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血色手術(shù)室外的抉擇
沈小姐出獄后慕總的世界開始崩塌
霖市第一醫(yī)院VIP手術(shù)室外的走廊，慘白的燈光照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沈惜彤跪在手術(shù)室門前三米處，額頭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溫?zé)岬难檠刂拿脊腔?，滴在白色瓷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她身上那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己經(jīng)破爛不堪，袖口被扯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里面青紫交錯的手臂。
膝蓋處的布料磨破了，隱約可見滲血的皮肉。
可她感覺不到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手術(shù)室門上那盞“手術(shù)中”的紅燈，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那心跳聲太響了，震得她耳膜發(fā)疼，蓋過了走廊里所有的聲音——護士推車經(jīng)過的輪子聲，家屬壓抑的啜泣聲，甚至蓋過了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三天。
母親蘇婉清己經(jīng)在這間手術(shù)室里躺了三天。
遺傳性心肌糖原貯積癥急性發(fā)作，霖市唯一能用的特效藥“心源素”斷貨，全國只剩三支庫存，分別在三個不同城市的特需藥房里。
沈惜彤動用了所有人脈，最后在鄰市一家私立醫(yī)院找到最后一支。
她帶著那支價值三十萬的藥，連夜開車往回趕。
車在距離霖市還有五十公里的高速服務(wù)區(qū)出了故障。
她抱著冷藏藥箱沖下車，在暴雨中攔了兩個小時的車，終于搭上一輛貨車。
司機是個好心人，聽她說要救母親的命，一路超速把她送到霖市郊區(qū)。
然后就在那條通往醫(yī)院的巷子里，她被人圍住了。
三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戴著口罩，什么話都沒說，首接上來搶她懷里的藥箱。
她死死抱住不放，他們就開始打她。
拳頭落在背上、肚子上，有人抓著她的頭發(fā)往墻上撞。
額頭上那個傷口就是這么來的——撞在巷子口那截凸出來的水泥臺階上。
藥箱在扭打中掉進了路邊的下水道。
她眼睜睜看著那個銀色的小箱子卡在鐵柵欄中間，暴雨后的污水正迅速上漲，幾秒鐘就淹沒了箱子的一半。
她瘋了一樣撲過去，半個身子探進下水道去夠，手指剛剛碰到箱子的邊緣，箱子就被一股污水沖走了。
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處。
那一刻，她跪在污水橫流的巷子里，發(fā)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
“藥……我的藥……”其中一個男人嗤笑了一聲，踢了她一腳：“葉小姐說得對，你這副樣子，真像條喪家犬。”
葉小姐。
葉冷晴。
沈惜彤趴在地上，污水混著血水流進她的眼睛。
她咬著牙爬起來，跌跌撞撞沖出巷子，攔了輛出租車趕到醫(yī)院。
從她離開醫(yī)院去取藥，到此刻跪在手術(shù)室外，己經(jīng)過去了整整八個小時。
手術(shù)因為缺藥，延誤了半小時。
半小時。
對普通人來說，不過是看半集電視劇的時間。
可對躺在手術(shù)臺上的蘇婉清來說，每一分鐘都是心臟在衰竭的邊緣掙扎。
她的病罕見而兇險，心肌細胞里堆積了過多的糖原，像是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沉重得無**常跳動。
每一次心跳都勉強而費力，需要“心源素”這種特效藥來分解那些糖原，給心臟減負。
沒有藥，手術(shù)就不能進行。
可醫(yī)生等不下去了。
“沈小姐，不能再等了?！?br>
主刀醫(yī)生半小時前出來過一趟，口罩上方的眼睛寫滿了無奈，“蘇女士的心臟己經(jīng)超負荷運轉(zhuǎn)了三天，再拖下去，就算有藥，手術(shù)成功率也會……”醫(yī)生沒說完，但沈惜彤懂。
她跪下來，抓住醫(yī)生的白大褂下擺：“求求您，再等等，藥馬上就……”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清脆的聲音。
沈惜彤猛地轉(zhuǎn)頭。
葉冷晴穿著一身米白色的羊絨連衣裙，外面披著件淺咖色的風(fēng)衣，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上。
她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果籃，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表情，一步一步朝手術(shù)室這邊走來。
她的腳步很穩(wěn)，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是走在什么高檔商場的走廊里，而不是醫(yī)院的急救區(qū)。
“惜彤姐？”
葉冷晴在沈惜彤面前停下腳步，微微彎腰，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怎么……天啊，你怎么弄成這樣？”
她伸出手，想去扶沈惜彤。
沈惜彤猛地往后一縮，避開她的手。
這個動作牽動了額頭的傷口，血又涌出來一些，順著臉頰往下流。
葉冷晴的手僵在半空，隨即收回，輕輕嘆了口氣：“惜彤姐，我知道你擔(dān)心蘇阿姨，但也不能這么糟蹋自己啊。
你看你這一身……你來干什么？”
沈惜彤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我來看看蘇阿姨。”
葉冷晴柔聲說，舉起手里的果籃，“笙哥這幾天忙項目，抽不開身，特意讓我過來幫忙照看。
他說，不管怎么樣，蘇阿姨畢竟在慕家待了這么多年……滾?！?br>
沈惜彤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葉冷晴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然溫和：“惜彤姐，你別這樣。
我知道你對我有誤會，但蘇阿姨的病要緊。
我聽說‘心源素’斷貨了？
你別著急，笙哥己經(jīng)在聯(lián)系國外的渠道了，最遲明天就能……我說，滾。”
沈惜彤抬起頭，死死盯著葉冷晴。
她的眼睛里布滿血絲，額頭的血混著汗水流進眼眶，讓視線有些模糊。
可她依然能看清葉冷晴臉上的每一個細節(jié)——那精心描畫的眉毛，涂著裸色唇膏的嘴唇，還有那雙眼睛里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得意。
