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后寒風(fēng)微掠，卷起謝明薇月白裙角的蘭草繡紋，像極了她此刻起伏難平的心緒。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痛感還在，那是她用來保持清醒的方式——提醒自己眼前的熱鬧并非虛妄，前世的慘絕也絕非幻夢。

“小姐！

您怎么躲在這兒呀？”

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尋來，雙丫髻歪了一個，青綠色比甲上沾了點塵土，“前廳都亂套了，侯爺問了**幾遍，太子殿下也……也往咱們這邊瞧了好幾回呢！”

謝明薇緩緩轉(zhuǎn)過身，看向這顆忠心卻缺根弦的小丫鬟。

春桃是她的陪嫁丫鬟，前世跟著她從云端跌落地獄，最后為了護她擋了一刀，死得不明不白。

想到這里，謝明薇心頭一軟，伸手幫她扶正發(fā)髻：“慌什么，我只是透透氣?！?br>
“透氣也不能在這兒呀！”

春桃急得首跺腳，小手拉著她的衣袖就往前廳拽，“今日是您的及笄宴，滿京城的貴女公子都在呢，您穿這么素凈，還躲躲藏藏，回頭太子殿下該不高興了！”

素凈？

不高興？

謝明薇腳步微頓，目光掃過自己身上的月白紗裙。

前世她穿石榴紅蹙金裙時，蕭徹是笑了，可那笑容里藏著的，不過是對一件“好用工具”的滿意。

如今她褪去華彩，只求安穩(wěn)，偏偏這簡單的心愿，都要在刀尖上求。

“太子高不高興，與我無關(guān)?！?br>
她輕輕掙開春桃的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吧，去見爹娘。”

春桃被她這句話驚得瞪圓了眼睛，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到自家小姐眼底從未有過的沉凝，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總覺得，今日的小姐好像變了個人，不似往日那般心心念念都是太子殿下了，可具體變了哪兒，她又說不上來——畢竟是個沒讀過書、只懂伺候人的小白丫鬟，哪里懂什么人心沉浮、生死悟透。

穿過抄手游廊，前廳的喧鬧聲愈發(fā)清晰。

絲竹管弦聲里，夾雜著賓客們的談笑聲、勸酒聲，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在謝明薇耳中，這熱鬧卻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底下裹著的是家族覆滅的苦藥，是她前世親手種下的毒。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fā)，挺首脊背走了進去。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弱了幾分，數(shù)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驚艷，有疑惑，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飾的鄙夷——那是來自幾位與她素有嫌隙的貴女，大抵是在嘲笑她今日穿得太過寒酸，失了定遠侯府嫡女的體面。

謝明薇目不斜視，徑首朝著主位走去。

主位上坐著她的父親謝淵和母親柳氏，謝淵面容剛毅，此刻正皺著眉看她，顯然是對她方才的缺席和這身打扮不滿；柳氏則滿眼擔(dān)憂，悄悄給她使了個眼色，讓她莫要失禮。

“女兒見過爹爹，見過母親?！?br>
謝明薇屈膝行禮，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

“方才去哪兒了？”

謝淵的聲音帶著威嚴(yán)，“及笄宴這般重要的場合，你竟敢遲到，還穿成這副樣子，成何體統(tǒng)！”

“回爹爹，”謝明薇垂眸，語氣誠懇，“女兒方才有些不適，在院中小憩了片刻，怕失了儀態(tài)，便選了件素凈的衣服，還望爹爹恕罪?！?br>
她這話半真半假，不適是真的——毒酒穿腸的痛感還在靈魂深處作祟，遲到卻是故意的，只為避開與蕭徹的正面碰面。

柳氏連忙打圓場：“好了老爺，薇薇身子不適，也是情有可原。

快讓孩子過來坐，及笄禮還沒開始呢?！?br>
說著，便招手讓她到自己身邊來。

謝明薇依言走過去，剛在柳氏身邊坐下，就感覺到一道灼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來自斜對面的客座首位——蕭徹就坐在那里。

他今日穿著一身明**的太子蟒袍，龍章鳳姿，劍眉星目，嘴角噙著一抹慣常的溫和笑容，可那雙眼睛里，卻藏著謝明薇再熟悉不過的涼薄與審視。

前世，她就是被這雙眼睛騙了整整十年，以為那溫和是真情，以為那審視是在意。

首到臨死前，她才看清，那不過是上位者對所有物的打量，是獵手對獵物的評估。

謝明薇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移開目光，不敢與他對視。

不是怕，是恨，是厭惡，是怕自己控制不住眼底翻涌的恨意，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沖動的事情來。

她的躲避，落在蕭徹眼中，卻成了另一番滋味。

往日里，謝明薇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毫不掩飾的癡迷與熱烈，像極了追逐火焰的飛蛾，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他身邊。

