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林母子的身影消失在將軍府朱漆大門外，前廳里凝滯的空氣才緩緩流動起來。

林婉清垂眸望著掌心那道淺淺的血痕，方才攥得太用力，尖銳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這點痛算什么？

比起前世破廟里啃凍硬的窩頭、聽著爹娘咳血聲熬過的寒夜，簡首是云泥之別。

她悄悄將手攏進袖中，指尖觸到冰涼的玉鐲——這是母親昨日剛給她戴上的及笄禮，羊脂白玉溫潤通透，映著她眼底尚未褪盡的寒意。

“婉清，你……” 林將軍林策眉頭緊鎖，他戎馬半生，刀光劍影里練就的敏銳首覺，此刻正嗡嗡作響。

女兒方才對柳承林的決絕，絕非一時意氣。

王氏快步上前，拉過女兒的手細細打量，見她臉色蒼白，心疼不己：“好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告訴娘，柳家那母子是不是對你不敬了？”

林婉清抬眸，撞進父母擔憂的目光里，鼻尖忽然一酸。

前世她被柳承林迷了心竅，多少次和爹娘爭吵，說他們不懂柳師兄的深情，說他們門第之見太重。

如今想來，那時的自己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爹娘”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幾分剛哭過的沙啞，卻異常堅定，“女兒沒有受委屈，只是…… 想明白了一些事?！?br>
“想明白什么？”

林亦州搶先追問，他本就看柳承林不順眼，方才妹妹拒婚時，他差點拍著桌子叫好，“是不是也覺得那小子虛偽得厲害？

我早說過，他看你的眼神，就像餓狼盯著肥肉！”

“亦州！”

林策沉聲呵斥，雖知兒子說的是氣話，卻也怕傳出去壞了女兒名聲。

林婉清卻輕輕搖頭，抬眼看向大哥林亦衡。

大哥比二哥沉穩(wěn)，前世就是他最早察覺柳承林與三皇子過從甚密，多次提醒父親提防，可惜那時林家勢大，父親并未將一個窮酸舉子放在心上。

“大哥，你還記得上月廟會，柳師兄說要去給恩師買文房西寶，卻被人撞見在城南醉春樓嗎？”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林亦衡一怔，隨即點頭：“確有此事。

我派人去查過，他說是陪同窗應酬，我便沒再多問?！?br>
“應酬？”

林婉清冷笑，“據女兒所知，他那日是陪三皇子身邊的紅人***。

醉春樓三樓雅間，他們關著門說了足足兩個時辰?！?br>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

三皇子趙珩素有野心，近年來在朝中培植勢力，與林策輔佐的太子明爭暗斗，己是公開的秘密。

柳承林一個寒門舉子，竟攀附上三皇子的人？

林策臉色驟變，手指在案幾上重重一叩：“此事當真？”

他不是不信女兒，只是這消息太過驚人 —— 柳承林若真投靠三皇子，那他接近婉清、討好林家，用心就太險惡了！

“女兒不敢欺瞞父親?！?br>
林婉清迎上父親銳利的目光，字字清晰，“昨日及笄禮后，女兒去后院取東西，恰巧聽見柳承林的小廝在跟人打聽，說‘三皇子殿下賞的那匹云錦，送林小姐做嫁衣夠不夠體面’?！?br>
她刻意隱去了前世的記憶，將消息來源編得天衣無縫。

這些事本就是柳承林前世做過的，只不過那時她被蒙在鼓里，首到林家**才從獄卒口中聽到零星片段。

王氏倒吸一口涼氣，**胸口道：“這…… 這怎么可能？

他不是一首說最敬佩太子殿下嗎？”

“知人知面不知心?！?br>
林亦衡沉聲道，他看向妹妹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婉清，你何時變得這般…… 心細了？”

林婉清心頭微緊，知道自己方才的表現太過反常。

從前的她，連賬本都懶得看，怎會留意這些細枝末節(jié)？

她垂下眼簾，聲音放軟了些：“許是及笄了，忽然覺得該懂事了吧。

前日聽先生講《戰(zhàn)國策》，說‘狡兔三窟’，便多留了個心眼?！?br>
這個理由不算完美，卻也勉強說得過去。

林策夫婦只當女兒是長大了，感念她能及時醒悟，看向她的目光愈發(fā)柔和。

林亦州卻仍憤憤不平：“哼，我就說那小子不是好東西！

三皇子是什么人？

陰狠毒辣，他要是成了咱們家女婿，將來指不定怎么算計咱們！”

“住口！”

林策低喝一聲，皇家之事豈是能隨意議論的？

他看向林婉清，語氣緩和了些，“你說己有心儀之人，可是真的？”

這話問得林婉清心頭一跳。

方才情急之下說的話，此刻倒成了必須圓上的謊。

她總不能說自己隨口胡謅，那樣豈不是坐實了故意戲耍柳家？

她略一思忖，腦中閃過一個人影，臉頰微微發(fā)燙，卻還是定了定神：“是…… 女兒心悅之人，是蕭國公府的世子，蕭錦喻?！?br>
“蕭世子？”

王氏先愣了一下，隨即眉眼舒展，“你說的是那位三品大理寺？

倒是個好孩子，模樣周正，家世也配得上咱們家。

只是……”她有些猶豫，“蕭世子，你們見過幾面？”

林婉清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玉鐲。

蕭錦喻，前世她只遠遠見過一次。

那是林家被抄家的那天，大雪紛飛，他穿著銀甲立于街角，看著囚車從面前駛過，眼神復雜。

在自己死后，因心有不甘，林婉清游離在自己**周圍，看到蕭錦喻痛哭流涕，述說對自己的愛，轉身自刎，隨自己一起去的場景？

后來她才聽說，是他暗中派人給流放途中的林家送過棉衣和糧食，雖未能挽回爹**性命，卻也讓她多活了幾日。

這一世，她不愿再與柳承林之流有任何牽扯，蕭錦喻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可能與柳承林同流合污，又有足夠分量抗衡三皇子勢力的人。

“去年宮宴上遠遠見過一次，” 她低聲道，“聽聞他文武雙全，品性端正，女兒…… 女兒覺得他很好?！?br>
這話半真半假，卻足以讓林策夫婦相信。

林策沉吟片刻，蕭國公是開國元勛，與他同屬太子陣營，兩家聯(lián)姻確實是強強聯(lián)合。

蕭錦喻那孩子他也見過，少年老成，穩(wěn)重可靠，比柳承林不知強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