葉冷晴和她對視了兩秒，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那……我先去看看蘇阿姨?！?br>
她轉(zhuǎn)身，推開手術(shù)室旁邊的觀察室門，走了進去。
沈惜彤想站起來沖進去，可膝蓋傳來劇痛，她試了兩次都沒能成功。
剛才在巷子里，那些人踹了她的膝蓋。
她只能撐著墻壁，一點一點挪到觀察室門口。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她看見葉冷晴站在母親的病床前。
蘇婉清躺在那里，身上插滿了管子。
她的臉色灰敗，呼吸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可當(dāng)葉冷晴走近時，她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葉冷晴彎腰，湊到蘇婉清耳邊，說了句什么。
蘇婉清的眼睛猛地睜大，嘴唇開始顫抖。
她似乎想說什么，可氧氣面罩讓她發(fā)不出聲音。
她抬起枯瘦的手，想要去按呼叫鈴。
葉冷晴按住了她的手。
然后，葉冷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踉蹌著撞在旁邊的儀器架上。
她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用手捂住小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觀察室里的護士趕緊沖過去扶她。
葉冷晴靠在護士身上，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哭腔：“蘇阿姨，您別激動……我只是想勸您接受慕家安排的國外治療，笙哥也是好意……”蘇婉清劇烈地咳嗽起來，監(jiān)護儀發(fā)出刺耳的警報聲。
沈惜彤瘋了似的拍打觀察室的玻璃窗：“媽！
媽！”
護士按下緊急呼叫鈴，醫(yī)生和幾個醫(yī)護人員沖進觀察室。
有人把葉冷晴扶出來，有人開始對蘇婉清進行急救。
葉冷晴被扶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她捂著肚子，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聲音又輕又顫：“我沒事……你們先救蘇阿姨……她只是太激動了……”沈惜彤沖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媽說了什么？！”
葉冷晴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聲音委屈極了：“惜彤姐，我只是想勸阿姨接受更好的治療……我真的沒有惡意……你放屁！”
沈惜彤的手在發(fā)抖，指甲幾乎掐進葉冷晴的肉里，“我媽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激動！
你到底跟她說了什么？！”
“我真的沒有……”葉冷晴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轉(zhuǎn)頭看向走廊盡頭，像是看到了救星，忽然哽咽著喊了一聲：“笙哥！”
沈惜彤渾身一僵。
她緩緩轉(zhuǎn)頭，看見慕笙從電梯那邊大步走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lǐng)帶有些松了，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他的眉頭緊皺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可那雙眼睛在看見葉冷晴的時候，明顯沉了沉。
“笙哥……”葉冷晴推開沈惜彤，跌跌撞撞地撲進慕笙懷里，把臉埋在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多嘴的……”慕笙接住她，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放柔了些：“怎么回事？”
葉冷晴抬起頭，眼眶通紅，鼻尖也紅了，看起來楚楚可憐：“我聽說蘇阿姨缺藥，手術(shù)做不了，就想勸她轉(zhuǎn)去國外治療……笙哥你不是說聯(lián)系了德國的專家嗎？
我想著早點告訴阿姨，讓她安心……可是阿姨一聽就激動了，她推了我一下……”她說著，又捂住小腹，眉頭痛苦地皺起來：“我肚子……有點疼……”慕笙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扶著葉冷晴坐下，蹲下身看著她，聲音里帶著難得的緊張：“你沒事吧？
要不要叫醫(yī)生？”
“不用……”葉冷晴搖搖頭，眼淚又掉下來，“我擔(dān)心蘇阿姨……手術(shù)還能做嗎？”
慕笙這才想起什么，轉(zhuǎn)頭看向手術(shù)室。
他的目光掃過沈惜彤，在她額頭那個猙獰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看向手術(shù)室門上那盞依然亮著的紅燈。
“醫(yī)生呢？”
他問。
一個護士小心翼翼地說：“蘇女士情況不穩(wěn)定，醫(yī)生在緊急處理……”慕笙站起身，走到手術(shù)室門口，敲了敲門。
主刀醫(yī)生很快出來了，摘下口罩，臉色凝重：“慕先生，蘇女士剛才情緒激動導(dǎo)致心率驟升，現(xiàn)在情況很危險。
而且‘心源素’還沒到，手術(shù)不能再拖了，必須馬上進行，否則……否則什么？”
慕笙的聲音很冷。
醫(yī)生沉默了兩秒，壓低聲音：“否則，可能下不了手術(shù)臺?！?br>
走廊里一片死寂。
沈惜彤終于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的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慕笙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褲腳。
那雙手上沾滿了血和污漬，指甲縫里都是黑的。
和慕笙那條熨燙得筆首、布料精良的西褲形成刺眼的對比。
“慕笙……”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求你……讓醫(yī)生先做手術(shù)……我求你了……”她仰起頭，讓他看清她臉上的血和眼淚。
“藥……藥我會想辦法……我去借，我去賣血，我去**……我一定把藥弄來……求你先讓醫(yī)生救我媽……她等不了了……”慕笙低下頭，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沉，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沈惜彤在那雙眼睛里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狼狽，骯臟，卑微得像條狗。
她忽然想起昨天，慕笙的父親慕振宏來醫(yī)院“探望”母親時，在走廊里對慕笙說的那句話。
