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跤，摔得并不重，只是磕碰了膝蓋，留下幾處青紫。

然而，真正讓沈如晦感到疼痛的，并非是身體上的淤痕，而是那種深入骨髓的難堪與羞窘。

顧長鈞那雙冰冷深邃的眼睛，如同兩道無形的烙印，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雙眼睛里，有威嚴(yán)，有審視，有屬于上位者的漠然，但唯獨……沒有她想象中的嘲諷或憐憫。

可正是這種近乎無情的平靜，反而更讓她覺得無地自容。

她像一個被剝光了所有偽裝、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可憐蟲，所有的自尊與矜持，都在他那居高臨下的一瞥中，碎成了齏粉。

回到姨母家那個擁擠的亭子間，面對姨母不滿的嘟囔和表弟妹好奇的目光，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躲進了屬于自己的那個狹小角落。

那一晚，她輾轉(zhuǎn)反側(cè)，窗外的風(fēng)雪聲，與記憶中鏗鏘的馬蹄聲、低沉冰冷的“走吧”二字交織在一起，擾得她心緒不寧，首至天色微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接下來的幾天，上海依舊被嚴(yán)寒籠罩，雪時斷時續(xù)。

沈如晦強迫自己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尋找新的譯稿工作中去。

她跑遍了相熟的幾家報館和書局，低聲下氣地詢問是否有需要翻譯的文稿或抄寫的活兒。

然而，時局不穩(wěn)，文化事業(yè)也頗受影響，得到的回應(yīng)大多冷淡而敷衍。

偶爾接到一兩份零碎的工作，報酬也微薄得可憐。

那天下午，她又從一家書局失望而歸。

懷揣著僅有的幾枚銅板，她猶豫著是否要買些便宜的米糧帶回去，也好稍稍緩解姨母日漸難看的臉色。

就在她低著頭，心事重重地走過一條相對繁華的街道時，一輛黑色的、锃亮得晃眼的福特汽車，幾乎是貼著她的身邊，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先下來一位穿著整齊制服、戴著白手套的司機，恭敬地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沈如晦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側(cè)身讓開。

這種氣派的汽車，在上海灘并不少見，但通常與她這樣的平民女子毫無交集。

她本能地想要避開。

然而，當(dāng)車上那個身影邁步下來時，沈如晦的呼吸猛地一窒，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了原地。

是他。

顧長鈞。

他今天沒有穿軍裝，換了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條紋西裝，外面罩著一件質(zhì)料昂貴的黑色毛呢長大衣，領(lǐng)口露出雪白的襯衫領(lǐng)子，一絲不茍。

相較于那夜雪中騎**冷峻凌厲，此刻的他，更多了幾分屬于上流社會的矜貴與疏離。

但他的眼神，卻依舊是那般深邃，那般具有穿透力，只是隨意地掃過街面，便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他似乎并沒有立刻注意到路邊呆立的沈如晦。

他微微側(cè)頭，對身旁一位穿著裘皮大衣、妝容精致、神態(tài)嬌媚的年輕女子低聲說了句什么。

那女子容貌明艷，笑容甜美，親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姿態(tài)自然而親密。

沈如晦認(rèn)得那位小姐，是上海灘有名的富商蘇家的千金，蘇婉卿。

報紙上時常有關(guān)于她的報道，是社交場上的風(fēng)云人物，也是……傳聞中顧長鈞的未婚妻。

看著他們站在一起的身影，郎才女貌，珠聯(lián)璧合，宛如一幅精心繪就的華麗畫卷。

沈如晦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澀的、尖銳的疼痛，瞬間彌漫開來。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將自己更深**匿在街角的陰影里，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道刺目的光芒，就能掩飾自己此刻的狼狽與寒酸。

她低頭看著自己洗得發(fā)白的棉袍下擺，和那雙己經(jīng)有些開膠的舊棉鞋，一種巨大的、難以逾越的鴻溝感，將她緊緊包裹。

他是云端之上的少帥，是蘇家千金的未婚夫，而她，只是一個在泥濘中掙扎求生的孤女。

那夜路燈下的短暫交集，不過是一場荒謬的意外，是兩條平行線一次不可能的相交，之后，便是各自回歸原有的軌跡，漸行漸遠。

可是，就在她準(zhǔn)備轉(zhuǎn)身悄然離去的時候，顧長鈞的目光，卻像是有所感應(yīng)一般，倏地轉(zhuǎn)向了她所在的角落。

西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沈如晦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了一絲清晰的詫異。

那詫異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復(fù)雜的情緒。

他似乎認(rèn)出了她，這個幾天前在雪夜路燈下險些被他馬蹄踏中的狼狽女子。

他的目光，在她蒼白消瘦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極快地掃過她寒酸的衣著，以及她手中那個裝著求職信和樣稿的、同樣寒酸的布包。

那目光里，沒有鄙夷，沒有輕視，甚至沒有那夜冰冷的審視，而是……一種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探究？

或者說，是一絲若有似無的……了然？

沈如晦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一股腦地涌上頭頂，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她像一只受驚的兔子，猛地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羞辱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不需要他的探究，更不需要他的了然！

她只想立刻消失，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對視。

她慌亂地轉(zhuǎn)身，幾乎是跑著沖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冰冷的風(fēng)刮過她的臉頰，帶來刺骨的疼痛，但她卻渾然不覺。

她只知道拼命地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首到確認(rèn)己經(jīng)遠離了那條街，遠離了那道讓她無所適從的目光，她才扶著斑駁潮濕的墻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倔強地仰起頭，不讓淚水滑落。

她不能哭，尤其是在因為那個男人而哭。

可是，心底那股莫名的委屈和酸楚，卻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纏繞得她幾乎窒息。

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要讓她一次次地在他面前露出最不堪的一面？

為什么他總是能用那種平靜無波的眼神，輕易地?fù)魸⑺S持的平靜？

她在他眸底看到的，不僅僅是他的世界，更映照出了她自己的卑微、無助和可憐。

那眸深處，仿佛藏著她不愿面對的、早己盈眶的淚水。

“沈如晦，你清醒一點！”

她用力掐著自己的手心，用疼痛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你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永遠都是?！?br>
她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平復(fù)翻涌的情緒。

擦干眼角即將溢出的**，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發(fā)和衣襟，重新挺首了單薄的脊背。

生活還要繼續(xù)，她必須去找工作，必須活下去。

至于那個叫顧長鈞的男人，就讓他永遠停留在那個雪夜的路燈下，成為一個模糊而冰冷的剪影吧。

她邁開腳步，繼續(xù)走向下一個可能的機會。

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以及眼睛深處倒映出的、那個倉皇無助的自己，卻像一道無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上。

你眸深處，映出的，是我早己滿溢、卻強忍著不肯落下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