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傾瀉，燭影在描金殿柱上搖曳，鳳御曦朱筆疾書時，忽有宮人碎步近前稟報。

“殿下，柳側(cè)君前來拜見。”

“進來吧?！?br>
鳳御曦擲筆于青玉硯臺，墨點濺染奏章紋路，仰身斜倚鸞紋椅背，她的唇角噙著三分譏誚，鳳目半啟間威儀自成。

柳知言垂眸斂衽而入，鴉青鬢角沾著夜露寒香，眉眼似是帶著些許憂愁，但仍不忘行禮，禮畢才抬眼窺探，正見妻主指尖叩著檀木案幾，似是心緒不太妙，他穩(wěn)穩(wěn)心神，抬起蓮步繞至椅后，素手搭上玄色云錦，為他的妻主捏肩。

“說吧，什么事？”

鳳御曦斜睨了他一眼，縱容他的舉動。

“殿下，自蘇弟弟落水醒來后，他好似變了個人般，今日還偷溜出府男扮女裝去那什么……”柳知言想到那個詞，不自覺羞紅了臉，“竟去那勾欄樣式的地兒！”

“哦？”

鳳御曦手一頓，才蘸墨抬起的筆就這么滯于原地，白凈的宣紙沾染上點點墨汁，“去了醉青樓么？”

世家大族教養(yǎng)出來的端莊貴男總是恥于談及于此的，即便羞澀無比，柳知言仍強自端肅，“約莫是了?！?br>
柳知言想了想，顧及到蘇清清落水前盛寵的狀態(tài)，心中不自覺一陣酸澀，唇瓣自然而然啟開：“蘇弟弟從前雖說性情有些頑劣，但總不會違背男德綱常去那種地方尋樂，況且……”他說著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下鳳玉溪的神情舉止，手上捏著肩，使他無法看到全部，只能從鳳御曦如平常無二的狂狷字體中窺見幾分——看上去妻主是平靜的。

他松口氣，才繼續(xù)說道，“況且男子去那種地方能找什么樂呢？”

他小心地給蘇清清上眼藥，鳳御曦勾唇，不知是否聽了進去，只是他的纖腰忽被鳳紋廣袖卷住，腰肢在她掌間舞動，蘭香與鳳涎香糾纏難分。

鳳御曦讓柳知言坐在她的腿上，親了親柳知言的唇，低笑漫入耳蝸，“言兒有所不知，如今民風(fēng)開放，這種勾欄地帶，自然也有女人做一些小男子的生意?！?br>
她摩挲了下柳知言的凝脂般的臉頰，光滑無比，還透著股蘭香——這是柳家男子世代相傳的保養(yǎng)秘訣，能令男子肌膚嫩如幼嬰，還自帶“體香”。

柳知言微張了下唇，似是震驚于此，世家貴男的教育讓他不敢失禮，很快便閉唇垂眸向妻主認(rèn)錯，鳳御曦沒在意，只是問他，“你道如何？”

“這……大女子頂天立地，若是因生計做那等討好男子的事……”柳知言遲疑了下，發(fā)覺妻主心緒不錯，才敢委婉道，“許是有苦衷罷，但終究違背了陰陽之道?！?br>
鳳御曦笑了，她眼眸深沉，輕輕拂去柳知言臉上的發(fā)絲，“柳氏家風(fēng)甚好啊。”

這段在旁人看來意味不明的話，卻令柳知言不覺心顫——柳家家風(fēng)有多腌臜，他這個“嫡長子”還不清楚嗎？

柳知言是柳家家主柳妕第一任正夫莫氏所生，莫氏生于微末，僅是一介江南漁男，而柳妕可是凰朝西大世家之一柳家嫡女，這兩個身份地位天差地別的人是如何相識的呢？

柳妕年少時任職下江南時，與莫氏相識相戀，在歷經(jīng)各種“愛情苦難”——兩個少年人一相戀便如天雷勾地火，任憑旁人如何**，只會令她們的愛情添火加柴。

柳妕竹馬未婚夫就成了她們愛情的一根巨大“柴火”，若是沒了他，恐怕莫氏也很難如愿贅入柳家，且是以正夫的名義。

莫氏當(dāng)年乘著烏篷船入京贅柳，憑漁家子身份力壓滿鳳京貴夫，礙于柳家權(quán)勢，這些出身名門的貴夫們只得噤聲。

思及此，柳知言不禁苦笑，他也是在母父愛里長大的孩子，畢竟他出生在母父濃情蜜意時，雖說是莫氏婚前就有的子嗣，但到底他出生在柳家，是家主血脈，柳家族姥雖看不上他和他父親，但總歸沒多說過什么，他自然也是備受母父寵愛，滋潤生活過的。

可惜好景不長，莫氏為求一個“好”字，在生完他后又急沖沖想再為愛人孕一女嗣傳接香火，但興許是早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他七年后方孕育，這次孕育莫氏格外小心，各種補品小心養(yǎng)育這肚子里的孩子，甚至疏忽了尚還是個孩子的柳知言。

而作為漁男，他的身子本就康健無比，甚至是在生育過一個孩子后七年才再孕，生產(chǎn)時本不該兇險，可偏偏，莫氏死于難產(chǎn)。

那個女胎生下來便夭折了，一尸兩命，那個“好”字也算是成了。

死胎在柳家這種腐朽家族看來無比晦氣，莫氏剛歇氣沒多久，便被匆忙下葬，葬禮很簡陋，不及莫氏生前風(fēng)光，沒了生父爭取，胎兒自是被草草扔入了亂葬崗，唯有亂葬崗鸮鳴相送。

而他？

柳知言憶起出贅時，那看似華貴實則無用的贅禮，心中澀然。

他的母親在莫氏死后沒過半年便迎贅了新夫——她那“年少遺憾錯過”的竹馬未婚夫，也是西大家之一的藺氏，后父入門，壓垮了父親靈前最后一支白燭。

他這個**所生的孩子自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母親一時會護著他，可到底宅事都是由主父管，母親在外忙碌，自然顧不及他這小孩……以為他會這么想嗎？

不，柳知言雖早年生長環(huán)境繁花錦簇，但他早早便知世態(tài)炎涼，他并非什么多智近妖的天生神童，不過是因為——他是個穿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