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荒，寒州。

呼——呼——北風(fēng)夾著雪粒子，沒頭沒腦地往陸家那扇褪了色的朱紅大門上招呼。

雪倒是停了，就是天陰沉得厲害。

好不容易，黃昏時分，太陽才懶洋洋地從云縫里探出點光，給這座老城灑了層薄薄的金粉。

陸府大門前頭，陸昭孤零零地站著。

就一件單衣，在風(fēng)里抖得跟篩糠似的。

他牙關(guān)咬得死緊，脖子梗著，就是不肯讓人瞧見他縮脖子的樣子。

“杵在這兒當門神呢？

礙眼！”

管家不知什么時候從后面冒了出來，那嗓門像是淬了冰碴子。

陸昭沒回頭，聲音平平的：“今天是父親壽辰，我來送份禮?！?br>
“你？”

管家拖長了調(diào)子，嗤笑一聲，“一個庶子，哪來的臉進這門？

老爺今兒請的可都是貴客，有你站的地方嗎？”

陸昭這才轉(zhuǎn)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從懷里摸出個小木盒子，瞧著雕工還挺細。

“我親手雕的棋盒，父親不是喜歡下棋么?！?br>
管家眼皮都沒抬，胳膊一揮，“啪”一下就把木盒打飛了。

那盒子在泥水地上滾了兩圈，悶悶地響了一聲。

“滾回你那狗窩去！

少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

木盒摔開了，里頭滾出不少棋子，黑白分明，個個圓潤，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磨的。

“噠噠噠……”一陣馬蹄聲響，由遠到近。

“喲，這不是我那位‘爭氣’的庶弟嗎？

大冷天在這兒罰站呢？”

陸星騎著匹高頭大馬，停在不遠處，歪著頭看陸昭，嘴角那笑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他是陸家嫡子，跟陸昭不是一個娘生的。

他利索地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過來，腳底下“咔嚓咔嚓”地踩著那些散在地上的棋子。

木頭棋子哪經(jīng)得住這么踩，碎了好幾顆。

“聽說你最近在城南拜了個師傅？

學(xué)什么呢？

就學(xué)刻這破玩意兒？

想靠這個討好父親？”

陸昭沒吭聲，蹲下去，想把沒碎的棋子撿起來。

陸星抬腳就把他的手踢開了。

“廢物！

連幾塊爛木頭都看不住?！?br>
陸星哼了一聲，拿眼角瞥他，“你那什么師傅，就教你這些？”

陸昭還是沒抬頭，手指凍得有點發(fā)僵，但還是笨拙地，一顆一顆把剩下的棋子往懷里攏。

“怎么著？

凍傻了？

還是被打傻了？”

陸星看他不接茬，火氣上來了，猛地彎腰揪住陸昭的領(lǐng)子，把他*了起來，“看見嫡兄，話都不會說了？！”

“星少爺！

星少爺！”

管家趕緊湊過來，“老爺那邊宴席快開了，您快請進吧，別誤了時辰?！?br>
陸星這才甩開手，嫌棄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好像沾了什么臟東西。

“記清楚自己的身份，庶子要有庶子的本分?！?br>
說完，扭頭就往府里走。

管家跟著，回頭又瞪了陸昭一眼：“還不快滾？

杵在這兒等看戲呢？”

陸昭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關(guān)上的朱紅大門。

門里頭亮堂堂的，隱隱約約能聽到碰杯說笑的聲音，熱鬧得很，跟他這兒是兩個世界。

“陸昭，回家吧?！?br>
身后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

陸昭回頭，看見母親蘇氏站在雪地里，手里撐著把舊傘，傘面都磨薄了。

她臉上帶著心疼，風(fēng)吹得她更顯單薄。

“娘，您怎么來了？”

陸昭趕緊跑過去。

蘇氏嘆了口氣，“我估摸著你得來，不放心，就跟來看看?！?br>
她彎下腰，撿起兩顆滾得遠的棋子，塞到陸昭手里，“走吧，天快黑透了?！?br>
娘倆一前一后，踩著雪往回走。

