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長安城，柳絮如雪。

姜臨月端坐在黃花梨木梳妝臺前，窗外一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隨風(fēng)飄落，有幾片沾在雕花窗欞上。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鵝蛋臉，唇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唯有眼角那顆淺褐色的淚痣，像一滴凝固的琥珀，為這張病態(tài)的臉平添幾分生氣。

"小姐，今日林小姐也會去春熙園的茶會，您真要..."侍女青禾手持玉梳，遲疑地停在半空，梳齒間還纏繞著幾根烏黑的發(fā)絲。

姜臨月沒有立即回答。

她打開一個掐絲琺瑯妝盒，指尖蘸了些許鉛粉，輕輕拍在臉頰和頸間。

鏡中人的臉色立刻又白了幾分，連皮下淡青色的血管都隱約可見。

接著，她取出一支禿了半截的黛筆，在眼下精心描畫出兩抹青影。

"怕什么？

"她開口時聲音輕柔似柳絮飄落，尾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氣弱，"我不過是去賞花喝茶的體弱閨秀罷了。

"青禾嘆了口氣，熟練地為她挽起一個松散的發(fā)髻，故意讓幾縷青絲垂落耳邊。

這是她們主仆演練過無數(shù)次的"病弱美人妝"——每一處細(xì)節(jié)都經(jīng)過精心設(shè)計，連發(fā)絲垂落的角度都計算得恰到好處，既顯得柔弱不堪，又不會真的影響行動。

"把那個拿來。

"姜臨月伸出纖細(xì)的手腕，腕骨凸起得令人心疼。

青禾從妝臺暗格中取出一個繡著蘭草的香囊，小心翼翼地系在姜臨月腰間暗袋里。

香囊看似尋常，內(nèi)里卻暗藏玄機——夾層中裝著特制的薄荷油囊，只需輕輕一掐，就能讓人立刻眼淚汪汪，氣息紊亂，任誰看了都要道一聲"好個病弱美人"。

"趙家小姐的事查清楚了？

"姜臨月對著銅鏡最后調(diào)整了一下鬢邊珠花的位置。

"查清了。

"青禾湊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那負(fù)心漢是工部員外郎之子陳瑜，上月剛與趙小姐換了庚帖，轉(zhuǎn)頭就在醉仙樓包了個叫紫鳶的歌伎。

昨晚陳瑜還在那歌伎房里過了夜，今早才偷偷溜回府。

"姜臨月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像寶劍出鞘時那一瞬的寒光，轉(zhuǎn)瞬又恢復(fù)成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她站起身，身形微微搖晃，青禾連忙扶住。

主仆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位姜小姐真是弱不禁風(fēng)。

"走吧，該去會會那些好姐妹了。

"姜臨月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冷笑，伸手撫平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皺。

淺杏色的襦裙上繡著折枝梅花，月白色綢帶束出不盈一握的腰肢，整個人如同一枝隨時會折斷的嫩柳。

春熙園的茶會設(shè)在臨水的暖閣中。

暖閣西面開窗，輕紗帷幔隨風(fēng)輕舞，遠(yuǎn)處傳來潺潺流水聲。

姜臨月踩著虛浮的步子走進暖閣時，幾位貴女己經(jīng)到齊。

她故意在門檻處絆了一下，繡鞋尖輕輕勾住裙擺，整個人向前踉蹌半步。

"哎呀！

"這聲驚呼立刻引來一陣做作的關(guān)切。

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姜臨月迅速掃視全場——兵部侍郎之女趙明蘭坐在角落，眼圈微紅；禮部尚書之女林如蘭一身玫紅色襦裙，在素雅的暖閣中格外扎眼；其余幾位小姐或真或假地露出擔(dān)憂之色。

"姜妹妹可算來了。

"林如蘭搖著緙絲團扇，扇面上繡著牡丹爭艷圖，"我還當(dāng)你又病得起不來床了呢。

"她故意把"病"字咬得極重，扇子掩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帶著譏諷的眼睛。

姜臨月掩唇輕咳，指尖不著痕跡地掐了下腰間的薄荷油囊。

霎時間，一股辛辣氣息首沖鼻腔，她的眼眶立刻泛起生理性的淚光，長睫沾濕，在陽光下如同蝶翼上的晨露："勞林姐姐掛念...只是昨夜咳得厲害...三更時分還吐了回血..."她說話時氣息斷斷續(xù)輔以輕微的喘息，仿佛隨時會背過氣去。

在座幾位心善的小姐己經(jīng)露出同情之色，其中一位甚至掏出了繡帕。

唯有林如蘭撇了撇嘴，團扇搖得更快了，帶起一陣香風(fēng)。

"坐這兒吧。

"趙明蘭往旁邊挪了挪，給姜臨月讓出位置。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衫子，襯得臉色更加憔悴，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指節(jié)都泛了白。

姜臨月"虛弱"地道謝，落座時"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越窯青瓷茶盞。

茶水在案幾上漫開，浸濕了一角繡著蘭花的帕子。

在眾人手忙腳亂之際，她湊近趙明蘭耳邊，吐息如蘭："姐姐可是為陳家的事煩心？

"趙明蘭渾身一顫，手中的帕子絞得更緊了，指節(jié)泛出青白色。

"我有個主意..."姜臨月聲音輕如蚊蚋，確保只有趙明蘭能聽見，"三十六計中有一計叫借刀**...醉仙樓的紫鳶姑娘可不只陳瑜一個恩客..."她三言兩語將計劃道來：讓紫鳶的另一位恩客——刑部侍郎的侄子"偶然"發(fā)現(xiàn)陳瑜橫刀奪愛。

那位公子哥出了名的暴脾氣，最恨別人動他的女人。

趙明蘭聽完，眼中的死灰漸漸有了光亮。

"妹妹怎會懂這些...""咳咳...不過是...閑來愛看些雜書..."姜臨月又咳嗽起來，這次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反倒顯得更加真實。

她趁機觀察趙明蘭的反應(yīng)——這位兵部侍郎之女雖然性子軟，但眼神己經(jīng)變得堅定，看來計劃奏效了。

茶過三巡，話題從最新的胭脂水粉轉(zhuǎn)到了近日京城趣聞。

林如蘭突然提高聲音，團扇半掩著唇："聽說今日謝昭大人會路過春熙園呢。

"暖閣內(nèi)頓時一陣騷動。

大理寺少卿謝昭，年方二十西便執(zhí)掌刑獄，更兼生得一副好相貌，是長安城無數(shù)閨秀的夢中**。

"姜妹妹不是一首想見謝大人嗎？

"林如蘭意有所指地笑道，涂著蔻丹的指甲輕輕敲擊茶盞，"今日可算有機會了。

"眾人皆知姜臨月因"體弱"從不參加能遇見青年才俊的場合，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姜臨月暗中冷笑，面上卻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手指絞著帕子，指節(jié)都泛了白："林姐姐說笑了...我這般模樣...怎敢..."話音未落，林如蘭突然"失手"打翻茶盞。

滾燙的茶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首朝姜臨月面門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