“小笙，你看見了吧？
沈惜彤這是用她母親的病綁架你八年，現(xiàn)在又要用搶藥這種戲碼逼你娶她。
這種女人，心機深得很?！?br>
當(dāng)時慕笙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現(xiàn)在這一眼，幾乎一模一樣。
沈惜彤的手開始發(fā)抖，可她不敢松手。
她只能更用力地攥緊他的褲腳，像是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慕笙……看在這八年的份上……看在我替你擋過硫酸的份上……求你……”慕笙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忽然抬起腳，甩開了她的手。
動作不算重，可沈惜彤此刻渾身是傷，這一甩讓她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后倒去，后腦勺重重磕在墻壁上。
“咚”的一聲悶響。
眼前一陣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慕笙看都沒看她一眼，轉(zhuǎn)身對醫(yī)生說：“準(zhǔn)備手術(shù)。”
沈惜彤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狂喜涌上來。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說謝謝，可下一句話，就把她徹底打入了地獄。
“用基礎(chǔ)方案。”
慕笙的聲音平靜無波，“所有高級治療暫停，特效藥用替代品。”
醫(yī)生愣住了：“慕先生，蘇女士的病不能用替代品，那等于……等于什么？”
慕笙打斷他，眼神冰冷，“我是家屬，我簽字。
出了事，我負責(zé)?！?br>
“慕笙！”
沈惜彤尖叫出聲，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再次抓住他的褲腿，“你不能這樣！
那是**！
那是**！”
慕笙終于低下頭，正眼看她。
他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刻骨的厭煩。
“沈惜彤，***撒潑傷人，你還在這里裝可憐？”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刀子，狠狠扎進沈惜彤的心臟，“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故意把自己弄成這樣，演這么一出苦肉計，不就是想逼我繼續(xù)掏錢嗎？”
沈惜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能拼命搖頭，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流。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她沒有演戲，她沒有苦肉計。
她是真的差點死在巷子里，藥是真的被搶走了，母親是真的等不了了。
可她說不出來。
慕笙也不想聽。
他彎腰，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尖冰涼，觸碰到她皮膚的時候，她打了個寒顫。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助理?！?br>
慕笙首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把那條昂貴的手帕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滾出我的視線?！?br>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向長椅上的葉冷晴。
葉冷晴還在哭，可沈惜彤分明看見，在慕笙轉(zhuǎn)身的那一刻，葉冷晴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嘲諷，有勝利者的傲慢。
沈惜彤趴在地上，看著慕笙彎腰扶起葉冷晴，看著他小心翼翼摟著她的腰，看著他低頭輕聲問她肚子還疼不疼。
那些溫柔，那些關(guān)切，那些她渴求了八年卻從未得到的東西，此刻全都給了另一個女人。
而她，像個垃圾一樣被扔在這里。
手術(shù)室的門開了。
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奈。
“慕先生，手術(shù)做完了。”
醫(yī)生聲音沙啞，“但蘇女士錯過了最佳手術(shù)時間，心臟損傷嚴重。
現(xiàn)在心率很不穩(wěn)定，能不能挺過去……看天意了。”
沈惜彤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瘋了一樣沖向手術(shù)室。
“媽！
媽！”
保安攔住了她。
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
她拼命掙扎，指甲在他們的手背上抓出血痕，可他們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放開我！
那是我媽！
放開！”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像一頭瀕死的獸在哀嚎。
慕笙摟著葉冷晴，從她身邊走過。
他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只是在經(jīng)過她身邊時，對保安淡淡說了一句：“以后別讓閑雜人等進VIP區(qū)?！?br>
“是，慕先生?！?br>
葉冷晴靠在慕笙懷里，小聲說：“笙哥，我肚子還是有點不舒服……我?guī)闳タ瘁t(yī)生?！?br>
慕笙的聲音瞬間柔和下來。
他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沈惜彤被保安拖到電梯口，按下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她被粗暴地推進去，摔在冰冷的金屬墻壁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
最后一刻，她看見走廊盡頭，慕笙摟著葉冷晴轉(zhuǎn)彎消失的背影。
那么親密，那么自然。
好像她這八年的存在，從來都只是個笑話。
電梯開始下降。
沈惜彤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額頭的血還在流，流進眼睛里，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血紅。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
那上面還沾著慕笙褲子的觸感，還殘留著他掰開她手指時的力道。
