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襲入，冷雨如織。

天雷陣陣，將軍府在明暗交錯中忽隱忽現(xiàn)。

蘇驚凰從夢魘中驚醒，胸口起伏劇烈，似有烈焰灼燒皮肉之苦殘留在心間。

她不自覺地攥緊身下被褥，掌心冰冷，指尖微微顫動。

此乃她……重生后的首個夜晚。

不，確切地說，是重生的首個夜晚。

她怔怔地凝視著屋梁上懸掛的絹燈，昏黃的光影下，是再熟悉不過的閨房陳設。

她記得，那盞燈在前世，是在她被賜婚之日燃起的——那一日，是喜，亦是禍。

心口刺痛如針，她緩緩起身，緊裹中衣，推開窗戶，望向窗外的細雨。

雨絲中夾雜著桂花香，宛如那年庶妹蘇婉兒在老夫人面前哭訴時的香氣。

她深知，蘇婉兒要動手了。

“小姐……”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是貼身丫鬟阿杏，聲音謹慎，“庶小姐剛才哭著跑去前院，說您……不愿嫁給三皇子，還說、說您對人動了情思?！?br>
蘇驚凰稍稍一愣。

原來，一切尚未開始，她就己落入蘇婉兒精心布下的局中了。

她并非沒有想過反抗，只是前世的苦痛讓她明白：僅有記憶，并不意味著她能輕易掌控未來。

她緊緊握住窗欞，手指微微顫抖。

她很清楚，若此時去解釋，只會授人以柄；但若沉默不語，更會坐實“心懷他人”的流言。

她想說些什么，卻忽覺喉頭發(fā)緊，像被什么扼住一般。

前世她不懂權謀，信錯了人，最后連自己母親的尸首都無法找回。

今生，她該如何自保？

“小姐？”

阿杏的聲音中透著擔憂。

蘇驚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聲音微啞卻堅定：“幫我**，我要去前院?！?br>
“現(xiàn)在？”

阿杏吃了一驚，“您不是說要裝病……？”

“病著，也得爭口氣?！?br>
她低聲道，腳步有些虛軟，但仍踱步至梳妝鏡前。

銅鏡映出她十七歲的模樣，眉眼如畫，卻不再單純。

她曾死在冷宮最黑暗的角落，沒人為她點燈，如今她活著回來，哪怕只有一盞燈，也要照亮自己往前走的路。

前院燈火通明。

老夫人眉頭緊蹙坐在正位，蘇婉兒跪在她腳下，眼含淚水，話語哽咽。

“不是婉兒挑唆，只是姐姐素來高傲，若是她不愿嫁三皇子，將軍府可如何自處？

婉兒寧愿……寧愿替她嫁入東宮，也不愿看蘇家蒙羞……”老夫人面色陰沉不語。

門外忽傳來丫鬟驚聲：“大小姐來了！”

眾人齊齊回頭。

蘇驚凰一襲素衣，神色蒼白，卻一步一步從夜雨中走來。

她的眼神沉靜，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仿佛歷經千帆才知波瀾不驚。

“驚凰？”

老夫人錯愕，“你不是……病著？”

蘇驚凰對她福了一禮：“孫女身子不爽，卻未敢怠慢祖母與妹妹情意。

聽說婉兒妹妹為我委屈痛哭，心中不忍，便撐著來了。”

她的聲音低沉，卻一字一句清晰可辨。

蘇婉兒眼中一閃：“姐姐這是怪我多嘴了？”

蘇驚凰垂下眼睫，仿佛一切都未放在心上：“妹妹一片真心，我怎會怪？

只是……孫女從未拒婚之言，也未通他人情意?！?br>
她抬頭看向老夫人，目光中有疲憊也有請求。

“若祖母不信，可明日請?zhí)t(yī)診脈，可請姑母查問。

驚凰愿交由家族清查，絕無怨言?！?br>
老夫人皺眉不語，顯然動搖。

蘇婉兒想說什么，卻被蘇驚凰輕輕打斷：“若真要選賢入宮，妹妹出身雖非嫡脈，卻端莊善良、溫順得體，遠勝我這嫡女跋扈。

可三皇子之婚，事關皇家大局。

若由我們姐妹在背后角力，只怕壞的，不止是家聲?！?br>
她這一席話，沒有斥責，沒有撕破，反將“妹妹爭寵”的真意暗中點破。

她不是前世那個一味順從、想靠“真心”去贏下家族庇佑的女孩了。

但她也清楚——她還不夠強，還無法只憑幾句話就扭轉乾坤。

她必須穩(wěn)住局勢，為母親、為蘇家軍、也為她自己爭到下一步的**。

她緩緩跪下，望向老夫人，聲音微顫卻倔強：“驚凰無德無能，今生愿為蘇家，謹守嫡女之責，不求榮寵，只求不負家門?！?br>
老夫人看著她堅定又疲憊的眼神，半晌，揮了揮手。

“也罷。

明日隨我一同入宮，你自己去見太后，若她點頭，這婚事便是你自己的本事?！?br>
蘇驚凰低頭叩首：“謹遵祖母吩咐。”

她站起身時，腿己微微發(fā)軟，汗水濕透了衣襟。

可她沒有哭，沒有退。

她知道，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會有人暗中傳給朝中各方，傳給太后，甚至——傳給三皇子沈昭。

她未必能擋得住一切，可她至少，開始走出了第一步。

走出那場火，走回她命中未盡的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