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石榴樹剛抽出新葉，嫩紅的芽尖綴在枝頭，襯著廊下的青石板，倒有幾分鮮活氣。

大姑蘇宏梅把食盒遞到春桃手里，拉著柳氏的手就往屋里引，嘴里不停念叨：“嫂子，你是不知道，這醬黃瓜我腌了足足半個月，用的是去年秋天收的秋黃瓜，脆嫩得很，今早我特意嘗了兩根，配粥最是爽口?！?br>
柳氏笑著應(yīng)著，讓丫鬟沏上茶，又吩咐廚房端些剛蒸好的糯米糕來。

令微則拉著表姐蘇明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聽她講城里哪家繡坊新到了絲線，哪家的胭脂顏色最時興。

蘇明玥性子活潑，說話時手舞足蹈，倒讓這略顯拘謹(jǐn)?shù)膱雒娑嗔藥追譄狒[。

蘇明軒卻沒像妹妹那樣湊過來，只拿著折扇在廊下踱步，目光時不時往正屋的方向瞟——那里放著蘇家綢緞莊去年新置的紫檀木多寶閣，閣上擺著幾件玉石擺件，都是蘇宏業(yè)從外地收來的稀罕物。

令微看在眼里，心里那點(diǎn)警惕又重了幾分，悄悄往母親那邊挪了挪，想聽她們在屋里說些什么。

屋里的說話聲斷斷續(xù)續(xù)傳出來，起初是聊些家常，說大姑家的醬菜鋪?zhàn)由馊绾?，說蘇明軒最近在讀什么書。

可沒聊幾句，大姑的話鋒就轉(zhuǎn)了：“大嫂啊，你看明軒也不小了，今年都十八了，總在家里讀書也不是辦法。

我想著，不如讓他去蘇家綢緞莊幫幫忙，跟著賬房老掌柜學(xué)學(xué)管賬，也好早點(diǎn)替家里分擔(dān)些?！?br>
令微聽見柳氏的聲音頓了頓，隨即溫和地說：“明軒是個有學(xué)問的，去綢緞莊管賬倒也合適。

只是這事兒得問你大哥，他是蘇家的當(dāng)家，綢緞莊的事還得他拿主意。”

“哎，我這不是先跟你商量嘛！”

大姑的聲音拔高了些，“你想啊，明軒是你親外甥，總比外人可靠。

讓他去綢緞莊，既能幫襯大哥，也能讓他學(xué)點(diǎn)真本事，將來不管是自己做買賣，還是幫著蘇家打理，都是好事。

再說了，令微將來總是要嫁人的，蘇家的家業(yè)，不還得靠咱們蘇家的男丁撐著？”

這話聽得令微心里一沉——大姑這話明著是為蘇明軒謀出路，暗里卻在說她是女子，將來不能繼承家業(yè)。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帕子，抬頭看向屋里，正好看見母親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柳氏放下茶盞，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妹妹說的是理，只是綢緞莊的賬房老掌柜跟著你大哥多年，經(jīng)驗豐富，明軒若是去了，怕是要委屈他從最基礎(chǔ)的學(xué)起。

而且你大哥向來重視規(guī)矩，綢緞莊的伙計都是按資歷排班，若是讓明軒特殊對待，怕是會讓其他伙計不服，反而不利于他做事?！?br>
“這有什么不服的！”

大姑的聲音又高了幾分，“明軒是蘇家的親外甥，去自家鋪?zhàn)幼鍪?，難道還不能特殊些？

再說了，老掌柜年紀(jì)也大了，總得有人替他分擔(dān)，明軒去了，正好能接他的班。”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蘇宏業(yè)的腳步聲，他剛從綢緞莊回來，手里還拿著個賬本，見大姑一家來了，立刻笑著迎上來：“妹妹來了怎么不派人說一聲？

我好早些回來陪你說話?！?br>
大姑見蘇宏業(yè)回來，立刻從屋里走出來，拉著他的胳膊就說：“大哥，我正跟嫂子說呢，想讓明軒去綢緞莊幫你管賬。

你看明軒這孩子，又懂事又有學(xué)問，肯定能幫**的忙?！?br>
蘇宏業(yè)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蘇明軒，又看了看柳氏，笑著說：“明軒是個好苗子，去綢緞莊歷練歷練也好。

只是賬房的事得慢慢來，先讓他跟著老掌柜學(xué)學(xué)看賬，等熟悉了業(yè)務(wù)，再讓他管具體的事?！?br>
大姑一聽這話，立刻喜笑顏開：“哎，還是大哥明事理！

明軒，還不快謝謝你舅舅！”

蘇明軒連忙上前作揖：“謝舅舅成全，外甥一定好好學(xué)，不辜負(fù)舅舅的期望。”

令微站在一旁，看著父親溫和的笑臉，看著大姑得意的神情，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著——父親明明知道母親對蘇明軒去綢緞莊的事有顧慮，卻還是答應(yīng)了大姑的請求。

他是真的覺得蘇明軒是個好苗子，還是因為顧及大姑的面子？

又或者，他心里還有別的打算？

柳氏似乎看出了令微的心思，悄悄走到她身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別多想，好好看著就好?！?br>
令微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落在蘇明軒身上——他正拿著折扇，嘴角帶著得意的笑，仿佛己經(jīng)成了綢緞莊的賬房掌柜。

令微心里忽然生出個念頭：蘇明軒去了綢緞莊，怕是不會像父親說的那樣“好好學(xué)”，這綢緞莊的平靜日子，或許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不多時，廚房端來了糯米糕，大姑一家又坐了會兒，說了些客套話，便起身告辭。

蘇宏業(yè)送他們到門口，回來時見令微還站在廊下，便笑著說：“令微，怎么還站在這里？

是不是也覺得明軒去綢緞莊是件好事？”

令微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輕聲問道：“父親，明軒表哥去了綢緞莊，真的會好好學(xué)管賬嗎？”

蘇宏業(yè)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明軒是你表哥，怎么會不好好學(xué)？

再說了，有老掌柜看著，不會出什么事的。

你呀，還是把心思放在賬本和女紅上，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令微沒再追問，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知道，父親不會告訴她答案，有些事，只能靠自己慢慢觀察，慢慢琢磨。

就像母親說的那樣，在這深宅里，在這復(fù)雜的人情世故里，只有看清了人心，才能護(hù)好自己，護(hù)好想要守護(hù)的東西。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蘇宅的青瓦上，給整個宅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令微站在廊下，看著遠(yuǎn)處的炊煙裊裊升起，心里卻沒了往日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