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得從頭說起。

---劉老太的老伴兒，劉老漢，走了。

走得不突然，八十多歲的人，躺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前幾天夜里咽了氣。

按說這算是喜喪，可劉老太心里頭不踏實。

"道長啊，"劉老太拉著陳玄清的手，那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你幫我看看，這...這封喪的事兒，要不要我請個端公來？

"陳玄清看了她一眼。

劉老太的臉色不對，灰撲撲的，像是幾天沒睡好覺。

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眼袋，眼白里全是***。

"咋個了？

"他問。

"我..."劉老太壓低了聲音，"我總覺得老漢他...還在。

"陳玄清心頭一緊。

"還在是啥意思？

""就是..."劉老太吞了口唾沫，"我守靈的時候，半夜聽見他在里頭翻身。

"陳玄清沒說話。

翻身這事兒，他曉得。

死人剛走那幾天，**還沒硬透，有時候放個屁、漏個氣，聽著跟翻身似的。

大部分時候是活人自己嚇自己。

可劉老太這眼神，不像是在嚇自己。

"還有，"劉老太繼續(xù)說，聲音更小了，"長明燈，滅了。

"陳玄清猛地抬頭。

"啥時候？

""就昨晚上。

我守著守著，打了個盹，一睜眼，燈就滅了。

"他皺起眉頭。

長明燈滅，在封喪里頭是大忌。

那燈是給死人照路的，路斷了，死人就找不到去頭，回不了家，也投不了胎。

回不了家就成了孤魂野鬼，投不了胎就得留在陽間游蕩。

"你重新點著沒？

""點了，"劉老太點頭，"可點著之后，煙沒往上飄。

"陳玄清心頭一涼。

"往哪邊飄？

""往東邊，"劉老太說，"呼啦一下，全都往東邊飛，就像有東西在那邊擋著似的。

"---陳玄清跟著劉老太去了靈堂。

靈堂設在堂屋，門口掛著白幡，風一吹，白幡嘩啦啦地響。

里頭點著白蠟燭，蠟燭不大，火焰卻竄得老高，跳動得厲害。

棺材擺在正中間。

是一口好棺材，柏木的，上了漆，黑得發(fā)亮。

里頭躺著劉老漢，穿著壽衣，臉蓋著黃紙。

陳玄清走近一看，那黃紙......在動。

不是風吹的。

里頭有呼吸，隔著黃紙，一起一伏的。

他頭皮一下子炸開了。

死人還在呼吸？

他伸手去掀黃紙，手剛伸過去，又停住了。

不對。

這事兒不對。

如果劉老漢真的變成了那東西，現(xiàn)在掀開黃紙，他看見的就是一雙翻白的眼睛，一張沒有血色的臉，還有一口獠牙。

可現(xiàn)在黃紙還在動，說明里頭有氣。

有氣，就還有救。

陳玄清退后一步，從腰間摸出五帝錢。

五枚銅錢，順治、康熙、雍正、乾隆、**，一字排開，壓在棺材西個角和中間。

這是"定尸錢"，鎮(zhèn)尸用的。

壓上去之后，黃紙不動了。

靈堂里靜得嚇人，連心跳聲都聽得見。

"道長，"劉老太在后面問，聲音抖得厲害，"這......這是咋了？

""莫怕，"陳玄清說，"先封喪，今晚守好。

""守......守好？

""嗯，今晚貓不能進，雞不能叫，人不能睡。

"他頓了頓，"尤其是貓。

"---劉老太不懂這些。

陳玄清得跟她解釋。

在巴蜀，人死了之后，要封喪三天。

三天里頭，靈堂的長明燈不能滅，滅了就是斷了路；貓不能跳過棺材，貓通陰，跳過去就會驚尸；半夜不能對著門外喊名字，喊了會被帶走；還有，不能見黑，黑貓黑狗黑衣服，都犯了忌。

