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年間的蘇州，自古便是錦繡繁華地。

傍晚時分，山塘街上更是熱鬧非凡。

河道里畫舫穿梭，燈影搖曳。

街道上人流如織，叫賣聲不絕于耳。

街角處，一家名為“學圃堂”的酒肆生意正好。

酒肆門臉不大，內里卻坐得滿滿當當。

跑堂的伙計端著酒菜，在擁擠的桌椅間靈活穿行。

三教九流的客人在此匯聚，劃拳行令，談天說地，空氣中滿是酒香與喧嘩。

柜臺后面，一個年近西旬的男人正低頭撥著算盤。

他便是這家酒肆的掌柜，唐廣德。

算盤珠子在他手下噼啪作響，臉上的神情一半是商人的精明，另一半卻是藏不住的驕傲。

他的耳朵，總是不自覺的捕捉著堂內的談話聲。

“要我說，咱們蘇州城，最近出的最有才情的，還得是唐家的那位大郎！”

一個滿臉通紅的鹽商高聲道。

“沒錯！

那畫，那詩，絕了！”

旁邊一個窮酸秀才附和著，眼中滿是羨慕。

唐廣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手下的算盤都仿佛慢了半拍。

正說著，一個聲音從后堂傳來。

“張叔，你這嗓門再大點，運河上的船夫都能聽見我名字了?！?br>
話音未落，一個少年郎信步走出。

他約莫十六七歲，一身素凈的白衣，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疏朗的笑意。

正是唐伯虎。

滿堂的喧囂，因他的出現而靜了一瞬，隨即爆發(fā)出更熱烈的哄笑和招呼。

“伯虎來啦！”

“快來評評理，老劉說他那破字比我的好！”

唐伯虎團團作揖，臉上掛著灑脫的笑。

他走到剛才爭論的兩個客人桌前，看了看桌上寫著字的廢紙。

“兩位王大哥，你們這字，一個像龍，一個像鳳?！?br>
兩個姓王的漢子頓時來了精神，都以為是在夸自己。

唐伯虎頓了頓，慢悠悠的補上一句。

“一個是龍爪風，一個**爪風?！?br>
滿堂先是一愣。

隨即，爆發(fā)出震天的哄笑聲。

那兩個王大哥也**頭，跟著嘿嘿傻笑起來。

唐伯虎在這片笑聲中穿行，熟稔的拍拍這個的肩膀，又跟那個說句笑話。

整個酒肆的人，仿佛都是他的朋友。

他走到柜臺前，唐廣德遞給他一壺早己溫好的桃花釀。

“又渾說?！?br>
唐廣德嘴上責備著，眼里的笑意卻滿得快要溢出來。

“爹，這叫與民同樂?！?br>
唐伯虎拎著酒壺，熟練的給自己倒了一碗，一飲而盡。

他擦了擦嘴，目光在堂內一掃，最終定格在靠窗的角落。

那里坐著兩個人，與周圍的熱鬧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個身材微胖，穿著講究，正一邊拍著桌子，一邊對著同伴唾沫橫飛的抱怨。

“豈有此理！

簡首豈有此理！”

“我祝允明親筆題字的扇面，一把都沒賣出去！

還賠了我三十把空白扇子的本錢！”

他正是祝枝山，本名祝允明。

他對面，則坐著一個身形清瘦的青年，氣質沉靜如水。

他慢條斯理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完全無視祝枝山的激動。

“希哲，你倒是說句話?。　?br>
祝枝山見對方不理，更是急了。

那被稱為“希哲”的青年，正是文徵明。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簾，平靜的吐出兩個字。

“字丑?！?br>
“噗！”

祝枝山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背過氣去。

“你！

你這是朋友嗎？”

“我的狂草，當世幾人能及？

他們不買，是他們不識貨！”

唐伯虎笑著走了過去，一**坐在兩人中間。

“我說是誰在這怨氣沖天，原來是祝兄的墨寶又砸在手里了?！?br>
祝枝山一見唐伯虎，像是找到了救星，又像是找到了出氣筒。

“伯虎你來得正好！

你評評理！

我這字，難道不值錢？”

他說著就從懷里摸出一把折扇，“刷”的打開。

只見扇面上龍飛鳳舞，寫著一首詩，筆力倒是雄健，只是形態(tài)太過張揚，尋常人根本辨認不出寫的是什么。

唐伯虎拿過扇子，裝模作樣的端詳了半天。

“嗯，祝兄這字，的確是好字?！?br>
祝枝山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

“只是……”唐伯虎話鋒一轉。

“你這字掛在墻上***，寫在扇子上能嚇人。

人家買扇子是為風雅，誰買把‘鬼畫符’在胸前晃蕩？”

“你！”

祝枝山氣得吹胡子瞪眼，指著唐伯虎說不出話來。

一首沉默的文徵明，這時卻輕輕點了點頭。

“伯虎說的，有幾分道理?！?br>
他看向祝枝山，眼神溫和卻有力量。

“枝山兄，你的書法，才情有余，但靜氣不足?！?br>
“筆隨心走，心浮氣躁，筆下自然張牙舞爪。

尋常百姓求的是平和，不是驚嚇?！?br>
文徵明一番話，不急不緩，卻說得祝枝山啞口無言。

他愣了半晌，最終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喪氣的拿起酒杯。

“不賣了！

不賣了！

我這輩子就跟這筆墨打交道，竟還換不來幾兩銀子！”

他仰頭灌下一大杯酒，臉上滿是郁悶。

唐伯虎哈哈一笑，也舉起酒碗。

“好了好了，三十把扇子的錢，我跟徵明幫你喝回來就是了?！?br>
“這還差不多！”

祝枝山立刻多云轉晴，搶過酒壺給三人都滿上。

文徵明看著他們，無奈的搖了搖頭，嘴角卻也噙著一絲微笑。

三人推杯換盞，很快就喝到了興頭上。

祝枝山喝得滿面紅光，舌頭也大了起來。

他指著唐伯虎，大著舌頭對周圍的酒客喊道。

“你們……你們只知道伯虎的詩好，卻不知他那手畫，才是真正的……天下無雙！”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老板！

拿筆墨紙硯來！”

“今日我做東，讓你們開開眼，親眼瞧瞧我們蘇州第一才子，是如何醉里潑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