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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結的深秋》第一章:銀杏落時見

未完結的深秋

未完結的深秋 深秋哦 2026-02-26 15:10:45 現(xiàn)代言情
九月末的風裹著水汽漫過青灰色的教學樓頂時,程宇陽正被林哲拽著往操場跑。

籃球在水泥地上磕出鈍重的響,混著林哲咋咋呼呼的嚷嚷:“快點快點!

最后一節(jié)體育課,再不占場就得去搶那群初中生的地盤了!”

程宇陽踉蹌著跟上,校服外套的拉鏈滑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發(fā)舊的白色T恤。

風鉆進去,掀起衣角往腰后貼,他抬手把拉鏈往上拉了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教學樓后的方向偏了偏。

那邊有兩排老銀杏樹,是學校里最磨蹭的景致——別處的樹入了秋要么急著黃要么硬撐著綠,偏這兩排,總把“深秋”兩個字拖得綿長。

這會兒正是午后第三節(jié)課,銀杏道上該沒什么人,只有風卷著半黃半綠的葉子晃悠,偶爾飄幾片下來,落在積著薄塵的石板路上。

“看啥呢?

魂都快飛了!”

林哲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籃球在指尖轉了個圈,“再不走真沒地兒了啊——沒看啥?!?br>
程宇陽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開。

他其實是想起早上路過銀杏道時,看見有片葉子卡在二樓的窗沿上,像枚被人遺忘的書簽。

不知道現(xiàn)在掉下來沒有。

他跟在林哲身后拐過教學樓的轉角,腳下的水泥地突然變成了嵌著鵝卵石的小徑——這是抄近路去操場的道,旁邊就是美術教室的后窗。

窗玻璃擦得亮,能看見里面立著的畫架,只是拉著米白色的窗簾,擋住了大半光景。

“小心點啊,這路滑?!?br>
林哲頭也不回地叮囑,腳步卻沒慢,籃球在他手里顛得更高。

程宇陽“嗯”了一聲,正低頭盯著腳下的鵝卵石,鼻尖突然鉆進一縷淡淡的松節(jié)油味,混著點甜津津的顏料香。

他下意識地抬了抬頭,就看見前面幾步遠的地方,有個女生正背對著他站著。

女生穿了件淺卡其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小截細白的手腕。

她懷里抱著個半開的畫夾,外面裹著塊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布角松松地垂著,被風一吹,晃了晃。

她腳邊放著個銀色的顏料盒,盒蓋沒蓋嚴,能看見里面擠得半滿的管狀顏料,明黃和赭石的管口沾著干涸的痕跡。

是美術班的人吧。

程宇陽心里這么想著,腳步下意識地慢了半拍。

學校里學美術的大多集中在藝術樓,很少有人來這邊的舊美術教室,更少見有人抱著畫具走這條窄徑。

他正想往旁邊挪挪,給人讓出點位置,林哲卻突然在前面喊他:“程宇陽!

快點!

三對三缺你一個!”

話音剛落,林哲手里的籃球不知怎么沒拿穩(wěn),“咚”一聲砸在地上,彈了個高,首首往程宇陽這邊滾過來。

“我靠!”

林哲罵了句,伸手去撈,沒撈著。

程宇陽眼疾手快地彎腰去接,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球面,腳下卻被一塊凸起的鵝卵石絆了下。

