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入口處，腐爛的鐵皮和獸骨搭成的簡陋哨塔，在風中發(fā)出吱嘎的哀鳴。

三人沉默地走著。

老錢和豆丁的腳步透著一股末日將至的沉重。

只有林夜，步伐平穩(wěn)。

他懷中玻璃瓶傳來的冰冷觸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聚集地里，一道道麻木的眼神從三人身上掃過，又迅速移開。

這里的每個人，都背負著同樣沉重的枷鎖，早己學會了對同類的苦難視而不見。

不等他們回到自己的窩棚，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那聲音，像一頭鋼鐵巨獸在黑色的大地上咆哮。

人群騷動起來，恐懼如同瘟疫，無聲地在每個人心頭蔓延。

一輛猙獰的裝甲運兵車碾過菌毯，停在了營地中央的空地上。

車門打開。

一個臃腫的身軀裹在特制的防護服里，艱難地擠了出來。

他就是大統(tǒng)領。

他那張被防護面罩擠壓得有些變形的臉上，覆蓋著一層油膩的光澤，渾濁的眼睛掃視著下方噤若寒蟬的人群，如同在審視一群牲口。

“老規(guī)矩！”

衛(wèi)兵的聲音通過擴音器扭曲變形，在空地上炸開。

“按順序，上交月供！”

“上等貨，有賞！”

“中等貨，過關！”

“至于下等貨……或者沒貨的……”衛(wèi)兵頓了頓，抬手指向左側的一片空地，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獰笑。

“自己滾過去！

大統(tǒng)領的實驗室，正好缺幾只不怕死的小白鼠！”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被刻意壓抑的、粗重的喘息聲。

老錢的身體篩糠似的抖了起來，牙齒都在打顫。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我?！?br>
林夜從人群中走出，徑首走向高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驚愕、不解，以及對一個將死之人的憐憫。

“林夜哥哥！”

豆丁的哭喊剛出口，就被老錢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捂住。

高臺上，大統(tǒng)領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走向自己的少年。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讓他印象深刻。

“又是你?！?br>
大統(tǒng)領的聲音像是喉嚨里**一口濃痰，黏膩得令人作嘔。

“那個活下來的小鬼，怎么，這個月又沒湊夠？”

林夜搖了搖頭。

他平靜地注視著那張肥胖的臉。

“我的月供，是上等貨?！?br>
人群中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嘩然。

林夜的下一句話，卻像一塊巨石砸入死水。

“但我也想去實驗室。”

整個營地瞬間炸開了鍋。

“瘋了！

這家伙徹底瘋了！”

“上一次沒死成，還想去第二次？”

“交了上等貨還要去做實驗？

這是嫌自己命太長？”

大統(tǒng)領也愣住了。

他瞇起渾濁的眼睛，第一次真正開始打量林夜，像是在評估一件超出理解的商品。

“給我一個理由?！?br>
“我想做個交易?！?br>
林夜的聲音堅定，沒有絲毫波瀾。

他甚至沒有看大統(tǒng)領，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身后己經嚇傻的老錢和豆丁。

“免了他們以后所有的月供?！?br>
大統(tǒng)領笑了。

肥碩的身體隨之顫動，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你的命，就值這么點？”

他心里卻在飛速盤算。

一個將死之人，也配談條件？

反正只要進了實驗室，任何承諾都只是一句屁話。

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損失。

“可以。”

大統(tǒng)領肥大的手掌一揮，顯得格外爽快，“不過，得先讓我看看你的‘上等貨’，到底夠不夠格。”

林夜沒有再廢話。

他從懷里掏出那個玻璃瓶，高高舉起。

慘白的日光穿透瓶身。

那只通體剔透、宛若白玉雕琢的生物在其中瘋狂游竄，它身上那種純凈的氣息，與這片污穢的土地格格不入。

大統(tǒng)領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臃腫的身體爆發(fā)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一把從林夜手中搶過玻璃瓶，死死湊到眼前。

面罩下那雙渾濁的眼珠驟然收縮，爆發(fā)出貪婪至極的光芒。

“脊蠱！”

他的聲音變了調，尖銳中帶著無法抑制的狂喜。

“是‘公司’點名要的‘脊蠱’！”