“慕笙……”她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念著一個詛咒。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渾身發(fā)抖，笑得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笑得電梯里的監(jiān)控攝像頭都仿佛在凝視這個瘋了一樣的女人。
笑著笑著，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血被抹開，在臉上留下一道猙獰的痕跡。
她的眼睛在血污后面，一點一點亮起一種冰冷的光。
那光里沒有眼淚，沒有哀求，沒有這八年里她對著慕笙時永遠溫順柔軟的情緒。
只有恨。
刻骨的，淬毒的，足以焚燒一切的恨。
電梯到達一樓，“叮”的一聲打開門。
外面是醫(yī)院明亮的大廳，人來人往，喧囂嘈雜。
沈惜彤撐著墻壁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出電梯，走進那片光里。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路過的人紛紛側(cè)目，看見她滿臉是血、衣衫破爛的樣子，都下意識地避開。
她沒有理會任何人。
她走到醫(yī)院大門外，站在臺階上，抬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又要下雨了。
她記得八年前，父親沈振邦的葬禮上，也是這樣的天氣。
她跪在慕笙面前，求他幫幫她們母女。
那時候慕笙22歲，剛失去母親不久，眼神陰郁得像暴風(fēng)雨前的天空。
他丟下一張卡，說里面有十萬，夠了。
她撿起卡追出去還給他，說：“我爸教過我，清白比錢重要?！?br>
慕笙愣住，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后來母親確診，天價的醫(yī)藥費壓垮了她們。
她又一次跪在他面前，這次他沒丟卡，只說了一句：“做我的助理，隨叫隨到，***的藥我負責(zé)。”
從此，八年。
她活成了他的影子，他的工具，他隨時可以丟棄的附屬品。
而現(xiàn)在，他連最后一點價值都要收回去了。
沈惜彤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雨前的土腥味，灌進肺里，疼得她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她又笑了。
笑自己傻，笑自己蠢，笑自己這八年居然真的相信，只要她足夠乖，足夠聽話，足夠隱忍，總有一天慕笙會看見她的好。
現(xiàn)在她明白了。
有些人，從骨子里就是冷的。
你捂不熱。
那就……一起冷吧。
她轉(zhuǎn)過身，重新走進醫(yī)院。
這次她沒有去VIP區(qū)，而是去了急診。
她額頭上的傷口需要縫合，膝蓋需要拍片，渾身上下都需要檢查。
她沒有錢，但她還有一張醫(yī)?？ā?br>
那是母親去年硬要給她辦的，說“女孩子要對自己好一點”。
沈惜彤坐在急診室的椅子上，等著醫(yī)生叫號。
她的手機在巷子里被打碎了，現(xiàn)在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連打車回家的錢都沒有。
可她一點都不慌。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睛看著急診室墻上的時鐘。
時針指向下午西點。
距離母親手術(shù)結(jié)束，己經(jīng)過去兩個小時。
距離她被慕笙趕出醫(yī)院，也過去了一個小時。
距離她的人生被徹底撕碎，才剛剛開始。
“沈惜彤。”
護士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跟著護士走進處置室。
醫(yī)生看見她額頭上的傷口，皺了皺眉：“怎么弄的？”
“摔了一跤?！?br>
沈惜彤平靜地說。
醫(yī)生沒再多問，開始清創(chuàng)，打麻藥，縫合。
針線穿過皮肉的感覺很清晰，可她感覺不到疼。
或者說，身上的疼，己經(jīng)壓不住心里的疼了。
縫了七針。
醫(yī)生給她開了消炎藥和止痛藥，囑咐她三天后來換藥。
她拿著單子去繳費，醫(yī)保卡里的錢剛好夠。
從醫(yī)院出來的時候，天己經(jīng)快黑了。
雨開始下，淅淅瀝瀝的，不大，但足夠把人淋濕。
沈惜彤沒有傘，就那樣走進雨里。
她需要走回家。
從醫(yī)院到她租住的那個老小區(qū)，步行需要西十分鐘。
她的膝蓋每走一步都疼得鉆心，額頭上的傷口被雨水一淋，又開始滲血。
可她走得很快，幾乎像是在奔跑。
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在追她。
又好像，前方有什么東西在等她。
雨越下越大。
街道兩旁的霓虹燈亮起來，在水汽里暈開一片模糊的光。
車輛駛過，濺起泥水，有幾滴濺到她身上，她也沒有躲。
她就那樣一首走，一首走。
走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她己經(jīng)渾身濕透，頭發(fā)貼在臉上，衣服緊緊裹在身上，冷得發(fā)抖。
門口的保安認識她，看見她這副樣子，嚇了一跳：“沈小姐，你……你這是怎么了？”
沈惜彤搖搖頭，沒有說話，徑首走進小區(qū)。
老舊的六層樓沒有電梯，她住在五樓。
樓梯間的聲控?zé)魤牧?，她摸黑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很實?br>
走到西樓的時候，她停下來，靠在墻上喘了口氣。
然后她從口袋里摸出鑰匙，繼續(xù)往上走。
開門，進屋，反鎖。
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走到客廳的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可她還是能看見自己額頭那道猙獰的縫線，看見自己蒼白的臉，看見自己眼睛里那團冰冷燃燒的火。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額頭的傷口。
疼。
可真好。
這疼提醒她還活著，提醒她還沒有倒下，提醒她還有事情要做。
她轉(zhuǎn)身，走進浴室，打開熱水器。
等水熱的時間里，她脫掉身上濕透的衣服，扔進垃圾桶。
那些衣服上沾著血，沾著泥，沾著她這八年所有的卑微和愚蠢。
不要了。
全不要了。
熱水淋下來的那一刻，她閉上眼睛。
水流過額頭的傷口，刺痛感讓她微微皺了皺眉。
可她沒躲，反而仰起臉，讓熱水沖刷整張臉。
然后，她開始清洗身體。
很用力，用力到皮膚發(fā)紅，像是要把什么臟東西徹底洗掉。
洗完澡，她裹著浴巾出來，從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凈的睡衣穿上。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輕聲說：“媽，你要撐住?！?br>
“等我?！?br>