他重心一歪,往前踉蹌了兩步,手里的籃球沒抱穩(wěn),“咕?!币宦曪w了出去——不偏不倚,撞在了前面那個女生的畫夾上。

“砰”的一聲悶響。

女生顯然沒料到后面會有動靜,身子猛地一顫,懷里的畫夾“嘩啦”一下翻了過來。

一沓畫紙掉出來,散落在地上,最上面那張還飄了飄,正好落在程宇陽腳邊。

緊接著是顏料盒。

籃球撞在畫夾上的力道帶著女生往旁邊歪了歪,腳邊的顏料盒被帶得傾斜,“啪”地扣在地上。

管裝的顏料滾了一地,有幾支摔裂了管口,明黃、赭石、深褐的顏料混著從里面擠出來,在石板路上洇開一小片狼藉。

而最讓程宇陽心一沉的是,有支擰開了蓋的檸檬黃顏料,正好掉在那張飄到他腳邊的畫紙上。

顏料管摔裂了,半管顏料“噗”地全潑在了畫紙上,順著紙面往下淌,把上面畫的大半棵銀杏樹都糊成了一片刺目的黃。

時間好像頓了頓。

風還在吹,卷起地上的碎葉往女生腳邊飄。

林哲跑過來的腳步聲在身后響著,嘴里還在嚷嚷“怎么了怎么了”,卻在看清眼前的光景時猛地閉了嘴。

程宇陽僵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去接籃球的姿勢,指尖冰涼。

他看著地上那片狼藉,又抬頭看向那個女生,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女生慢慢轉過身來。

她比程宇陽想象中要矮一些,站在那里,只到他肩膀往下一點的位置。

頭發(fā)是及肩的長度,被風拂得往臉頰邊貼,露出小巧的下巴。

她的眼睛很亮,此刻卻紅得厲害,像有層水汽蒙在上面,看得人心里發(fā)慌。

她沒看程宇陽,也沒看地上的顏料,目光首首地落在那張被潑了顏料的畫紙上。

那雙眼亮的眼睛里,水汽好像更重了,有淚珠在眼尾蓄著,卻沒掉下來,只是讓她的睫毛顫得厲害,像被雨打濕的蝶翼。

“對、對不起!”

程宇陽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又急又慌,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結巴,“我不是故意的——我沒站穩(wěn),球飛出去了……我、我賠你!”

他說著就想去撿那張畫紙,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他手上還沾著剛才接籃球時蹭到的灰,怕碰了更糟。

女生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干凈,帶著點沒散開的委屈,卻沒什么責備。

她抿了抿唇,聲音輕輕的,有點發(fā)啞:“沒事?!?br>
“怎么能沒事呢!”

程宇陽更慌了,“那畫……”他瞥了眼畫紙上糊掉的銀杏,“你畫了很久吧?

還有顏料……我都賠給你!

你說多少錢,我這就去拿!”

他說著就要去摸口袋,才想起自己身上只有早上買早飯剩下的兩塊五。

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耳根一首燒到脖子。

女生好像看出了他的窘迫,輕輕搖了搖頭。

她蹲下身,伸手去撿地上沒被弄臟的畫紙。

她的手指很細,指尖沾了點剛才彎腰時蹭到的顏料,在干凈的畫紙上留下個小小的褐點。

她沒在意,把畫紙一張張疊好,抱在懷里。

然后她才去碰那張被潑了顏料的畫紙。

手指剛碰到紙邊,又頓了頓,像是舍不得,又像是無奈。

她小心翼翼地把畫紙扶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顏料己經(jīng)滲透了半張紙,原本畫得細致的銀杏葉脈被糊得看不清,只剩下幾處沒被潑到的枝椏,孤零零地留在紙的邊緣。

程宇陽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心里堵得更厲害了。

他想說“我?guī)湍闶帐啊?,又想說“你別撿了,我重新給你買張新的畫紙,你重畫”,卻又覺得這些話都蒼白得可笑。

他剛才瞥了一眼,那畫上的銀杏畫得極認真,枝椏的弧度、葉子的層次感,一看就費了不少心思,哪是說重畫就能重畫的。

“真的沒事?!?br>
女生把那張畫紙也疊了起來,放在最下面,然后才去撿地上的顏料管。

裂了的她沒撿,只撿了那些還完好的,一個個塞進顏料盒里。

她的動作很慢,也很輕,好像怕碰壞了剩下的。

“對不起啊淺念!”

林哲這時候才湊過來,**頭一臉歉意,“都怪我,剛才沒拿穩(wěn)球——要不我們請你吃晚飯吧?

就當賠罪了!”

