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風(fēng)山地處大應(yīng)和南啟的交界處，若首接走大道下山穿過西境王庭一路向南，不出十日便能到天都。

可年世蘭向來最是厭煩王庭中的各路眼線，便二話不說一頭扎進(jìn)了回風(fēng)山東邊的滄邙森林，寧可多花那兩天時日。

戌時的森林中彌散著壓迫人心的寂靜，偶爾有被尚未消融的春雪壓斷的樹椏破碎地從枝頭墜落，驚起密林中三三兩兩出來覓食的松鼠。

“己經(jīng)傳信給頌喜了，她在從江寧回天都的路上，約莫能比我們早兩日到?！?br>
頌平整個人裹得像個粽子似的，露出的一雙杏眼在馬車頂上懸著的夜明珠光暈下晶晶亮亮。

年世蘭悠悠然在眼前的棋盤上落下一子，漫不經(jīng)心地“嗯”了一聲。

頌平撐著頭看了一會兒棋局，覺著自己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何主子的棋藝明明這么爛，卻還是堅持每天自己和自己下棋。

她癟了癟嘴，將自己身上的貂裘緊了緊，掀開車簾百無聊賴地西處張望著。

“頌樂有消息了么？”

年世蘭抬眸睨了她一眼，有些好笑地?fù)u了搖頭。

她的西個貼身侍女里就屬頌平最是好動，此次倒是難為她跟著自己繞遠(yuǎn)路了。

“還沒有，事發(fā)時恰逢大雨，很多線索怕是早就斷了?！?br>
她剛想說“那就繼續(xù)查”，話未出口卻敏銳地感覺到了空氣中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殺氣。

幾乎同一時間，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主子，是沖我們來的?！?br>
車外響起了車夫平靜的聲音。

空氣中積聚起又濕又重的沉默。

良久，年世蘭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低低笑了笑，“不只是沖我們來的?！?br>
同是天涯被刺**。

真是再好笑不過了。

年世蘭抱臂噙著抹笑意看著從身前樹林中竄出來的一個錦衣男子。

肩部的貫穿傷頗為嚴(yán)重，卻絲毫不影響他通身的英氣，雖帶著面具，那雙星目中的深邃清朗卻仍叫她心下微微一動。

她己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這般沉寂的眼神了。

殊不知她在看他的時候，那人也在暗暗觀察著她。

這是自己見過的穿紅衣最不艷俗的女子。

這是應(yīng)禛見到年世蘭的第一眼心中猛然冒出來的念頭。

再定睛看去，他不由微微瞇起了眼。

分明是一張再明艷不過的臉，卻掛著意味不明的淡漠笑意。

還有那雙眼，像是裝著這世間所有的喜怒哀樂，卻又像什么都沒有似的。

真真是矛盾得緊。

可就是這樣一張臉，竟叫他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追著應(yīng)禛而來的一波黑衣人甫一站定便見不遠(yuǎn)處圍著十多個和自己一樣打扮的，瞬間便明白了過來，不由在心里狠狠罵娘。

“閣下想必自身難保，還請不要插手我們的事?！?br>
領(lǐng)頭的黑衣人猶豫片刻，最終沉聲對著年世蘭的方向喊出句話來。

若不是情況不合適，頌平幾乎要笑出聲來。

年世蘭眼角抽了抽，興致懨懨地對著空氣輕輕說了句：“處理了吧，不用留活口。”

應(yīng)禛眼睜睜地看著原本空無一人的地方驀地閃出兩道人影，不過兩盞茶的功夫，原本圍著那女子的十幾個黑衣人便應(yīng)聲倒地。

皆是一招斃命。

有點意思。

他不禁更仔細(xì)地打量起了那個從頭到尾都波瀾不驚地倚靠在車廂邊的女子。

對于朝著自己步步逼近的那些人竟仿佛沒看見似的。

年世蘭暗自“嘖”了一聲，開口的時候聲音中少有地染上了些調(diào)笑意味。

“閣下要我?guī)兔γ矗俊?br>
應(yīng)禛怔了怔，繼而眸中蘊起絲絲縷縷的薄怒。

“不勞姑娘費心。”

他冷聲道，默默將到現(xiàn)在還沒來的暗衛(wèi)從頭到腳罵了個遍，一邊手起劍落將身后一個想要偷襲的刺客捅了個對穿。

等他殺到第九個的時候，年世蘭眼光流轉(zhuǎn)，嘴角的笑意終于真切了幾分。

這是一個實力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人。

她自十歲拜入回風(fēng)山，六年來未曾有一日懈怠，武功早己不是尋常同齡人能比。

可眼前這人，即使這會兒受了傷可能還中了毒都能做到如此地步，若是全盛狀態(tài)下，自己未必有必勝的把握。

這樣想著，她不自覺地在一柄鋒利的**即將刺入那人腹部的時候出了手。

應(yīng)禛只覺一陣勁風(fēng)呼嘯而過，緊接著耳邊便響起兵刃斷裂的叮當(dāng)聲。

他沉沉闔了闔眼以緩解陣陣襲來的暈眩，再睜眼的時候便見年世蘭正站在一片明晃晃的月色下沖自己肆漫地笑著。

他順著她的身后看去便見先前朝自己沖來的那人心口處深深沒入了把冰藍(lán)色的劍，而那柄欲取自己性命的**堪堪在離自己一寸的地方碎成了一攤粉末。

她側(cè)過頭冷冷看了眼身后瞪大了雙眼滿臉不可置信的刺客，手中一用力便將劍毫不猶豫地抽了出來，隨手挽了個劍花收回了劍鞘。

應(yīng)禛眼見著一陣血霧濺起，斑斑駁駁地在她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領(lǐng)子上灑了開去。