他死死攥著瓶子，像是攥住了通往上層世界的門票。

有了這東西，他在“公司”那里的評價將截然不同！

他看向林夜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重視，但隨即又化為一絲看**似的憐憫。

“小子，你運氣不錯，也真夠蠢的?！?br>
大統(tǒng)領咧開嘴，“看在這東西的份上，我可以破例，你不用去實驗室了。

拿著賞賜滾吧。”

把這個脊蠱賣給“公司”，他能換來遠超一次垃圾實驗價值百倍的資源。

然而，林夜卻緩緩搖了搖頭。

那雙血色的眸子里，燃著比大統(tǒng)領眼中更熾熱、更純粹的瘋狂。

“那不行?！?br>
林夜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就是想用它，來***實驗。”

全場死寂。

風聲仿佛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荒謬與不解。

用脊蠱做實驗？

這和抱著**去點煙有什么區(qū)別？

大統(tǒng)領臉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抹狂喜僵在臉上，隨即化為一種被螻蟻冒犯的暴怒。

“你在教我做事？”

他的聲音陰冷下來，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毒蛇，手下的衛(wèi)兵己經握緊了武器，冰冷的槍口隱隱對準了林夜。

林夜對此視若無睹。

“大統(tǒng)領，你比我更清楚，一個脊蠱，公司最多給你一些資源?！?br>
“可一個成功的融合體……那代表的是一條全新的技術路線。”

“價值，不可估量。”

這幾個字，像魔鬼的低語，一下下敲打在大統(tǒng)領的心尖上。

“副統(tǒng)領剛死?！?br>
林夜話鋒一轉，聲音很輕，卻像一枚滾燙的釘子，楔入了大統(tǒng)領的心臟。

“黑石營地那幫禿鷲，可都盯著您的位置呢?！?br>
“您現在最缺的，不是一點能換資源的死物?！?br>
林夜抬起眼，血色的瞳孔平靜地倒映出大統(tǒng)領驚怒交加的臉。

“而是一把刀?！?br>
“一把，能幫您解決所有麻煩的，鋒利無比的刀?！?br>
大統(tǒng)領的瞳孔猛地一縮。

副統(tǒng)領的死，是他近來最大的心??！

那不僅是失去了一個得力手下，更是向周圍所有虎視眈眈的勢力，暴露了他的營地出現了權力真空！

這小子……他怎么敢提這件事？

他怎么敢！

林夜迎著他那幾乎要**的目光，血色的瞳孔里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冷靜。

“就算實驗失敗，我也只是一具**。

這只脊蠱，依然能從我身上完整地剝離出來。

大統(tǒng)領，你沒有任何損失?！?br>
他停頓了一下。

“但如果成功了……你就擁有了一個強力的助手。”

瘋子！

大統(tǒng)領在心里怒罵。

可他那顆被貪婪和野心填滿的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低頭看看手中的脊蠱，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個神情平靜到詭異的少年。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并且迅速膨脹。

風險？

一個毛頭小子，就算變異了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自己的力量是“公司”親手改造的，和這些土法實驗有著天壤之別！

他有絕對的自信，能將任何失控的試驗品碾成粉末！

而收益呢？

收益……大到無法想象！

一個活著的脊蠱融合體！

這東西要是交到“公司”手上，他得到的將不僅僅是資源，而是地位！

是離開這片鬼地方，重返所謂文明世界的資格！

賭了！

大統(tǒng)領渾濁的眼中，最后一點猶豫被貪婪徹底吞噬。

他那張肥臉上，重新浮現出扭曲的笑容，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真誠，也比任何時候都更令人膽寒。

“好?！?br>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聲音嘶啞。

“我滿足你這個瘋狂的愿望?！?br>
他抬起那只肥大的手，指向林夜。

“帶他去實驗室。”

“把最好的設備給他用上！”

衛(wèi)兵如狼似虎地沖了上來，一左一右架住林夜的胳膊。

林夜沒有反抗。

被拖走時，他回過頭，視線越過騷動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角落里。

老錢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豆丁則死死咬著自己的手，不讓自己哭出聲，那雙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混著絕望和恐懼，像兩顆破碎的玻璃珠。

林夜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等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