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歲的認知跟印象里，父母跟弟弟對自己是極好的。

爸爸總說女孩子要寵著點，雖然弟弟身體比她弱，但家里并沒有偏向他。

女孩子愛美，全家的布票幾乎都留給她，穿的用的在那一片職工大院里的孩子們里都算得上是最好的那批。

平常也總是大包裹小包裹寄過來，生怕她在這邊過得不好。

時歲望著虛掩的院門發(fā)呆，她總是沉浸在家人愛自己的美好幻想當中。

覺得是自己主動站出來要求到鄉(xiāng)下，不忍心讓小暉吃苦，從來沒想過若是自己不愿意，面對兩個孩子父母會犧牲哪一個？

他們早就為弟弟打算好了，或者說根本不用打算，時歲比時暉早兩年畢業(yè)，下鄉(xiāng)的一定是她。

而他們也會在這兩年時間內想辦法給時暉買一個工作，若實在不行，周慧美便會把自己的工作給兒子。

若只是這樣，時歲絕不會怨恨父母，兩個孩子總會有一個要下鄉(xiāng)，讓她寒心的是回城后發(fā)生的一系列事情。

因為大隊安排，時歲回去的時候城里己經(jīng)涌回了好多知青，她拎著給父母帶的禮物滿心期待往家走，都顧不上掩飾自己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

以為會見到歡喜的家人，沒想到迎接她的是撇著嘴角從上到下打量了她好多遍的奶奶，父母坐在桌前偏頭不看她的眼睛。

那個5年前一臉倔強不忍心讓姐姐下鄉(xiāng)的弟弟一臉陌生，仿佛她的到來會給家里帶來許多麻煩。

“……家里哪有地方住，再過幾個月小芳就要進門了，她要知道家里突然多了個沒工作的大姑姐，人家還愿意嫁進來？”

時暉一臉煩躁，而奶奶根本沒有停嘴。

“你看看外面那么多知青，全蹲在家里等著安排工作，去街道辦排隊登記都得排到猴年馬月去！”

奶奶撇著嘴角，盯著她特意用包袱遮住的左腿，語氣嫌恨：“以前不是清高得很？

連機械廠廠長的兒子都拒絕，多好的親事！

現(xiàn)在人小峰也回來了，你看外面多少人就等著上門給他介紹姑娘。

人家當初一門心思要娶你，家里都給你安排好了，你自己硬要攪黃！”

越說越恨，“不僅好好的親家沒了，害得周家還跟咱們結了仇，要不然小暉現(xiàn)在能進機械廠，就不用頂了***工作！”

這樣不止兒子兒媳有正式工作，孫子也有，等小芳嫁進來就能讓她頂兒媳的班，一家三個正式工，這日子比現(xiàn)在還有盼頭。

時康明臉上閃過一絲不忍，想打斷母親，被狠狠一瞪只能又低下頭去。

“都怪**寵你，把你寵得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自己是什么身份，連機械廠廠長這么好的親家你都敢挑剔！

這么有能耐你還回來干什么，現(xiàn)在腿也跛了，還有人能瞧得**？

回來張著嘴巴等誰喂你呢？”

時歲握緊拳頭站在門口，死死咬牙任由奶奶數(shù)落了大半個時辰。

大門敞開著，門外陸陸續(xù)續(xù)有相熟的叔叔阿姨經(jīng)過，大家往里瞧一眼大概都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時家的閨女長得漂亮人也機靈，周家兒子長得也人高馬大。

雖然家境上算時家高攀，但時康明兩口子都是軋鋼廠的生產(chǎn)組長，高嫁女低娶媳，也不算懸殊。

兩個孩子又從小一起長大，小時候經(jīng)常在一起玩，長大了聽說時家閨女要下鄉(xiāng)，周家小伙也拎著包要跑過去。

感情多好，大家都默認兩個孩子以后是一對，就等著什么時候能喝上喜酒。

兩人下鄉(xiāng)的第3年，兩家終于開始談論婚事，雖然沒有捅破窗戶紙，但大家都知道兩家人那段時間經(jīng)常往來，定親的風聲陸續(xù)傳出來。

可誰能想到這板上釘釘?shù)氖峦蝗痪透牧孙L聲。

聽說是時康明兩口子給閨女寫信，說家里己經(jīng)商量好了一切，看他們能不能在大隊請假回家辦婚禮。

結果人閨女不愿意。

時歲收到信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信非常簡短，就讓他們倆跟大隊部打報告請假回家。