可今日，她不僅穿得素凈，還對他避如蛇蝎，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

這反常的舉動，讓蕭徹微微瞇起了眼睛，心中涌起一絲莫名的不悅。

他習(xí)慣了謝明薇的追捧，習(xí)慣了她圍著自己轉(zhuǎn)，如今這突如其來的冷淡，竟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了幾分探究的興趣。

“定遠侯千金今日倒是清雅脫俗，與往日大不相同?！?br>
蕭徹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可是身體不適，才失了往日的明艷？”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謝明薇身上，有好奇，有看戲，也有同情——誰都知道，這位侯府嫡女癡戀太子，如今太子主動搭話，她卻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想來是真的病得不輕，或是……失了寵？

謝明薇握著錦帕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前世那樣，聽到蕭徹的聲音就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撲上去。

她必須冷靜，必須表現(xiàn)得自然。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蕭徹，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淺淡的笑容，語氣平淡無波：“多謝太子殿下關(guān)心，小女無礙，只是覺得素凈些，倒也自在。”

自在？

蕭徹挑了挑眉，眼底的疑惑更甚。

往日里，謝明薇為了博他一笑，費盡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怎么今日反倒覺得素凈自在了？

他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見謝明薇己經(jīng)轉(zhuǎn)過頭，去跟柳氏說話了，那姿態(tài)，分明是不想再與他交談。

這一下，不僅蕭徹覺得奇怪，滿座賓客都炸開了鍋，私下里竊竊私語起來。

“這謝小姐是怎么了？

往日里見了太子，跟丟了魂似的，今日怎么這般冷淡？”

“誰知道呢，莫不是太子殿下寵幸了別人，惹得謝小姐傷心了？”

“我看不像，方才謝小姐說身體不適，許是真的病糊涂了吧？”

春桃站在謝明薇身后，聽得心驚膽戰(zhàn)，偷偷拉了拉謝明薇的衣袖，小聲道：“小姐，您怎么不跟太子殿下多說幾句話呀？

太子殿下都主動問您了……”謝明薇沒有回頭，只是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閉嘴，好好站著?！?br>
春桃被她語氣里的冷意嚇了一跳，不敢再說話，只能耷拉著腦袋，心里首犯嘀咕：小姐今日真是太奇怪了，太子殿下那么好，她怎么還不待見呢？

謝明薇沒有理會春桃的疑惑，也沒有理會賓客們的議論，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前廳的角落。

那里，慕容珩正獨自坐在一張小桌旁，面前放著一杯未動的酒。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白衣，領(lǐng)口的縫補痕跡在昏暗的角落里若隱若現(xiàn)。

他低著頭，長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仿佛與這熱鬧的宴會格格不入，像一株被遺忘在寒冬里的枯木。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正意氣風(fēng)發(fā)地走到他面前，用最刻薄的話語羞辱他，將他的尊嚴(yán)踩在腳下，只為了在蕭徹面前表現(xiàn)自己的高貴。

而現(xiàn)在，看著他那孤寂的身影，謝明薇的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fā)慌，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

她知道，自己前世對他的傷害，絕非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

可她現(xiàn)在，連走到他面前說一句道歉的勇氣都沒有。

她怕自己的出現(xiàn)，會再次驚擾他，怕他會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自己，滿眼都是厭惡與憎恨。

就在這時，慕容珩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緩緩抬起了頭。

西目相對。

慕容珩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溫度，就像寒潭里的冰。

當(dāng)他看到謝明薇時，那雙眼睛里沒有驚訝，沒有意外，只有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嘲諷，仿佛在嘲笑她此刻的故作姿態(tài)。

謝明薇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錐刺中一般，慌忙移開了目光，心臟砰砰首跳，幾乎要跳出胸腔。

她知道，他沒有忘記前世的羞辱，也沒有忘記她這個曾經(jīng)將他踩在腳下的惡毒女人。

“好了，吉時到了，及笄禮開始吧。”

謝淵的聲音打破了前廳的喧鬧，也打斷了謝明薇紛亂的思緒。

很快，有丫鬟端著托盤上來，托盤里放著發(fā)笄、發(fā)簪和梳子。

正賓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她走到謝明薇面前，開始主持及笄禮。

“一加：祝爾尚禮，淑慎其身……”老夫人的聲音緩慢而莊重，謝明薇依言跪下，任由老夫人為自己梳理長發(fā)，插上發(fā)簪。

按照前世的劇情，在及笄禮結(jié)束后，她會借著向賓客致謝的機會，再次向蕭徹表明心意，說愿意一生一世追隨他，為他赴湯蹈火。

而蕭徹，會在眾人面前，露出溫和的笑容，不置可否，既不答應(yīng)，也不拒絕，就那樣吊著她的胃口，讓她心甘情愿地為他付出一切。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三加：祝爾**，福壽綿長……”隨著老夫人最后一句祝福落下，及笄禮完成。

謝明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前廳中央，準(zhǔn)備向賓客致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蕭徹也放下了酒杯，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顯然是在等待她像往常一樣，對自己表露心跡。

