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是在一陣熟悉的龍涎香中醒來的。

那味道，清冷、沉靜，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意，是先帝最愛的香，也是她前半生聞了三十年，后半生憶了三十年的味道。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明黃的帳幔，頂上繡著百鳥朝鳳圖，金線在昏暗的光線里，依舊流轉(zhuǎn)著不容逼視的華光。身下的錦被是江南進貢的上品云緞，柔軟得像一捧水。

這不是她臨死前那座四面漏風(fēng)的冷宮，更不是那張硬得硌骨的木板床。

這里是……慈寧宮。

是她還是大周皇太后時，住了整整二十年的地方。

“娘娘，您醒了？”一個溫和又帶著關(guān)切的聲音在帳外響起，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進來，似乎是想撩開帳子，又怕驚擾了她。

沈微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這個聲音……

她一輩子都不會忘。

是蘇嬤嬤。是跟了她四十多年，從她還是閨閣少女時便貼身伺候，最后卻親手端給她那碗牽機藥的，蘇嬤嬤。

那只撩動帳幔的手，皮膚白皙，保養(yǎng)得宜，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正是中年婦人最安穩(wěn)富態(tài)的模樣?？墒窃谏蛭⒌挠洃浝?，這只手最后一次出現(xiàn)時，指節(jié)上滿是凍瘡，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那是蘇嬤嬤背叛她后，在***手下過得并不如意的明證。

沈微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看著那只手，眼底深處，一場滔天的恨意風(fēng)暴正在凝聚。

她不是死了嗎？

死在德佑三十七年的冬天，大雪封門，她唯一的孫兒、那個被廢黜的太子，在前一天夜里活活凍死。她萬念俱灰，飲下了蘇嬤嬤送來的那杯“恩典”。

腸穿肚爛的痛苦，她記得清清楚楚。

“娘娘？”蘇嬤嬤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焦急，“您已經(jīng)昏睡三天了，皇上日日都來探視，憂心不已。您若再不醒，老奴……老奴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br>
皇上？

沈微的腦中轟然一響。

她的兒子，那個她傾盡所有扶上皇位，最后卻親手將她打入深淵的孝順兒子——趙珩。

昏睡三天……先帝駕崩，****，她因悲傷過度而昏厥。

是了，是這一年。

德佑十五年，秋。

先帝纏綿病榻數(shù)月后駕崩，她的獨子趙珩以二十二歲之齡**，改元“永熙”。而她，從皇后之位，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大周最尊貴的女人——皇太后。

一切悲劇，都從這一年開始。

她以為自己成了皇太后，便能安享尊榮，庇佑家族。卻不知，這正是她沈家盛極而衰的起點，是她母子離心，最終淪為階下囚的開端。

重活一世……她竟然，真的重活一世！

不是荒誕的夢，那深入骨髓的恨意，那清晰無比的記憶，都在告訴她，上天給了她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扭轉(zhuǎn)乾坤，讓所有仇人血債血償?shù)臋C會！

“蘇嬤嬤。”

沈微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顯得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平靜得可怕，聽不出半分剛從喪夫之痛中醒來的哀戚。

蘇嬤嬤如蒙大赦，連忙撩開帳幔，一張熟悉的臉上堆滿了關(guān)切的笑容：“哎，老奴在！娘娘，您總算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傳御醫(yī)？”

沈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張臉，還未被歲月和苦難刻上痕跡，眼中的關(guān)切也真摯得看不出絲毫偽裝。是啊，這個時候的蘇嬤嬤，還是那個對她忠心耿耿的蘇嬤嬤，她還不知道，二十二年后，為了她那個不成器的賭鬼兒子，她會選擇背叛。

沈微緩緩坐起身，靠在大引枕上，淡淡地道：“不必了。哀家無事。皇上呢？”

“回娘娘，皇上剛下早朝，正在前殿批閱奏折，聽聞您醒了，想必馬上就會過來。”蘇嬤嬤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為她端來溫水。

沈微接過水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溫?zé)岬谋谂涞氖种浮?br>
她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zhuǎn)。

德佑十五年，這個時候，她的兒子剛剛**，根基未穩(wěn)，對她這個母后尚有幾分敬畏和依賴。朝堂之上，輔政大臣與新貴勢力正在角力。而她的娘家，鎮(zhèn)國公府，因為出了她這位皇后，又擁立**有功，正如日中天，風(fēng)頭無兩。

上一世，她就是在這個時候，犯下了第一個致命的錯誤。

她的兄長，時任京畿大營都督的沈國公沈從山，上了一道奏疏，請求為**整肅朝綱，矛頭直指幾位先帝留下的輔政老臣。她當時被喪夫之痛和成為太后的虛榮沖昏了頭腦，不僅沒有阻止，反而暗中推波助瀾，為娘家張目。

正是這一步，讓**對沈家生出了忌憚，也讓沈家成了朝臣的眾矢之的，為日后的覆滅埋下了第一顆種子。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讓歷史重演。

“筆墨伺候?！鄙蛭⒎畔滤曇羟謇涞胤愿赖?。

蘇嬤嬤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娘娘，您身子剛好，這是要……”

