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抽芽1980年夏，嶺南的太陽把荔枝葉曬得發(fā)亮。

七歲的林曉荔蹲在樹影斑駁的泥地上，指尖捏著一顆青中透白的荔枝 —— 這是今天早上打枝時掉下來的果子，果蒂處還凝結著半滴琥珀色的樹膠。

她小心翼翼地把果子放進腳邊的竹籃里面，籃底己經鋪了層鵝**的荔枝葉，像是給青荔們織了張柔軟的床。

"曉荔 ——" 斜后方傳來了一聲拖長的尾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感。

曉荔慌忙轉頭，只見穿著藍布衫的蘇帆正扒著荔枝樹杈，光腳踩在粗糙的樹皮上，褲腿卷到膝蓋，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腿。

他手里攥著根帶葉的樹枝，枝頭綴著三西顆青荔枝，在風里輕輕搖晃。

"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 曉荔捏緊竹籃的邊緣，眼睛盯著蘇帆晃動的腳趾頭，生怕他摔下來。

去年秋天他爬枇杷樹摘果子，可是摔爛過家里的搪瓷盆。

"摘青荔呀！

" 蘇帆晃了晃樹枝，幾顆小果子 "啪嗒啪嗒" 掉在地上，滾到曉荔腳邊，"阿公說青荔泡鹽水能治喉嚨痛，我媽這兩天咳嗽呢。

"他說話時，陽光正透過葉縫落在臉上，鼻尖沁著細汗，唇角還沾著點樹皮碎屑。

曉荔低頭看看自己的竹籃，里面躺著七顆青荔，都是今早在打枝時從枝頭漏下的，她就撿起來裝了進來。

她猶豫了一下，撿起滾過來的兩顆，放進蘇帆掛在腰間的帆布兜里："我這籃里的給你吧，早上阿爸說要留著曬荔枝干，可我覺得泡鹽水更好。

"蘇帆眼睛一亮，從樹上麻利地滑下來，布鞋踩在泥地上發(fā)出 "噗嗤" 聲，古靈精怪的說："真的呀？

那我下次幫你撿蟬蛻！

"他伸手就要去提曉荔的竹籃，卻不小心碰歪了籃沿，一顆青荔骨碌碌滾到草叢里。

"哎呀！

" 曉荔慌忙蹲下身去找，膝蓋蹭到帶刺的野草也顧不上。

蘇帆見狀也跟著蹲下，兩人的腦袋在荔枝葉下碰在一起，發(fā)出輕輕的 "咚" 聲。

"找到了！

" 蘇帆從三葉草里捏起那顆青荔，果蒂上還沾著片嫩綠的草葉。

他忽然湊近曉荔的臉，鼻尖幾乎要碰到她汗津津的額頭："曉荔你看，這顆青荔像不像小松鼠的尾巴？

"曉荔猛地往后躲，后腦勺撞在荔枝樹干上："才不像呢！

" 她覺得臉頰發(fā)燙，比曬了一整天的荔枝葉還要熱。

蘇帆總是這樣，說話時帶著股沒輕沒重的勁兒，卻讓她想起家里灶臺上熬著的荔枝蜜，甜得讓人心里發(fā)慌。

兩人蹲在樹下分青荔時，遠處傳來曉荔***呼喚："荔荔 —— 回家喝綠豆湯嘍！

"曉荔慌忙站起來，竹籃里的青荔己經分了一半給蘇帆，剩下的幾顆歪歪扭扭地躺在荔枝葉上。

"我走啦！

" 她提起竹籃就跑，辮梢上的**繩在風里甩出個漂亮的弧線。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從兜里掏出個鐵皮盒 —— 那是去年裝水果糖的盒子，現(xiàn)在用來裝她撿的蟬蛻和漂亮的荔枝核。

"給你！

" 她把盒子塞給蘇帆，里面躺著三顆最飽滿的青荔，"回家讓阿姨泡鹽水喝，別說是我給的，不然阿爸又要罵我亂送東西了。

"蘇帆接過盒子，指尖觸到盒蓋上凹凸的花紋 —— 那是曉荔用鐵釘刻的歪歪扭扭的 "蘇" 字。

他突然想起上個月在河邊抓魚，曉荔不小心滑倒掉進水里，渾身濕漉漉的卻還護著兜里的荔枝核，說要種出最甜的荔枝樹。

"知道啦！

" 蘇帆晃了晃盒子，青荔在里面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明天我?guī)闳タ疵孛芑兀以诶侠笾滂旧洗盍藗€窩，能看見整個村子的炊煙呢！

"曉荔轉身跑開，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她聽見身后蘇帆的腳步聲，還有鐵皮盒晃動的聲響，像極了每年中秋阿爸搖荔枝樹時，果子落在籮筐里的聲音。

路過村口的老井時，她看見水面倒映著自己的影子，辮梢上還沾著片荔枝葉，像只停駐的綠蝴蝶。

回到家時，奶奶正坐在門檻上剝豆子，腳邊放著個大竹匾。

曉荔把竹籃遞給奶奶，里面的青荔只剩西顆，顆顆都帶著細小的劃痕 —— 那是剛才分果子時蘇帆的指甲不小心刮到的。

"又和阿帆玩去了？

" 奶奶笑著接過竹籃，渾濁的眼睛里映著曉荔通紅的臉頰，"你阿爸說今年荔枝收成好，等曬干了荔枝干，讓阿帆家?guī)┤タh城。

"曉荔蹲下來幫奶奶撿滾到地上的豆子，忽然想起蘇帆說**媽咳嗽，便輕聲問："奶奶，荔枝蜜是不是比鹽水泡青荔更好喝呀？

"***手頓了頓，從圍裙兜里摸出塊荔枝糖："傻丫頭，等荔枝紅透了，奶奶教你熬荔枝蜜。

"糖紙在陽光下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曉荔接過糖，忽然覺得嘴里泛起淡淡的甜，仿佛己經嘗到了那金黃的蜜汁。

黃昏時分，荔枝園里飄起裊裊炊煙。

曉荔站在曬谷場上，看見蘇帆家的方向升起了淡藍色的煙，像條柔軟的綢帶纏繞在荔枝樹梢。

她摸了摸兜里的鐵皮盒，里面還有顆沒送出去的青荔，果蒂處的樹膠己經凝固，像塊小小的琥珀。

遠處傳來蘇帆的呼喊，混著蟬鳴和晚風，顯得格外清晰："曉荔 —— 明天早上去老荔枝樹那里！

"她抬頭望去，只見夕陽把荔枝葉染成金紅色，蘇帆的身影站在樹影里，手里舉著個東西在晃 —— 是她送的鐵皮盒，在余暉中閃著溫暖的光。

晚風帶來荔枝花的淡淡香氣，曉荔忽然覺得，這個夏天的青荔，雖然還沒成熟，卻己經在她心里種下了一顆甜甜的種子。

就像奶奶說的，荔枝要經過漫長的等待，才能從青轉紅，而有些東西，也在這等待中悄悄發(fā)了芽。

她轉身跑向家的方向，辮梢上的**繩在風里飛舞，像只想要追上夕陽的蝴蝶。

廚房里飄來了綠豆湯的清香，混著遠處荔枝園的草木氣息，織成了一張溫柔的網，網住了這個蟬鳴荔青的夏日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