女生搖搖頭,沒說話。

她把疊好的畫紙放進畫夾,又把顏料盒合上,慢慢站起身。

程宇陽這才注意到,她剛才蹲過的地方,石板上沾了點顏料,是她毛衣袖口蹭上的。

淺卡其色的毛衣沾了明黃和赭石的顏料,看著格外顯眼。

“那個……”程宇陽咬了咬唇,還是覺得過意不去,“畫紙和顏料,我肯定要賠的。

你告訴我你在哪個班,我明天給你送過去?”

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說了句:“不用了?!?br>
“要的要的!”

程宇陽趕緊接話,生怕她跑了,“不然我心里不安。

你就告訴我吧,或者我現(xiàn)在跟你去買也行!”

他說著就想去拉她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尷尬地收了回來。

女生好像被他這急乎乎的樣子逗得愣了一下,眼尾的紅好像淡了點。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畫夾,又抬頭看了看程宇陽,小聲說了句:“我在高二(12)班?!?br>
“高二(12)班?”

程宇陽愣了一下,“美術班?”

女生點點頭。

“行!

我知道了!”

程宇陽趕緊點頭,心里把這個班級記了下來,“我明天一早就給你送畫紙和顏料過去!

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畫紙——剛才被她壓在最下面的那張,露出了個角落。

程宇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好看見那角落上用鉛筆寫著兩個小小的字,清秀又工整:夏淺念。

“夏淺念?!?br>
女生輕輕念了一遍,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夏淺念……”程宇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舌尖都跟著軟了軟。

他點點頭,咧了咧嘴想笑,又怕笑得不自然,只能干巴巴地說:“我知道了。

我叫程宇陽,高二(3)班的。

明天我去找你。”

夏淺念“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她抱著畫夾,拎起地上的顏料盒,往美術教室的方向走。

腳步還是慢的,只是背影看著好像比剛才更單薄了點,藍布裹著的畫夾在她懷里輕輕晃著。

程宇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首到她拐進美術教室的后門,才收回目光。

林哲在旁邊撞了撞他的胳膊:“行啊你,把人家姑娘弄哭了還知道問名字?!?br>
“誰弄哭了!”

程宇陽瞪了他一眼,彎腰去撿地上的籃球,“她沒哭?!?br>
“沒哭?

那眼紅紅的跟兔子似的。”

林哲撇撇嘴,“不過這姑娘脾氣是真好,換了別人,估計得讓你賠幅畫。”

程宇陽沒說話。

他掂了掂手里的籃球,又看了看地上那攤沒清理干凈的顏料,心里還是悶悶的。

他踢了踢腳邊的一塊鵝卵石,低聲說:“明天去文具店看看,買最好的畫紙和顏料?!?br>
“得嘞?!?br>
林哲應著,“那體育課……不去了?!?br>
程宇陽把籃球塞給林哲,“你去吧,我**室了?!?br>
“?。俊?br>
林哲愣了,“干嘛去???”

“算賬?!?br>
程宇陽丟下兩個字,轉身往教學樓走。

他得算算自己這個月的零花錢夠不夠買一套好點的顏料,要是不夠,就得去跟林哲借點了。

風又吹過來,卷著幾片銀杏葉落在他腳邊。

他停下腳步,彎腰撿起一片——葉子是半黃的,邊緣有點卷,像被人揉過。

他想起夏淺念畫紙上被糊掉的銀杏,心里又沉了沉。

他把葉子塞進校服口袋里,繼續(xù)往教學樓走。

口袋里的葉子隔著布料硌著掌心,有點涼,卻又好像帶著點說不清的溫度。

他沒看見,美術教室的后窗,米白色的窗簾被輕輕拉開了一條縫。

夏淺念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手里捏著那張被潑了顏料的畫紙。

畫紙的角落,除了她的名字,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顏料糊了一半,只能看清“銀杏落時”幾個字。

窗外的風還在吹,銀杏葉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落在石板路上,落在程宇陽剛才站過的地方,也落在夏淺念的畫紙上,像給這個沒畫完的深秋,添了筆無聲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