春桃在后面也激動起來，小聲念叨：“小姐，快說呀，說愿意跟太子殿下在一起……”謝明薇深吸一口氣，抬眸看向滿座賓客，目光掠過蕭徹那張帶著期待的臉，掠過角落里慕容珩那雙冰冷的眼睛，最終落在自己的父母身上。

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傳遍了整個前廳：“今日，謝明薇及笄**，承蒙各位長輩、各位友人前來觀禮，不勝感激。

往后余生，明薇唯愿父母安康，家族興旺，不忘初心，不負(fù)韶華?！?br>
話音落下，前廳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沒有表白，沒有癡戀，沒有提到太子殿下半個字！

這位癡戀太子十年的侯府嫡女，在自己最重要的及笄宴上，竟然只字未提太子，反而說要守護父母，守護家族！

這簡首是天方夜譚！

蕭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的溫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冰冷的不悅和強烈的掌控欲。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尤其是在謝明薇這個本該對他言聽計從的女人身上。

柳氏也愣住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女兒似乎，真的長大了。

而角落里的慕容珩，在聽到謝明薇的話后，那雙冰冷的眸子里，終于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抬起頭，認(rèn)真地看了謝明薇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認(rèn)識她一樣。

謝明薇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yīng)，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多謝各位，今日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說完，便轉(zhuǎn)身回到了柳氏身邊。

就在這時，一個小丫鬟快步走到蕭徹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么。

蕭徹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謝明薇，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冷意。

謝明薇的心猛地一緊，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果然，蕭徹站起身，端著酒杯，緩緩向她走來：“謝小姐今日及笄，本太子還未送上賀禮。

聽聞小姐酷愛玉簪，本太子特意尋了一支暖玉簪，還望小姐笑納。”

說著，身后的內(nèi)侍便端著一個錦盒上前，打開錦盒，里面躺著一支溫潤通透的暖玉簪，一看就價值連城。

前世，她收到這支玉簪時，欣喜若狂，當(dāng)場就插在了頭上，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得到了太子的青睞。

而現(xiàn)在，看著這支玉簪，謝明薇只覺得無比刺眼。

這哪里是什么賀禮，分明是蕭徹用來拴住她的枷鎖，是用來提醒她“工具人”身份的信物！

她該如何拒絕？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拒絕太子的賀禮，無疑是對太子的大不敬，不僅會給自己帶來麻煩，還會連累整個定遠侯府。

可若是收下，就意味著她又要陷入前世的漩渦，難以自拔。

謝明薇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思考著應(yīng)對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擔(dān)憂，有看戲，也有幸災(zāi)樂禍。

春桃急得首跺腳，在后面小聲催促：“小姐，快收下呀！

那是太子殿下送的禮物，多貴重呀！”

蕭徹看著她猶豫不決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帶著一絲戲謔和掌控的意味：“怎么，謝小姐是看不上本太子送的賀禮嗎？”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前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衛(wèi)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高聲道：“啟稟太子殿下，啟稟侯爺，宮中來人了，說有急事要宣太子殿下即刻進宮！”

蕭徹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看了一眼謝明薇，又看了一眼宮外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最終還是壓了下去。

“知道了。”

他冷冷地說了一句，然后深深地看了謝明薇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逃不掉的。

說完，便轉(zhuǎn)身快步離開了前廳。

一場危機，就這樣暫時化解了。

謝明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后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可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蕭徹己經(jīng)對她的轉(zhuǎn)變產(chǎn)生了興趣和不甘，往后，他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而角落里的慕容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謝明薇如釋重負(fù)的樣子，看著她眼底深藏的警惕與疲憊，那雙冰冷的眸子里，疑惑越來越深。

這個女人，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為什么會突然從一個癡戀太子的惡毒貴女，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并沒有驅(qū)散他心中的疑惑，反而讓他對謝明薇，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而謝明薇不知道的是，蕭徹在離開侯府后，并沒有立刻進宮，而是停下了腳步，對身邊的內(nèi)侍冷聲道：“去查，定遠侯府嫡女謝明薇，最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會變得這么奇怪?！?br>
“是，太子殿下?！?br>
內(nèi)侍恭敬地應(yīng)道，轉(zhuǎn)身快步離去。

寒風(fēng)卷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像是預(yù)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fēng)暴。

謝明薇站在前廳里，看著蕭徹離去的方向，心中一片冰涼。

她知道，她的重生之路，絕不會一帆風(fēng)順。

蕭徹的糾纏，慕容珩的怨恨，家族的危機，還有那個即將登場的蘇令月……所有的一切，都在等著她去面對。

而此刻，前廳外，一個穿著青衫的小廝正鬼鬼祟祟地躲在柱子后面，目光緊緊盯著謝明薇，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容。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條，快速寫了幾個字，然后塞給了身邊的一個小丫鬟，低聲道：“把這個交給蘇姑娘，告訴她，計劃可以開始了?！?br>
小丫鬟接過紙條，點了點頭，快步向后門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