他們住的地方在城東，偏得很，一個小破院子，說是陸家給的，其實就是打發(fā)他們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娘，我……”陸昭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沒事，”蘇氏聲音很輕，“你爹他……唉，不說這個了。”

陸昭把那幾顆沒碎的棋子攥得緊緊的，手心都被硌疼了。

他知道娘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可娘從不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淚。

回到家，蘇氏摸出火折子點亮了油燈。

屋里簡陋得可憐，燈光一照，倒是添了幾分暖意。

“鍋里有粥，快趁熱吃點?！?br>
蘇氏盛了一碗遞過來。

陸昭搖搖頭，“娘，您先吃?！?br>
蘇氏把碗硬塞到他手里，“聽話。”

陸昭低頭喝粥，熱粥下肚，身上暖了點，心口那股子涼氣卻散不去。

外頭風(fēng)刮得嗚嗚響，襯得屋里更安靜了。

“娘，我想跟師父學(xué)本事?！?br>
過了好一會兒，陸昭抬起頭。

蘇氏放下手里的針線，看著兒子。

“學(xué)什么？”

“我要變強，”陸昭眼里有光，“我不想再讓您受委屈，也不想再讓人隨便踩?！?br>
蘇氏又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昭兒，你才十五，別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

“我去年就該啟蒙了，可爹他……他根本不認我這個兒子。”

陸昭拳頭捏得咯咯響，“還好碰見李師傅，他說我……還行。”

“李師傅？”

蘇氏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嗯，城南那個老木匠?！?br>
陸昭說，“我這陣子都跟著他學(xué)手藝，今兒這棋盒就是他教我做的?！?br>
蘇氏沒說話，過了會兒才道：“學(xué)門手藝也好，總歸餓不死?！?br>
“不光是手藝，”陸昭壓低了聲音，“李師傅說，他能教我點真東西?！?br>
話音剛落，外面“咚咚咚”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誰??？”

蘇氏立刻警惕起來。

“蘇姨，是我，小六子！”

一個半大孩子的聲音。

陸昭起身去開門，門口站著個瘦猴似的小子，凍得鼻涕都快流下來了，身上全是雪。

“小六子？

這么晚了，有事？”

陸昭問。

小六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昭哥！

不好了！

陸府……陸府那邊……怎么了？”

陸昭心里咯噔一下。

“宴席上出事了！

那個陸星少爺，喝著喝著突然就倒了！

說是中了毒！

現(xiàn)在府里亂成一鍋粥，老爺派人滿城找大夫呢！”

陸昭跟蘇氏對視一眼，兩個人的臉都白了。

“娘……”陸昭聲音發(fā)緊。

蘇氏嘴唇都在抖，“我們……我們今天都在一起，沒進過陸府的門啊?！?br>
小六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茫然：“昭哥，蘇姨，你們這是……”陸昭搖搖頭，“沒事。

小六子，謝你跑一趟，天冷，快回去吧?！?br>
好不容易把小六子打發(fā)走，陸昭把門閂插上，屋里靜得可怕。

“娘，這事不會……”他話還沒說完，外面又傳來更響的砸門聲，這次還帶著呵斥：“開門！

陸府拿人！”

蘇氏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扶著桌子腿才站穩(wěn)。

陸昭往前一步，擋在母親身前，然后猛地拉開了門。

門口呼啦啦站了一群家丁，個個手持火把，臉上兇巴巴的。

領(lǐng)頭的還是那個管家，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陸昭：“陸昭，老爺有請，跟我們走一趟吧?！?br>
“我不去?！?br>
陸昭盯著他。

管家哼了一聲，“這可由不得你！”

他手一揮，幾個家丁就撲了上來。

陸昭下意識想護住娘，胳膊立馬被兩個壯漢擰住了。

他拼命掙，可力氣哪有人家大。

“放開我兒子！

你們放開他！”

蘇氏哭喊著撲過來，被旁邊一個家丁粗魯?shù)剞_，一下子摔在地上。

“娘！”

陸昭眼珠子都紅了，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兩個家丁，就往蘇氏那邊沖。

可還沒等他跑到跟前，后腦勺就挨了重重一下，眼前一黑，整個人就軟了下去。

徹底失去意識前，他好像聽見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管家那冷冰冰的聲音：“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