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峰：“爹，你是一家之主，可不能任由蘇妝這么胡鬧。

她說話不算數(shù)，村里人會怎么看咱們家？

也指定得說她閑話。”

蘇貴沒吱聲，很用力地嚼著嘴里的大餅子，像嚼著艱難的生活。

蘇妝冷笑：“誰想說閑話就讓他說去，我和李正信不合適，還能為了幾句閑話勉強(qiáng)自己嫁給他？

再說了，我不過是不同意和李正信訂婚，又沒坑他害他，這有什么可說閑話的？

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告訴你，你想結(jié)婚，得自己去掙彩禮，別指望賣我，我不會讓你賣。”

蘇峰更著急了：“媽，你聽聽蘇妝說的話，她是不是瘋了？”

賈長琴仔細(xì)看了看蘇妝，她也感到蘇妝和之前有些不同。

蘇妝語氣淡淡：“媽，你別聽他胡說，我沒瘋，而是清醒了。”

賈長琴嘆了一口氣：“蘇妝，你和李正信的事，你真想好了？

不改主意了？”

蘇妝：“想好了，絕對不改主意?！?br>
蘇峰一聽更著急了，剛夾起來的一條大餅子“吧嗒”一下掉在桌上。

他也顧不得再夾起來：“媽，蘇妝胡鬧，你還真由著她呀？”

賈長琴看一眼蘇峰：“她不同意能咋整，牛不喝水強(qiáng)按頭？”

蘇峰當(dāng)即放下筷子，不吃了，轉(zhuǎn)身出屋，坐到房山頭去生氣。

昨天說好的事，怎么能說變卦就變卦呢，太沒誠信了。

蘇妝沒誠信，他就結(jié)不上婚。

蘇貴看著妻子：“長琴，你現(xiàn)在去一趟佟桂英家，蘇妝反悔了，咱們別在家等著人家上門，主動去告訴一聲比較好?！?br>
賈長琴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行，我這就去。”

蘇妝：“媽，我跟你一起去?！?br>
賈長琴：“你去干啥，別去了，這事我還能說不明白？

你把碗和鍋刷干凈，再燒點(diǎn)熱水。

蘇夏——”賈長琴站在屋門口，大聲叫蘇夏：“一會你把面和了，我下午蒸點(diǎn)饅頭，三碗苞米面兌一碗白面，別兌多了?！?br>
明天生產(chǎn)隊(duì)開始割麥子，割地是力氣活，吃干糧抗餓。

生產(chǎn)隊(duì)分的白面不多，每年每人二十斤，過年包餃子吃了一些。

剩下的留著干重活時，兌些苞米面蒸饅頭。

“知道了?！?br>
蘇夏答應(yīng)著，從屋里出來，在灶臺板上拿了一個大盆，去倉房舀白面和苞米面。

蘇妝把碗筷刷干凈后，燒了兩瓢溫水，發(fā)面不能用涼水。

賈長琴腿腳利落地去了佟桂英家，蘇貴坐在屋地磨鐮刀。

刀快，割地能省不少力氣。

蘇家是三間房，中間廚房，東屋南北炕。

賈長琴和蘇貴住南炕，蘇峰和蘇磊住北炕。

西屋只有南炕，蘇夏和蘇妝住。

下午，賈長琴和蘇夏蒸饅頭，蘇妝沒啥事，躺在炕上想心事。

七零年，家里有多窮，蘇妝比誰都清楚。

也不光他們家窮，普遍都窮。

距離分產(chǎn)到戶還有八年，不能一首窮著，得想辦法改變。

可這個時候，生意不能隨便做，被大隊(duì)抓到，可不是鬧著玩的。

蘇妝無奈地想：要是能有個完全屬于自己的隱蔽的地方，先偷偷干起來就好了，但這——念頭還沒落下，蘇妝感覺眼前一花，她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是個大院子，院墻高不可攀。

和他們家一樣，這里也是三間正房，房子對著一個很大的園子，里面一棵植物都沒有。

但有一口水井，井邊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兩個大字：空間。

蘇妝緊張得都要不會呼吸了，看著牌子上的兩個大字喃喃自語：“難道這里叫空間？”