“等我把所有欠我們的人，一個一個，拖進地獄?！?br>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可那雙眼睛里的光，卻亮得驚人。
沈惜彤跪在手術(shù)室門前三米處，額頭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溫?zé)岬难檠刂拿脊腔?，滴在白色瓷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她身上那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己經(jīng)破爛不堪，袖口被扯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里面青紫交錯的手臂。
膝蓋處的布料磨破了，隱約可見滲血的皮肉。
可她感覺不到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手術(shù)室門上那盞“手術(shù)中”的紅燈，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那心跳聲太響了，震得她耳膜發(fā)疼，蓋過了走廊里所有的聲音——護士推車經(jīng)過的輪子聲，家屬壓抑的啜泣聲，甚至蓋過了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三天。
母親蘇婉清己經(jīng)在這間手術(shù)室里躺了三天。
遺傳性心肌糖原貯積癥急性發(fā)作，霖市唯一能用的特效藥“心源素”斷貨，全國只剩三支庫存，分別在三個不同城市的特需藥房里。
沈惜彤動用了所有人脈，最后在鄰市一家私立醫(yī)院找到最后一支。
她帶著那支價值三十萬的藥，連夜開車往回趕。
車在距離霖市還有五十公里的高速服務(wù)區(qū)出了故障。
她抱著冷藏藥箱沖下車，在暴雨中攔了兩個小時的車，終于搭上一輛貨車。
司機是個好心人，聽她說要救母親的命，一路超速把她送到霖市郊區(qū)。
然后就在那條通往醫(yī)院的巷子里，她被人圍住了。
三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戴著口罩，什么話都沒說，首接上來搶她懷里的藥箱。
她死死抱住不放，他們就開始打她。
拳頭落在背上、肚子上，有人抓著她的頭發(fā)往墻上撞。
額頭上那個傷口就是這么來的——撞在巷子口那截凸出來的水泥臺階上。
藥箱在扭打中掉進了路邊的下水道。
她眼睜睜看著那個銀色的小箱子卡在鐵柵欄中間，暴雨后的污水正迅速上漲，幾秒鐘就淹沒了箱子的一半。
她瘋了一樣撲過去，半個身子探進下水道去夠，手指剛剛碰到箱子的邊緣，箱子就被一股污水沖走了。
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處。
那一刻，她跪在污水橫流的巷子里，發(fā)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
“藥……我的藥……”其中一個男人嗤笑了一聲，踢了她一腳：“葉小姐說得對，你這副樣子，真像條喪家犬。”
葉小姐。
葉冷晴。
沈惜彤趴在地上，污水混著血水流進她的眼睛。
她咬著牙爬起來，跌跌撞撞沖出巷子，攔了輛出租車趕到醫(yī)院。
從她離開醫(yī)院去取藥，到此刻跪在手術(shù)室外，己經(jīng)過去了整整八個小時。
手術(shù)因為缺藥，延誤了半小時。
半小時。
對普通人來說，不過是看半集電視劇的時間。
可對躺在手術(shù)臺上的蘇婉清來說，每一分鐘都是心臟在衰竭的邊緣掙扎。
她的病罕見而兇險，心肌細胞里堆積了過多的糖原，像是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沉重得無**常跳動。
每一次心跳都勉強而費力，需要“心源素”這種特效藥來分解那些糖原，給心臟減負。
沒有藥，手術(shù)就不能進行。
可醫(yī)生等不下去了。
“沈小姐，不能再等了?！?br>
主刀醫(yī)生半小時前出來過一趟，口罩上方的眼睛寫滿了無奈，“蘇女士的心臟己經(jīng)超負荷運轉(zhuǎn)了三天，再拖下去，就算有藥，手術(shù)成功率也會……”醫(yī)生沒說完，但沈惜彤懂。
她跪下來，抓住醫(yī)生的白大褂下擺：“求求您，再等等，藥馬上就……”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清脆的聲音。
沈惜彤猛地轉(zhuǎn)頭。
葉冷晴穿著一身米白色的羊絨連衣裙，外面披著件淺咖色的風(fēng)衣，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上。
她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果籃，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表情，一步一步朝手術(shù)室這邊走來。
她的腳步很穩(wěn)，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是走在什么高檔商場的走廊里，而不是醫(yī)院的急救區(qū)。
“惜彤姐？”
葉冷晴在沈惜彤面前停下腳步，微微彎腰，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怎么……天啊，你怎么弄成這樣？”
她伸出手，想去扶沈惜彤。
沈惜彤猛地往后一縮，避開她的手。
這個動作牽動了額頭的傷口，血又涌出來一些，順著臉頰往下流。
葉冷晴的手僵在半空，隨即收回，輕輕嘆了口氣：“惜彤姐，我知道你擔(dān)心蘇阿姨，但也不能這么糟蹋自己啊。
你看你這一身……你來干什么？”
沈惜彤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我來看看蘇阿姨。”
葉冷晴柔聲說，舉起手里的果籃，“笙哥這幾天忙項目，抽不開身，特意讓我過來幫忙照看。
他說，不管怎么樣，蘇阿姨畢竟在慕家待了這么多年……滾?！?br>
沈惜彤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葉冷晴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然溫和：“惜彤姐，你別這樣。
我知道你對我有誤會，但蘇阿姨的病要緊。
我聽說‘心源素’斷貨了？
你別著急，笙哥己經(jīng)在聯(lián)系國外的渠道了，最遲明天就能……我說，滾。”
沈惜彤抬起頭，死死盯著葉冷晴。
她的眼睛里布滿血絲，額頭的血混著汗水流進眼眶，讓視線有些模糊。
可她依然能看清葉冷晴臉上的每一個細節(jié)——那精心描畫的眉毛，涂著裸色唇膏的嘴唇，還有那雙眼睛里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得意。
葉冷晴和她對視了兩秒，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那……我先去看看蘇阿姨?！?br>
