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畫板沖進(jìn)弄堂時，顏料盒的搭扣突然崩開。

赭石色和群青的油彩濺在青石板路上，像打翻了一碗詭異的八寶粥。

收廢品的張阿婆正蹲在21號門口捆紙箱，那件褪成灰白色的圍裙下擺立刻沾上了斑斑點點的鈷藍(lán)。

"要死嘞！

我這可是真絲料子！

"她捏著圍裙角首跳腳，"現(xiàn)在的小姑娘家，路都不會好好走。

"我手忙腳亂地?fù)焓皾L落的顏料管，深褐色的松節(jié)油從裂開的瓶口**往外滲。

手機在褲兜里震個不停，集訓(xùn)班的微信群正在刷屏："速寫模特己就位，遲到超過十分鐘不得入場。

""對不起阿婆，我賠您干洗費......"我摸出二十塊錢遞過去，手指上還沾著猩紅的朱砂色。

"當(dāng)我要飯的?。?br>
"老**的嗓門拔高了八度，"這可是我女兒從**大廈買的......""曉萱！

"父親的吼聲從二樓老虎窗砸下來。

我抬頭看見他松垮的睡衣領(lǐng)口，下巴上還掛著剃須膏的白沫。

他身后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爺爺?shù)呐叵?我的道光年青花筆洗！

"張阿婆立刻收了聲，拎起麻袋飛快地往弄堂深處鉆。

沾著顏料的圍裙擦過墻角爬山虎，在晨霧里拖出一道藍(lán)幽幽的殘影。

我抱著豁口的顏料盒往家跑，運動鞋踩在濕滑的青苔上差點摔個跟頭。

老宅的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撞開時，爺爺正舉著半截瓷片往父親臉上戳："看看你教的好女兒！

這可是我收了三年的寶貝！

""爸您當(dāng)心手！

"母親從廚房沖出來，圍裙上還粘著煎蛋的油星。

她左手攥著降壓藥，右手拎著印有公司logo的公文包，高跟鞋在柚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jié)奏。

父親擋在我和爺爺中間，剃須刀在下巴劃出細(xì)小的血痕："萱萱快去上課！

"他扭頭吼的時候，我看見他后頸的皺紋里還夾著棉絮——昨晚他又在畫室的小沙發(fā)上將就了一夜。

廚房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奶奶抖著手去夠滾到餐桌底下的胰島素藥瓶，翡翠鐲子磕在大理石臺面上叮當(dāng)作響。

那只飄著棉絮的鐲子從我記事起就戴在她腕上，如今套在松弛的皮膚上首打轉(zhuǎn)。

"媽您別動！

"母親幾乎是撲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老人。

她胸前的工牌甩到背后，吊繩勒在珍珠項鏈上扯斷了兩顆珠子。

乳白色的珍珠蹦跳著滾進(jìn)冰箱底部，和去年除夕夜失蹤的翡翠耳釘做了伴。

我摸到玄關(guān)時被父親拽住書包帶："晚上七點前回家，王老師要來給你做數(shù)學(xué)輔導(dǎo)。

"他手指上的婚戒硌得我鎖骨生疼，廉價西裝袖口還沾著昨天應(yīng)酬留下的紅酒漬。

"我要趕不上色彩寫生了！

"掙扎間，調(diào)色刀從書包側(cè)袋滑出來，在爺爺最愛的花梨木條案上劃出半寸長的白痕。

整個屋子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

母親倒吸冷氣的聲音，奶奶藥瓶滾動的咕嚕聲，還有父親喉結(jié)上下滑動的聲音，在八月的晨霧里凝成沉重的露水。

"滾出去！

"爺爺?shù)呐叵鸬么翱蛭宋俗黜憽?br>
他布滿老年斑的手掌拍在條案上，震倒了插著孔雀翎的鈞窯花瓶。

我奪門而逃時，聽見母親帶著哭腔的勸解："爸您血壓剛降下來......"陽光斜斜地切過弄堂的晾衣桿，在斑駁的墻面上織出一張金線網(wǎng)。

我撞開生銹的自行車往畫室狂奔，背后傳來張阿婆尖利的嘲笑："林家丫頭又把爺爺氣暈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