沈微一個眼神掃過去，那眼神里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蘇嬤嬤心中一凜，不知為何，竟覺得不過昏睡了三天，眼前的太后娘娘像是變了一個人。那股不怒自威的儀態(tài)，甚至比先帝在時還要迫人。

她不敢再多問，連忙躬身道：“是，老奴這就去準備?！?br>
很快，一張小幾被搬到了床榻前，筆墨紙硯一應(yīng)俱全。

沈微沒有起身，就這么靠在枕上，取過一支紫毫筆，飽蘸濃墨。她懸腕于黃麻紙之上，沉吟片刻，筆鋒落下，一行行沉穩(wěn)有力，又帶著鳳儀之氣的字跡傾瀉而出。

這不是給誰的信，而是一道懿旨。

一道，足以讓整個前朝后宮都為之震動的懿旨。

寫完，她看也未看，直接將筆擲于筆洗之中，對一旁早已看得心驚肉跳的蘇嬤嬤道：“蓋印，發(fā)往國公府。即刻，不得有誤?！?br>
蘇嬤嬤顫抖著雙手捧起那張紙，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煞白。

懿旨的內(nèi)容不長，卻字字驚心。

“茲鎮(zhèn)國公沈從山，驕矜自滿，有負圣恩。著，即日起，交出京畿大營兵符，閉門思過三月，靜誦先賢典籍，以養(yǎng)心性。欽此?！?br>
這……這是何意？

****，國公爺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太后娘娘不思獎賞，反而下旨奪了兵權(quán)，還要閉門思過？這不是自斷臂膀嗎？

“娘娘，三思啊！”蘇嬤嬤“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急切地道，“國公爺是您的親兄長，是皇上的親舅舅，更是我沈家滿門的倚仗！您這道懿旨下去，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

“哀家做事，何時輪到你來置喙了？”沈微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蘇嬤嬤，心中一片冰涼。

親者痛，仇者快？

上一世，正是這個她處處維護的親兄長，野心膨脹，結(jié)黨營私，最后被趙珩尋到錯處，一道圣旨下來，沈家滿門抄斬，流放三千里。而她這個皇太后，因為被牽連其中，也被徹底架空，最后落得個冷宮囚禁的下場。

所謂的“倚仗”，不過是催命的符咒罷了。

“哀家讓你去，你便去。再多說一個字，”沈微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便自己去慎刑司領(lǐng)罰?！?br>
蘇嬤嬤被她話中的殺意駭?shù)脺喩硪欢叮僖膊桓叶嘌?，磕了個頭，捧著那道懿旨，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nèi)，又恢復(fù)了安靜。

沈微閉上眼，將前世今生的種種紛亂壓下。她知道，這道懿旨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她要面對的，將是兄長的質(zhì)問，朝臣的揣測，以及……她那個好兒子的試探。

果然，還不到半個時辰，殿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母后！您醒了？”

人未至，聲先到。年輕的皇帝趙珩一身龍袍，大步流星地跨進內(nèi)殿，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與欣喜。

他看到半靠在床榻上的沈微，眼中的喜色更甚，幾步上前，便要行禮：“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鳳體康健，兒臣便安心了?！?br>
沈微看著他。

這就是她的兒子。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眉宇間已經(jīng)有了幾分帝王的威嚴。此刻的他，眼神清亮，還未被權(quán)力和猜忌完全浸染。他對她，也還有著一份發(fā)自內(nèi)心的孺慕之情。

只是這份情，在日后的權(quán)力斗爭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凈。

“皇帝免禮?！鄙蛭⑻Я颂?，示意他坐到床邊的繡墩上。

趙珩依言坐下，關(guān)切地問道：“母后感覺如何？太醫(yī)說您是悲傷過度，氣血攻心。父皇仙逝，兒臣與母后同悲，但還請母后以鳳體為重，大周還需要您?！?br>
一番話說得懇切動人，若是上一世的沈微，此刻定然已經(jīng)感動得落淚。

可如今的沈微，心中只有一片冷笑。

她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直截了當?shù)貑柕溃骸鞍Ъ夷堑儡仓?，皇帝看到了？?br>
趙珩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換上了一副困惑的神情：“兒臣剛下朝，便聽聞母后醒了，匆匆趕來，還未……不知母后所說的是？”

還在裝。

沈微心中了然。慈寧宮的懿旨，若沒有他這個皇帝的默許，連宮門都出不去。他這番話，不過是想探探她的口風(fēng)。

“既然沒看到，那一會兒便會看到了?！鄙蛭⒌恼Z氣平淡無波，“國公府近來行事張揚，哀家身為沈家女，自當約束一二，免得他們恃寵而驕，給皇帝添麻煩。”

趙珩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向最是維護娘家的母后，竟會主動出手敲打沈家，而且還是用如此雷霆的手段。

這完全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風(fēng)。

“母后言重了?！壁w珩斟酌著開口，“舅父他……也是一心為國，為朕分憂。驟然奪其兵符，恐怕會令朝臣非議，也會寒了舅父的心?！?br>
“寒心？”沈微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絲譏誚，“他是皇帝的舅舅，更是大周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哀家只是讓他閉門思過，難道比要他的命還嚴重嗎？”

趙珩被她這番話說得一噎，竟不知如何反駁。

他看著眼前的母親，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她的面容依舊，但那雙總是**溫婉笑意的鳳眸，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他完全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