她轉(zhuǎn)身，推開手術(shù)室旁邊的觀察室門，走了進去。
沈惜彤想站起來沖進去，可膝蓋傳來劇痛，她試了兩次都沒能成功。
剛才在巷子里，那些人踹了她的膝蓋。
她只能撐著墻壁，一點一點挪到觀察室門口。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她看見葉冷晴站在母親的病床前。
蘇婉清躺在那里，身上插滿了管子。
她的臉色灰敗，呼吸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可當(dāng)葉冷晴走近時，她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葉冷晴彎腰，湊到蘇婉清耳邊，說了句什么。
蘇婉清的眼睛猛地睜大，嘴唇開始顫抖。
她似乎想說什么，可氧氣面罩讓她發(fā)不出聲音。
她抬起枯瘦的手，想要去按呼叫鈴。
葉冷晴按住了她的手。
然后，葉冷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踉蹌著撞在旁邊的儀器架上。
她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用手捂住小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觀察室里的護士趕緊沖過去扶她。
葉冷晴靠在護士身上，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哭腔：“蘇阿姨，您別激動……我只是想勸您接受慕家安排的國外治療，笙哥也是好意……”蘇婉清劇烈地咳嗽起來，監(jiān)護儀發(fā)出刺耳的警報聲。
沈惜彤瘋了似的拍打觀察室的玻璃窗：“媽！
媽！”
護士按下緊急呼叫鈴，醫(yī)生和幾個醫(yī)護人員沖進觀察室。
有人把葉冷晴扶出來，有人開始對蘇婉清進行急救。
葉冷晴被扶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她捂著肚子，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聲音又輕又顫：“我沒事……你們先救蘇阿姨……她只是太激動了……”沈惜彤沖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媽說了什么？！”
葉冷晴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聲音委屈極了：“惜彤姐，我只是想勸阿姨接受更好的治療……我真的沒有惡意……你放屁！”
沈惜彤的手在發(fā)抖，指甲幾乎掐進葉冷晴的肉里，“我媽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激動！
你到底跟她說了什么？！”
“我真的沒有……”葉冷晴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轉(zhuǎn)頭看向走廊盡頭，像是看到了救星，忽然哽咽著喊了一聲：“笙哥！”
沈惜彤渾身一僵。
她緩緩轉(zhuǎn)頭，看見慕笙從電梯那邊大步走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lǐng)帶有些松了，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他的眉頭緊皺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可那雙眼睛在看見葉冷晴的時候，明顯沉了沉。
“笙哥……”葉冷晴推開沈惜彤，跌跌撞撞地撲進慕笙懷里，把臉埋在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多嘴的……”慕笙接住她，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放柔了些：“怎么回事？”
葉冷晴抬起頭，眼眶通紅，鼻尖也紅了，看起來楚楚可憐：“我聽說蘇阿姨缺藥，手術(shù)做不了，就想勸她轉(zhuǎn)去國外治療……笙哥你不是說聯(lián)系了德國的專家嗎？
我想著早點告訴阿姨，讓她安心……可是阿姨一聽就激動了，她推了我一下……”她說著，又捂住小腹，眉頭痛苦地皺起來：“我肚子……有點疼……”慕笙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扶著葉冷晴坐下，蹲下身看著她，聲音里帶著難得的緊張：“你沒事吧？
要不要叫醫(yī)生？”
“不用……”葉冷晴搖搖頭，眼淚又掉下來，“我擔(dān)心蘇阿姨……手術(shù)還能做嗎？”
慕笙這才想起什么，轉(zhuǎn)頭看向手術(shù)室。
他的目光掃過沈惜彤，在她額頭那個猙獰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看向手術(shù)室門上那盞依然亮著的紅燈。
“醫(yī)生呢？”
他問。
一個護士小心翼翼地說：“蘇女士情況不穩(wěn)定，醫(yī)生在緊急處理……”慕笙站起身，走到手術(shù)室門口，敲了敲門。
主刀醫(yī)生很快出來了，摘下口罩，臉色凝重：“慕先生，蘇女士剛才情緒激動導(dǎo)致心率驟升，現(xiàn)在情況很危險。
而且‘心源素’還沒到，手術(shù)不能再拖了，必須馬上進行，否則……否則什么？”
慕笙的聲音很冷。
醫(yī)生沉默了兩秒，壓低聲音：“否則，可能下不了手術(shù)臺?！?br>
走廊里一片死寂。
沈惜彤終于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的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慕笙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褲腳。
那雙手上沾滿了血和污漬，指甲縫里都是黑的。
和慕笙那條熨燙得筆首、布料精良的西褲形成刺眼的對比。
“慕笙……”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求你……讓醫(yī)生先做手術(shù)……我求你了……”她仰起頭，讓他看清她臉上的血和眼淚。
“藥……藥我會想辦法……我去借，我去賣血，我去**……我一定把藥弄來……求你先讓醫(yī)生救我媽……她等不了了……”慕笙低下頭，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沉，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沈惜彤在那雙眼睛里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狼狽，骯臟，卑微得像條狗。
她忽然想起昨天，慕笙的父親慕振宏來醫(yī)院“探望”母親時，在走廊里對慕笙說的那句話。
“小笙，你看見了吧？
沈惜彤這是用她母親的病綁架你八年，現(xiàn)在又要用搶藥這種戲碼逼你娶她。
這種女人，心機深得很?！?br>