而周遠峰卻好像早己知曉這件事，看著她時還有一絲羞澀，說他會跟大隊長講。

“你別怕，我來安排?！?br>
時歲都不知道這荒唐的事是從何而起的，為何家里之前都沒有知會過一聲詢問過她的意見，趕緊到縣城打電話回家詢問。

“小峰一首對你有意思。”

時歲一口氣哽在喉嚨間，更要命的是電話里父母的意思是周遠峰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卻一首沒有知會她。

就算不是時時刻刻在一起，但村里干活都是在一起的，住的又是同一個知青大院。

他居然跟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一樣！

這么重要的事她這個當事人一首被蒙在鼓里，而另一個當事人跟她同處一個屋檐下，半點意思沒有透露出來。

時歲只覺得荒唐。

“我不喜歡他！”

時歲不是傻子，她知道周遠峰對自己有意思。

小時候住一個大院里，他們幾個小孩子玩得很好，長大后男女有別生疏了不少，但周遠峰還是時常找理由出現(xiàn)在她面前。

剛開始還不敢確認，怕自己多想，只能話里話外暗示對他沒有意思，周遠峰每次就跟聽不出她言外之意一樣。

到后面真心實意跟他聊過一次，說對他沒有其他情感，只是同一個大院長大的玩伴朋友。

周遠峰還笑著說她誤會了。

后面確實退回成正常朋友相處的模式，插隊后相處更客氣，村里流言蜚語太容易淹沒一個人。

除非必要時歲不會主動找周遠峰。

結果現(xiàn)在卻跟家里人給她來了這么一出。

時歲不愿意，惱恨家里沒問過她意見，更惱恨周遠峰瞞著自己。

這是她跟家里第一次爆發(fā)爭吵，在電話里放了狠話說絕對不會回去結婚。

時康明兩口子又不能跑來把人綁回去，最后親事只能不了了之，兩家就這么鬧掰了。

她跟家里也是這時有了隔閡，家里沒再寄過信過來，腿在洪水中受了傷家里也只來過一封信。

知道爸媽生氣一首往家寄信，能回城后也是高興的好幾天睡不著覺，終于能見到心心念念的家人。

“家里沒有你位置！”

奶奶垂著眼，瞥她的眼神帶著冷意跟恨。

還回來干什么？

在鄉(xiāng)下隨便找個男人都比回家要人養(yǎng)好。

嫁個好人家能幫著弟弟多少，偏偏死心眼不樂意，現(xiàn)在好了吧。

跟周家退親后老**差點氣得仰倒，就因為知道孫女從小跟周家那孩子一起長大，人家對她有意思。

看在這份上對這個孫女可算是仁至義盡，兒子兒媳給她花了多少錢，誰家女兒有她這么好命？

退親就算了，反正在同一個大隊，勾勾手指還不把周家那小子迷得五迷三道，可老天弄人。

現(xiàn)在成了個跛子，正常人誰樂意娶她。

老**快氣死了。

時歲死死掐著掌心，從沒被家人用這么惡毒語言罵過，愣在原處許久。

下鄉(xiāng)后她的那間房間由奶奶住，后來考慮到她那陽光更好現(xiàn)在給了時暉兩口子做新房。

空出來那間房依舊由奶奶住，等以后有了孩子就給孩子住。

倚靠在土墻上的時歲忍不住笑出聲，最后她在父母房間打地鋪，媽媽紅著眼說她很為難。

外面一大批知青等著安排工作，小芳馬上也嫁進來了，人家肯定不愿意家里養(yǎng)一個不干活的大姑姐，更別提她腿還跛了形象不好，很難找到好人家。

就算他們兩口子還有些積蓄可以拿去給她安排工作，小暉兩口子也不愿意。

周慧美不愿意跟兒子兒媳有隔閡，女兒也是從小寵大的，可她畢竟在鄉(xiāng)下呆了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