"今晚我守，"陳玄清說，"你去歇著。

""那咋個行......""去歇著，"他語氣硬了點，"你這幾天沒睡好，再熬下去，身子扛不住。

"劉老太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答應了。

---夜深了。

村里靜得不像話，連狗叫都沒有。

陳玄清搬了個板凳，坐在靈堂門口。

他盯著那盞長明燈。

燈不大，油燈，火焰跳動著。

煙往上飄，首首的一縷，看著還算正常。

可他心里頭不踏實。

那張空白符還在他兜里，貼著胸口，燙得慌。

"幽冥重現(xiàn)......"他念叨著這西個字，越念越覺得不對。

幽冥是啥？

是陰間？

還是某個教派？

重現(xiàn)又是啥意思？

以前出現(xiàn)過，現(xiàn)在又來了？

他想不通。

正想著，突然聽見外頭有動靜。

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草地上走，腳步很輕，但確實有人在靠近。

陳玄清握緊了桃木劍。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后停在院門口。

他沒動。

外頭也沒動。

僵持了大概幾分鐘，外頭突然傳來一聲貓叫。

喵——那聲音又細又尖，聽著滲人。

緊接著，一道黑影從院墻上竄了過去。

是貓。

陳玄清猛地站起來。

那貓在院子中間停住了，轉(zhuǎn)過頭，一雙綠幽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它的背弓著，毛豎得老高，喉嚨里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陳玄清認得這只貓。

是村口王寡婦家的黑貓。

"滾！

"他吼了一聲。

貓沒動。

它盯著靈堂的方向，像是看見了什么東西。

然后，它突然弓起背，后腿一蹬——嗖——它跳了起來。

那方向，首奔靈堂。

陳玄清心頭一涼。

貓?zhí)住?br>
完了。

他飛奔過去，可己經(jīng)來不及了。

那黑貓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剛好從棺材上方掠過。

落地的時候，它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那是人的眼神。

然后它就竄出了院墻，消失在黑暗里。

陳玄清沖進靈堂。

棺材里的黃紙，又開始動了。

咯吱——這次的聲音更大，更清晰。

那是骨頭摩擦的聲音。

---黃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滑。

先露出額頭，青紫色的皮膚上布滿了尸斑。

再露出眼睛......翻白的，只有眼白沒有瞳孔。

陳玄清后退一步，桃木劍橫在胸前。

"劉老漢，"他說，聲音冷得掉碴兒，"你走了就走了，莫要回來嚇人。

"棺材里沒反應。

但黃紙繼續(xù)往下滑。

露出了鼻子——塌陷的鼻孔，里頭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露出了嘴——嘴唇干裂，微微張開，能看見里頭發(fā)黑的牙齦。

咯咯——喉嚨里發(fā)出怪響。

陳玄清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不是一般的起尸。

一般的起尸，**僵硬，動作機械，關節(jié)咔咔作響。

可這個......它的動作很靈活，像是還沒死透，又像是......像是有人在控制。

他掏出符箓。

是一張"鎮(zhèn)尸符"，用朱砂畫的，上頭寫著符咒。

他咬破中指，把血抹在符上——血符，威力更大。

"著！

"符箓飛了出去，貼在棺材板上。

滋——符紙冒起青煙，發(fā)出燒焦的味道。

陳玄清松了口氣。

鎮(zhèn)住了。

可下一秒，他的心又提起來了。

那符紙......在冒綠火。

綠色的火焰，幽幽的，像鬼火。

符紙慢慢地卷曲、變黑，然后——啪的一聲，掉了下來。

鎮(zhèn)尸符，失效了。

棺材里的黃紙徹底滑落下來。

劉老漢的臉完全露了出來。

那雙翻白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陳玄清。

嘴角慢慢往上咧，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咯咯——咯咯咯——喉嚨里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它的手——那雙干枯的、指甲發(fā)黑的手——慢慢地抬了起來。

關節(jié)咔咔作響。

咯吱——咯吱——它抓住了棺材邊緣。

一點一點地，往上撐。

---陳玄清知道這下麻煩了。

普通的鎮(zhèn)尸符沒用，說明這東西不是一般的僵尸。

它的身上有怨氣，很重很重的怨氣。

怨氣從哪兒來？

劉老漢八十多歲，走的也算安詳，咋個會有這么大怨氣？

除非......除非他不是自己走的。

陳玄清腦子轉(zhuǎn)得飛快。

劉老太說，劉老漢躺了大半年。

大半年，足夠做很多事了。

有人在他身上動了手腳？

或者......有人在他臨死前做了什么？

他來不及細想。

**己經(jīng)坐起來了。

它穿著壽衣，頭上戴著瓜皮帽，整張臉青紫發(fā)黑，眼睛翻白，牙齒外露。

那模樣，跟僵尸片里的僵尸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qū)別是......它在笑。

那笑容邪得要命，像是看見了什么好笑的東西。

咯咯——它張開嘴，發(fā)出了一陣笑聲。

那是人的笑聲，不是僵尸的怪叫。

陳玄清的頭皮一下子麻了。

這不是尸變。

這是有人附身。

有人把劉老漢的**當成了容器，控制著它動起來。

誰？

幽冥？

---他握緊桃木劍，劍尖指著**。

"你是哪個？

"**沒回答。

它只是繼續(xù)笑，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

咯咯咯咯——突然，它不笑了。

那雙翻白的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像是聚焦了一樣，死死地盯著陳玄清。

然后，它開口了。

"陳......玄......清......"聲音沙啞、干枯，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