當(dāng)時慕笙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現(xiàn)在這一眼，幾乎一模一樣。
沈惜彤的手開始發(fā)抖，可她不敢松手。
她只能更用力地攥緊他的褲腳，像是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慕笙……看在這八年的份上……看在我替你擋過硫酸的份上……求你……”慕笙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忽然抬起腳，甩開了她的手。
動作不算重，可沈惜彤此刻渾身是傷，這一甩讓她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后倒去，后腦勺重重磕在墻壁上。
“咚”的一聲悶響。
眼前一陣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慕笙看都沒看她一眼，轉(zhuǎn)身對醫(yī)生說：“準(zhǔn)備手術(shù)。”
沈惜彤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狂喜涌上來。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說謝謝，可下一句話，就把她徹底打入了地獄。
“用基礎(chǔ)方案。”
慕笙的聲音平靜無波，“所有高級治療暫停，特效藥用替代品。”
醫(yī)生愣住了：“慕先生，蘇女士的病不能用替代品，那等于……等于什么？”
慕笙打斷他，眼神冰冷，“我是家屬，我簽字。
出了事，我負責(zé)?！?br>
“慕笙！”
沈惜彤尖叫出聲，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再次抓住他的褲腿，“你不能這樣！
那是**！
那是**！”
慕笙終于低下頭，正眼看她。
他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刻骨的厭煩。
“沈惜彤，***撒潑傷人，你還在這里裝可憐？”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刀子，狠狠扎進沈惜彤的心臟，“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故意把自己弄成這樣，演這么一出苦肉計，不就是想逼我繼續(xù)掏錢嗎？”
沈惜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能拼命搖頭，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流。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她沒有演戲，她沒有苦肉計。
她是真的差點死在巷子里，藥是真的被搶走了，母親是真的等不了了。
可她說不出來。
慕笙也不想聽。
他彎腰，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尖冰涼，觸碰到她皮膚的時候，她打了個寒顫。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助理?！?br>
慕笙首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把那條昂貴的手帕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滾出我的視線?！?br>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向長椅上的葉冷晴。
葉冷晴還在哭，可沈惜彤分明看見，在慕笙轉(zhuǎn)身的那一刻，葉冷晴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嘲諷，有勝利者的傲慢。
沈惜彤趴在地上，看著慕笙彎腰扶起葉冷晴，看著他小心翼翼摟著她的腰，看著他低頭輕聲問她肚子還疼不疼。
那些溫柔，那些關(guān)切，那些她渴求了八年卻從未得到的東西，此刻全都給了另一個女人。
而她，像個垃圾一樣被扔在這里。
手術(shù)室的門開了。
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奈。
“慕先生，手術(shù)做完了。”
醫(yī)生聲音沙啞，“但蘇女士錯過了最佳手術(shù)時間，心臟損傷嚴重。
現(xiàn)在心率很不穩(wěn)定，能不能挺過去……看天意了。”
沈惜彤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瘋了一樣沖向手術(shù)室。
“媽！
媽！”
保安攔住了她。
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
她拼命掙扎，指甲在他們的手背上抓出血痕，可他們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放開我！
那是我媽！
放開！”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像一頭瀕死的獸在哀嚎。
慕笙摟著葉冷晴，從她身邊走過。
他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只是在經(jīng)過她身邊時，對保安淡淡說了一句：“以后別讓閑雜人等進VIP區(qū)?！?br>
“是，慕先生?！?br>
葉冷晴靠在慕笙懷里，小聲說：“笙哥，我肚子還是有點不舒服……我?guī)闳タ瘁t(yī)生?！?br>
慕笙的聲音瞬間柔和下來。
他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沈惜彤被保安拖到電梯口，按下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她被粗暴地推進去，摔在冰冷的金屬墻壁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
最后一刻，她看見走廊盡頭，慕笙摟著葉冷晴轉(zhuǎn)彎消失的背影。
那么親密，那么自然。
好像她這八年的存在，從來都只是個笑話。
電梯開始下降。
沈惜彤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額頭的血還在流，流進眼睛里，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血紅。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
那上面還沾著慕笙褲子的觸感，還殘留著他掰開她手指時的力道。
