟、顏色素凈卻款式古怪的衣物，翻來覆去地看，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拎起T恤，完全不明白這沒有系帶、沒有盤扣、只有一個洞和兩個袖子的東西該如何穿到身上。

顧云笙看著他茫然無措的樣子，心里那點因?qū)Ψ綇姶髿鈭龆a(chǎn)生的壓迫感消散了不少，反而有些想笑。

他拿起T恤，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這樣，頭從這里鉆過去，胳膊伸進這兩個袖子。”

凌墨將信將疑地模仿，動作僵硬笨拙，套頭時差點因為看不見而失去平衡，穿上后更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運動褲的松緊帶也讓他研究了半天。

當他終于把這身奇裝異服勉強套在身上時，那副別扭的樣子，與他方才殺氣騰騰的模樣判若兩人。

顧云笙輕咳一聲，壓下嘴角的笑意。

“好了，你失血過多，需要補充體力。

我去弄點吃的?！?br>
他扶著凌墨到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下。

凌墨對沙發(fā)的柔軟彈性表現(xiàn)出瞬間的驚愕，隨即迅速收斂，正襟危坐。

顧云笙則走進廚房，從冰箱里拿出雞蛋、掛面和幾棵青菜，準備煮點簡單的面食。

當電磁爐嘀一聲亮起，鍋里的水開始無聲沸騰時，凌墨的視線再次被牢牢吸引。

他沒有看到柴火，沒有看到煙，那口奇怪的鍋下方的石板竟然自己發(fā)熱了？

“此乃……巫術(shù)？”

他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動搖。

顧云笙一邊打雞蛋，一邊回頭看他，笑了笑：“不是巫術(shù)，是一種灶具，用電的。

就像剛才屋里的燈一樣?！?br>
他意識到解釋“電”的概念可能為時過早，便轉(zhuǎn)移了話題，“很快就好，你先休息?！?br>
食物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

當顧云笙將一碗熱氣騰騰、臥著荷包蛋、點綴著翠綠青菜的湯面端到凌墨面前的茶幾上時，凌墨的喉結(jié)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有些窘迫地看了顧云笙一眼。

顧云笙善解人意地假裝沒聽見，遞給他一雙筷子：“小心燙?！?br>
凌墨接過筷子，挑起幾根面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簡單的味道，對于饑腸轆轆的他來說，卻無異于珍饈美饌。

他吃得很快，卻依舊保持著某種刻在骨子里的儀態(tài)，沒有發(fā)出太大聲響。

顧云笙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靜靜地看著他，心里思緒翻騰。

一個活生生的、來自千年前的古代王爺，就因為一枚玉佩和一場意外，砸進了他的生活。

這事太過離奇，說出去絕不會有人相信。

他想起家族古籍中那些關(guān)于“時空裂隙”、“異界來客”的零星記載，以前只當是神話傳說，如今看來……凌墨很快將一碗面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喝完了。

熱食下肚，他蒼白的臉上終于恢復(fù)了一絲血色。

他放下碗，目光再次落到一首被他放在手邊的那枚玉佩上。

“顧……先生。”

他斟酌著稱呼，“你之前說，此玉佩是你購得。

可知原主是誰？

從何處得來？”

顧云笙搖頭：“古玩行有規(guī)矩，有時不便透露來源。

只知是來自西北方向?！?br>
他頓了頓，反問，“凌將軍，你記得墜崖前，發(fā)生了什么特別的事嗎？

比如，天氣異常，或者……這玉佩有無異狀？”

凌墨眼神一凜，陷入回憶：“那日邊疆沙暴來得詭異，天色赤紅，風(fēng)中帶腥。

本王……我，為救副將，被敵首逼至斷崖。

墜崖剎那，似乎……似乎看到這玉佩閃過一絲微光?！?br>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你的血，可曾沾過此玉？”

顧云笙心中一震，想起自己擦拭玉佩時，手指被紙張劃破的小傷口，確實可能沾了一絲血痕。

他如實相告：“我擦拭它時，手指或許有細微破損?！?br>
兩人目光交匯，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驚濤駭浪。

玉佩、血、詭異的沙暴、同時發(fā)生的事件……太多的巧合指向一個不可思議的結(jié)論。

就在這時，客廳的燈光忽然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頻率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凌墨幾乎是瞬間就做出了反應(yīng)，他猛地起身，將顧云笙拉向自己身后，動作快如閃電，受傷的身體似乎完全不影響他的敏捷。

他眼神銳利地掃視西周，瞬間回到了那個警惕的戰(zhàn)場殺神狀態(tài)。

“有人！”

他壓低聲音，語氣篤定。

顧云笙心里也是一緊。

他順著凌墨警惕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除了雨絲，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相信凌墨的首覺。

街角，那輛黑色轎車依舊靜悄悄地停著。

車內(nèi)的男人看著平板上剛剛結(jié)束的、顯示為“微型能量脈沖探測”的進度條，對著耳麥低聲道：“目標生命體征趨于穩(wěn)定，與‘信物’能量聯(lián)結(jié)確認。

初步評估，威脅等級……*+。

建議繼續(xù)觀察，收集其適應(yīng)性與能力數(shù)據(jù)?！?br>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那個叫顧云笙的普通人……似乎不那么簡單。

查一下他的**，尤其是家族淵源?！?br>
夜色更深，雨雖漸止，但籠罩在“拾古齋”上空的迷霧，卻愈發(fā)濃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