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的燭火在金絲燈罩里搖曳，將滿殿華服染成流動的琥珀。

蘇晚晚端著白玉酒盞站在蟠龍柱的陰影里，看著舞姬們踏著編鐘聲旋轉，腰間環(huán)佩與殿外雨聲碎在一處。

她指腹反復摩挲著袖中暗袋，那里藏著她用茜草汁浸透的絲線，今夜本該繡完蘭貴妃那幅《百鳥朝鳳》的最后一根尾羽。

"蘇姑娘怎么獨個兒躲清靜？

"三皇子趙玦不知何時靠近，玄鐵令牌撞在她手肘，冰得她險些摔了杯盞。

他俯身時帶來一股馴鷹特有的腥氣，"聽說你前日給貴妃繡的帕子，連御花園的蝴蝶都撲上去了？

"她后退半步，裙擺掃過滿地落英："殿下謬贊，不過是些粗淺功夫。

"話音未落，掌事太監(jiān)尖利的唱喏劈開喧鬧："陛下賜玉——"八名內侍抬著紫檀架穩(wěn)步而來，架上青玉璧在燭火下泛著幽光，璧身夔紋間嵌著細金絲拼出的吉讖。

當那沉甸甸的冰涼落入掌心時，蘇晚晚突然聽見極輕微的裂帛聲——袖中那團茜草線竟在此刻滾燙起來，燙得她指節(jié)發(fā)顫。

"當啷！

"玉璧砸在金磚上的聲響像摔碎了一整條銀河。

飛濺的碎片擦過她眼角，留下胭脂似的血痕。

滿殿歌舞戛然而止，數百道目光織成密網，將她釘在無數竊語中央。

她看著腳邊青玉碎成七八瓣，忽然想起三年前刑部大堂也是這樣冷的磚地，父親朝服上的鶴紋被血污浸透時，也是這般萬籟俱寂。

"驚鴻殿的磚縫里，"慵懶嗓音突然拂過耳畔，"前朝埋過十七個摔碎御物的宮人。

"玄色蟒紋袖口垂落，修長手指拾起最大那片碎玉。

靖王蕭執(zhí)俯身時墨發(fā)掃過她手背，檀香混著藥草氣息籠罩下來。

他指尖捏著碎玉轉向燭光，忽然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青玉含翠，金絲勾云——蘇姑娘挑得真好，正巧是當年青鸞案卷宗匣上的紋樣。

"她呼吸驟停，看見他拇指正按在碎玉某處。

借著晃動的燭影，那裂紋竟與父親臨終前塞給她的殘佩形狀重合。

"可惜了。

"蕭執(zhí)揚高聲音，碎玉在掌心掂了掂，"前日欽天監(jiān)才說云京地氣有變，玉器易損。

看來得換批和田玉的才鎮(zhèn)得住。

"皇帝在御座上輕笑："就你慣會周全。

"內侍們如蒙大赦地收拾殘局。

蘇晚晚僵立著，感受著后背沁出的冷汗正慢慢浸透中衣。

忽有溫熱觸感覆上手腕，蕭執(zhí)借著攙扶動作將某物塞進她袖袋。

他指腹粗糲的薄繭擦過她脈搏，像火星濺進冰湖。

"小心收著。

"他轉身時唇瓣幾乎貼上她耳廓，"這局棋，你打算拿什么來換？

"雨下得更急了。

離宮馬車駛過朱雀街時，她借著簾縫里漏進的燈光摸出袖中物——半塊青鸞繡片，金線繡出的羽翼被血污蝕去大半，正是三年前從父親官袍上撕裂的那塊！

車簾突然被狂風卷起，閃電劈亮長街。

對面茶樓窗邊，蕭執(zhí)正舉著茶盞隔雨望來。

他頸側疤痕在青白電光中格外清晰，像三道永不能愈合的舊詔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