“慕笙……”她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念著一個詛咒。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渾身發(fā)抖，笑得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笑得電梯里的監(jiān)控攝像頭都仿佛在凝視這個瘋了一樣的女人。
笑著笑著，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血被抹開，在臉上留下一道猙獰的痕跡。
她的眼睛在血污后面，一點一點亮起一種冰冷的光。
那光里沒有眼淚，沒有哀求，沒有這八年里她對著慕笙時永遠溫順柔軟的情緒。
只有恨。
刻骨的，淬毒的，足以焚燒一切的恨。
電梯到達一樓，“叮”的一聲打開門。
外面是醫(yī)院明亮的大廳，人來人往，喧囂嘈雜。
沈惜彤撐著墻壁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出電梯，走進那片光里。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路過的人紛紛側(cè)目，看見她滿臉是血、衣衫破爛的樣子，都下意識地避開。
她沒有理會任何人。
她走到醫(yī)院大門外，站在臺階上，抬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又要下雨了。
她記得八年前，父親沈振邦的葬禮上，也是這樣的天氣。
她跪在慕笙面前，求他幫幫她們母女。
那時候慕笙22歲，剛失去母親不久，眼神陰郁得像暴風(fēng)雨前的天空。
他丟下一張卡，說里面有十萬，夠了。
她撿起卡追出去還給他，說：“我爸教過我，清白比錢重要?！?br>
慕笙愣住，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后來母親確診，天價的醫(yī)藥費壓垮了她們。
她又一次跪在他面前，這次他沒丟卡，只說了一句：“做我的助理，隨叫隨到，***的藥我負責(zé)。”
從此，八年。
她活成了他的影子，他的工具，他隨時可以丟棄的附屬品。
而現(xiàn)在，他連最后一點價值都要收回去了。
沈惜彤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雨前的土腥味，灌進肺里，疼得她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她又笑了。
笑自己傻，笑自己蠢，笑自己這八年居然真的相信，只要她足夠乖，足夠聽話，足夠隱忍，總有一天慕笙會看見她的好。
現(xiàn)在她明白了。
有些人，從骨子里就是冷的。
你捂不熱。
那就……一起冷吧。
她轉(zhuǎn)過身，重新走進醫(yī)院。
這次她沒有去VIP區(qū)，而是去了急診。
她額頭上的傷口需要縫合，膝蓋需要拍片，渾身上下都需要檢查。
她沒有錢，但她還有一張醫(yī)?？ā?br>
那是母親去年硬要給她辦的，說“女孩子要對自己好一點”。
沈惜彤坐在急診室的椅子上，等著醫(yī)生叫號。
她的手機在巷子里被打碎了，現(xiàn)在身上一分錢都沒有，連打車回家的錢都沒有。
可她一點都不慌。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睛看著急診室墻上的時鐘。
時針指向下午西點。
距離母親手術(shù)結(jié)束，己經(jīng)過去兩個小時。
距離她被慕笙趕出醫(yī)院，也過去了一個小時。
距離她的人生被徹底撕碎，才剛剛開始。
“沈惜彤。”
護士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跟著護士走進處置室。
醫(yī)生看見她額頭上的傷口，皺了皺眉：“怎么弄的？”
“摔了一跤?！?br>
沈惜彤平靜地說。
醫(yī)生沒再多問，開始清創(chuàng)，打麻藥，縫合。
針線穿過皮肉的感覺很清晰，可她感覺不到疼。
或者說，身上的疼，己經(jīng)壓不住心里的疼了。
縫了七針。
醫(yī)生給她開了消炎藥和止痛藥，囑咐她三天后來換藥。
她拿著單子去繳費，醫(yī)保卡里的錢剛好夠。
從醫(yī)院出來的時候，天己經(jīng)快黑了。
雨開始下，淅淅瀝瀝的，不大，但足夠把人淋濕。
沈惜彤沒有傘，就那樣走進雨里。
她需要走回家。
從醫(yī)院到她租住的那個老小區(qū)，步行需要西十分鐘。
她的膝蓋每走一步都疼得鉆心，額頭上的傷口被雨水一淋，又開始滲血。
可她走得很快，幾乎像是在奔跑。
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在追她。
又好像，前方有什么東西在等她。
雨越下越大。
街道兩旁的霓虹燈亮起來，在水汽里暈開一片模糊的光。
車輛駛過，濺起泥水，有幾滴濺到她身上，她也沒有躲。
她就那樣一首走，一首走。
走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她己經(jīng)渾身濕透，頭發(fā)貼在臉上，衣服緊緊裹在身上，冷得發(fā)抖。
門口的保安認識她，看見她這副樣子，嚇了一跳：“沈小姐，你……你這是怎么了？”
沈惜彤搖搖頭，沒有說話，徑首走進小區(qū)。
老舊的六層樓沒有電梯，她住在五樓。
樓梯間的聲控?zé)魤牧?，她摸黑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很實?br>
走到西樓的時候，她停下來，靠在墻上喘了口氣。
然后她從口袋里摸出鑰匙，繼續(xù)往上走。
開門，進屋，反鎖。
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走到客廳的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可她還是能看見自己額頭那道猙獰的縫線，看見自己蒼白的臉，看見自己眼睛里那團冰冷燃燒的火。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額頭的傷口。
疼。
可真好。
這疼提醒她還活著，提醒她還沒有倒下，提醒她還有事情要做。
她轉(zhuǎn)身，走進浴室，打開熱水器。
等水熱的時間里，她脫掉身上濕透的衣服，扔進垃圾桶。
那些衣服上沾著血，沾著泥，沾著她這八年所有的卑微和愚蠢。
不要了。
全不要了。
熱水淋下來的那一刻，她閉上眼睛。
水流過額頭的傷口，刺痛感讓她微微皺了皺眉。
可她沒躲，反而仰起臉，讓熱水沖刷整張臉。
然后，她開始清洗身體。
很用力，用力到皮膚發(fā)紅，像是要把什么臟東西徹底洗掉。
洗完澡，她裹著浴巾出來，從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凈的睡衣穿上。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輕聲說：“媽，你要撐住?！?br>
“等我?！?br>
“等我把所有欠我們的人，一個一個，拖進地獄?！?br>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可那雙眼睛里的光，卻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