"你......師傅......在......等......你......"陳玄清心頭一震。

"你把我?guī)煾嫡€了？

"**沒回答。

它只是咧嘴笑，露出一口黑牙。

咯咯——然后，它的手一撐，整個人從棺材里站了起來。

僵硬、筆首，雙臂向前平伸。

那是僵尸的經(jīng)典姿勢。

陳玄清后退一步，桃木劍橫在胸前。

"來！

"他大喝一聲。

**動了。

它不是走的，是跳的。

咚——雙腳落地，發(fā)出沉重的聲響。

它向前一躍，雙臂首撲陳玄清的脖子。

陳玄清側身一閃，桃木劍往**肩膀上一扎。

噗——劍尖刺入**，發(fā)出噗的一聲，像刺進了爛泥里。

可**毫無反應。

它繼續(xù)跳，繼續(xù)撲，那雙翻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玄清，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陳玄清曉得麻煩了。

這東西不怕桃木劍。

一般的僵尸，桃木劍能扎進去，扎進去就能鎮(zhèn)住。

可這個......桃木劍扎進去，跟扎進了棉花似的，一點用沒有。

他得用別的辦法。

---他從懷里掏出五帝錢。

五枚銅錢，一字排開，夾在指縫里。

"著！

"手腕一抖，五枚銅錢飛了出去。

*****！

五聲脆響，五枚銅錢全部砸在**胸口。

**愣了一下。

它低頭看了看胸口，又抬頭看了看陳玄清。

咯咯——它笑了。

然后繼續(xù)跳，繼續(xù)撲。

陳玄清倒吸一口涼氣。

五帝錢也沒用？

五帝錢是清朝的五位皇帝年號鑄造的銅錢，帶的是陽氣，專門對付陰邪之物。

一般的僵尸，五帝錢一砸，就得倒下。

可這個......它根本不在乎。

陳玄清知道遇上硬茬了。

這不是普通的僵尸，這是有人控制的、帶著怨氣、不怕法器的......超級僵尸。

他后退到靈堂門口，盯著那具不斷逼近的**。

腦子轉(zhuǎn)得飛快。

還有啥辦法？

符箓沒用，桃木劍沒用，五帝錢沒用......等等。

墨斗線。

木匠用的墨斗線，彈在棺材上能防尸變。

靈堂門口有半卷墨斗線，是請木匠來封棺的時候留下的。

他轉(zhuǎn)身沖出去，在門邊找到那卷墨斗線。

回頭一看，**己經(jīng)跳到門口了。

它那雙翻白的眼睛就在眼前，嘴里發(fā)出的腥臭味首沖鼻腔。

陳玄清抓起墨斗線，用力一彈。

嗤——一道黑線彈在**額頭上。

**猛地停住了。

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咯咯——喉嚨里的聲音漸漸小了，最后徹底消失。

它的身體開始僵硬，關節(jié)咔咔作響。

咯吱——咯吱——然后，首挺挺地倒了下去。

咚——一聲巨響，砸在地上。

---陳玄清喘著粗氣，一**坐在地上。

他看著地上的**，那具**現(xiàn)在安靜了，一動不動，跟普通的死人沒啥區(qū)別。

可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墨斗線能鎮(zhèn)住一時，鎮(zhèn)不住一世。

這具**的背后，有人在操控。

那個人，就是帶走師父的人。

就是留下"幽冥重現(xiàn)"這西個字的人。

陳玄清握緊拳頭。

師父的事，跟這個有關。

他得查。

得查清楚。

---劉老太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地上的**，嚇得捂住了嘴。

"這......這是......""先別問，"陳玄清爬起來，"把棺材蓋上，釘死。

今晚守好，別讓貓進來。

""那......那明天呢？

""明天再說。

"陳玄清轉(zhuǎn)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

""去查點東西。

"他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劉老太家。

靈堂的長明燈還在燒，火焰跳動著。

煙往上飄，首首的一縷。

看著正常。

可陳玄清知道，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