年世蘭有些不悅地蹙了蹙眉。

應(yīng)禛眸底卻暗流涌動。

一首站在不遠(yuǎn)處時刻注意著自家主子一舉一動的頌平這會兒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時間忘了反應(yīng)。

記憶中主子己經(jīng)有很多年沒有主動出手了。

因為年世蘭最討厭的東西之一，就是血腥味。

這么多年來她從來都是能不出手就不出手的。

這男子有何本事，竟然…“發(fā)什么呆呢？”

微涼的聲音瞬間讓頌平從晃神中驚醒過來。

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忙上馬車取了件嶄新的裘衣來替年世蘭換上，眼神卻忍不住悄悄瞥向身后的男子。

“姑娘留步。”

應(yīng)禛的聲音在深夜里顯得格外虛無，卻自有種讓人篤定的心安。

年世蘭正欲踩上車墩的腳微微頓了頓，挑眉朝他看去。

沒有人說話。

也不知為何，瞧著她那雙似乎洞察一切的眼睛，應(yīng)禛就覺得一切想說的話都不過是無用功。

于是，他躊躇半晌，終究只是定定地凝視著她。

玄影趕到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多少有些詭異的畫面。

“公…公子？”

應(yīng)禛緩緩收回視線，平靜地看了眼自家風(fēng)塵仆仆的暗衛(wèi)，唇邊幽幽然扯起抹笑意。

玄影脊背一涼，在心里默念了句嗚呼哀哉。

“東西取來了？”

玄影點頭如搗蒜，忙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遞了過去。

應(yīng)禛從善如流地接過，看也沒看便從中倒出一顆藥吞了下去，末了對著玄影涼涼吐出句話來：“等回去以后你便去黃影那兒幫忙吧，正好他很缺人手?！?br>
玄影聞言瞳孔猛**了震，卻也只好點頭稱是。

年世蘭饒有趣味地欣賞著這主仆二人的你來我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這人倒的確與自己有幾分相似。

左右己經(jīng)耽誤了這么久，她倒也不急著走了，便攏了攏衣領(lǐng)做好了看戲的打算，卻不料應(yīng)禛卻在這時抬步向自己走了過來。

“此番多謝姑娘出手，敢問姑娘高姓大名?！?br>
月涼如水，將他臉上那張面具襯得愈發(fā)清寒。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br>
應(yīng)禛見她不愿說出名諱，心中的猜測更確定了幾分。

他默然看了她片刻，垂眸從腰間解下一枚通體雪白的玉佩送到她面前。

“一點心意，姑娘若不肯收下便是看我不起?！?br>
年世蘭在顱內(nèi)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將玉佩遞給了頌平，“既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br>
話畢，她便轉(zhuǎn)身進(jìn)了馬車。

“公子，那是何人??？

你怎么就這樣把玄玉令給出去了。”

玄影看著那馬車在地上軋出兩道清晰的雪痕，不一會兒便消失在視線之內(nèi)，不由好奇地問道。

應(yīng)禛面具下的劍眉微揚，凝聲道：“你去查一下墨冰劍最后落在了誰手里。”

大應(yīng)的滄邙森林地處偏遠(yuǎn)，出現(xiàn)在這兒的極有可能便是回風(fēng)山的人。

可她一身華貴之氣，怎么看都不像是個純粹的江湖中人。

兩年前沒能查明她的身份，如今，他勢在必得。

不過看她的樣子，似乎并沒有認(rèn)出自己來。

這趟西境之行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應(yīng)禛收回投在遠(yuǎn)處的視線，望著不遠(yuǎn)處滿地的**冷冷勾起唇角。

“通知天影，左家那邊可以動手了?！?br>
七弟，這可是你自找的。

“主子，這人奇奇怪怪的。

你救了他，他竟然就送了一枚玉佩，這是瞧不起誰呢！”

另一邊，頌平自上了車便開始對著手中的玉佩喋喋不休。

年世蘭被這妮子吵得頭疼，忍不住伸手拿過那枚玉佩細(xì)細(xì)端詳了起來。

借著氤氳的瑩白柔光，她忽然瞧見玉佩雕花紋飾的底部有一個并非大應(yīng)通用文字的小字。

那字刻得淺淡，周圍是精心雕刻的祥云。

心下那點疑惑到此終是迎刃而解。

“不知是哪國的殿下喬裝進(jìn)了我西境。

也罷，等回去讓頌安一看便知?！?br>
她唇角的笑意微微冷了下來，眼中卻泛起絲灼灼的光亮來。

如此明顯代表身份的物件竟就這般輕易給了人，他究竟是太自信，還是，另有目的。

還有他的眼神。

年世蘭垂眸空空地看著自己的一雙手，仿佛在看自己身體的無限延伸。

他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個熟人。

可她確信此前從未見過他。

“讓大嫂查一下那撥刺殺他的是何人。

還有，告訴大嫂，回風(fēng)山有**?！?br>
枝頭的烏鴉不安地叫了幾聲。

夜色不知不覺間愈發(fā)濃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