她慢慢走過去，趴在井沿往下看，井水離井沿很近，伸手就能夠到水。

這口井像一只溫柔的大眼睛，靜靜地和她對視。

蘇妝掬了一捧水喝，清涼甘甜，比家里的水好喝多了。

她正準(zhǔn)備再掬一捧喝，聽見賈長琴很大聲地叫她。

“蘇妝，蘇妝——”蘇妝一驚：“這怎么出去?。俊?br>
呼聲剛落，她己經(jīng)出來了，還好端端躺在她家炕上。

剛才的一幕，好像是一個夢。

蘇妝抑制著心跳，起身來到廚房，問賈長琴啥事。

“你去一趟隔壁，給你耿爺送幾個饅頭?！?br>
賈長琴嘴里的耿爺，叫耿德榮，和他們家是鄰居。

無妻無子，是五保戶。

老頭祖籍山東，就喜歡吃干糧，但年紀(jì)大了，他自己不愿意蒸，常年糊弄飯。

賈長琴心善，糧食這么金貴，她每次蒸饅頭，還是給老耿頭送幾個。

蘇妝答應(yīng)著，拿了一個大碗，撿了七八個饅頭，端著送過去了。

第二天，早飯比昨天好了些，二合面的饅頭，黃豆芽湯。

醬缸里用紗布袋子裝著的咸菜，賈長琴給撈了出來。

用大勺子舀了一碗后，再把紗布袋子扎好，重新放進(jìn)醬缸。

這個紗布袋子，里面裝的是芹菜，切成小段的豆角和秋架上最后一批的小黃瓜。

切成條的西瓜皮，還有蒸八分熟的小茄子，在醬缸里腌著。

村里很多人家，一開春就吃沒了。

賈長琴不舍得吃，留著割地時給家里的幾個人下飯。

吃了早飯，十五歲的蘇磊一溜煙沒了影，上學(xué)去了。

蘇貴帶著蘇峰蘇夏和蘇妝，去割麥子。

隊(duì)長和打頭的人，起大早來到地頭量麥田，每人要割兩米寬，都做好了標(biāo)記。

割麥子這活，必須兩個人一伙，一個放麥繞，一個捆麥子。

誰和誰一伙，自己選擇，實(shí)在沒有人合伙的，就只能干別的活了。

蘇貴和蘇妝一伙，蘇夏和蘇峰一伙。

正是八月里，彎腰就是一身汗。

但麥子不受三伏氣，三伏里要是不割完，麥穗就掉了。

蘇妝一口氣割了兩個小時，身上的衣裳都要汗透了。

她放下鐮刀坐在麥捆上，感覺嗓子要冒煙。

領(lǐng)頭人的聲音在麥地上空飄蕩：“送水的來了，歇?dú)鈨汉人恕！?br>
每年割麥子都是天氣最熱的時候，生產(chǎn)隊(duì)都安排兩個人挑水往地里送。

村里才有井，水是從村里挑出來的，要挑好幾里才到麥地。

為了不讓水晃出去，每桶水上面，都蓋著一張向日葵的大葉子。

“蘇妝，我們?nèi)ズ人！?br>
蘇夏伸手拉起蘇妝，姐妹倆一起奔過去。

水桶上掛著一個大搪瓷缸子，先到水桶跟前的人，動作麻利地摘下茶缸子，舀一缸子水，一仰頭灌下肚。

顧不上擦嘴，先把手上的茶缸子遞給下一個人。

大伙都渴壞了，別耽誤了喝水。

當(dāng)時生產(chǎn)隊(duì)上干活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用一個大茶缸，沒有誰嫌棄誰之說，嫌棄也沒辦法，除非不喝。

蘇夏喝完，又舀了大半茶缸，遞給蘇妝。

蘇妝喝完了半缸水，把茶缸子遞給下一個人，她跟著蘇夏往回走。

“蘇妝?！?br>
身后有人叫她。

蘇妝回頭，看見叫她的人，是李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