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殘觀
我在臺北，尸解成仙
臺北的雨，總是下得纏綿而又冷漠。
林守淵站在解仙觀那漏雨的門廊下，看著雨水從翹起的飛檐上串成珠簾，砸在青石板上，碎裂成無數(shù)冰冷的水花。
空氣中彌漫著土腥味、陳年木料的腐朽味，以及一種……唯有他能嗅到的，極淡極淡的香火余燼的氣息。
這座觀，太小，太破了。
小到地圖上難尋其名，破到連“區(qū)級古跡”的牌子都懶得掛上。
正殿加上兩側(cè)廂房，攏共不過五六間屋子，圍著一個不足三十步見方的天井。
天井里，那尊石質(zhì)香爐長滿了青苔，爐腹內(nèi)空空如也，只有幾汪雨水映照著鉛灰色的天空。
這是他來到解仙觀的第三個月。
九十天前，這里還叫“清水觀”，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己不可考，神像的臉都被歲月磨平了。
他花了身上最后一點錢，從一位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這份產(chǎn)業(yè)的老先生手里，買下了這不知算是產(chǎn)權(quán)還是僅僅是使用權(quán)的資格，然后，將其更名為“解仙”。
解化登仙。
每當他在心中默念這西個字，指尖總會泛起一絲冰涼的觸感，仿佛又觸碰到了那夜真仙觀大火中，師妹謝亞理衣袖的余溫——那是一種灼熱到極致后，留下的永恒寒意。
他甩了甩頭，試圖將這幻象從腦中驅(qū)散。
雨水帶來的潮濕寒氣，對他而言并無不適，反而讓他的思緒更為清明。
他轉(zhuǎn)身走入正殿。
殿內(nèi)比外面更加晦暗。
唯一的光源，是長明燈座上那一豆搖曳的電子燈珠——為了省電，也省心。
燈光勉強照亮了殿宇中央的神龕。
龕內(nèi)，供奉著一尊神像。
神像的材質(zhì)非玉非石，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澄澈感，仿佛某種凝固的光。
而它的面容，竟與林守淵一般無二，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神性的淡漠與平和，雙眸微垂，似在俯瞰，又似在內(nèi)觀。
這不是任何己知的神祇，這是他為自己準備的空靈殼，是未來第三次尸解“衣解”之時，他將褪去的“自我”的最終歸宿。
此刻，它只是一尊安靜的、尚未被注滿的容器。
“師父?！?br>
一聲略帶拘謹?shù)暮魡緩纳砗髠鱽怼?br>
林守淵沒有回頭，他知道是陳遠。
他這唯一的大弟子，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材高大，面容敦厚，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提著一個裝菜的環(huán)保袋，褲腳被雨水打濕了一片。
“雨大了，我去晚了點，市場的菜都快收攤了?！?br>
陳遠的聲音帶著喘息，顯然是快步趕回來的。
“無妨?！?br>
林守淵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先把濕衣服換了?！?br>
陳遠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身。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林守淵清瘦挺拔、仿佛與殿內(nèi)陰影融為一體的背影，低聲道：“師父，我剛才回來的時候，聽山下雜貨店的阿婆說，淡水河那邊……又不太平了?！?br>
林守淵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神像之上。
“哦？”
“說是這幾天，靠近紅樹林那段，晚上老有人聽到小孩的哭聲，還有……還有人看到河面上飄著綠色的鬼火。”
陳遠頓了頓，補充道，“去年那邊淹死過一個小孩子。”
小孩的哭聲，水鬼，怨念不散。
很常見的都市怪談，也是這片土地上層疊的因果中，微不足道的一縷。
“世間執(zhí)念，何其之多?！?br>
林守淵輕聲道，像是在對陳遠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強求不得，強斬……亦不得?！?br>
他的道，不是斬妖除魔，而是解化執(zhí)念。
如同醫(yī)生治病，需先診脈，查明病灶根源，而非首接將病患處一刀切除。
這河中的“哭聲”，其根源或許在那溺死的孩童，或許在更久遠的沉積，他尚未“觀”清，便不會輕易出手。
陳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拜師時間尚短，對于師父這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和玄奧的話語，總是感到敬畏又有些迷茫。
他只知道，這位年輕的師父，與他想象中畫符念咒、驅(qū)邪鎮(zhèn)煞的高**不相同。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觀外的雨聲。
一個穿著**輕便雨衣、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出現(xiàn)在了觀門口，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被風雨刻畫出皺紋、卻眼神銳利的臉。
他先是警惕地掃了一眼殿內(nèi)，目光在林守淵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在那尊怪異的神像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請問，這里的師父在嗎？”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江湖人的爽利。
林守淵緩緩轉(zhuǎn)身，與來人對視。
“貧道便是。
居士有何見教？”
男人從雨衣內(nèi)袋掏出一張有些褶皺的名片，雙手遞上。
“敝姓林，林文淵，在附近做些小法事。
聽說這解仙觀新來了位道長，特來拜會。”
林守淵接過名片，上面印著“正統(tǒng)**法師，安宅、收驚、驅(qū)邪”等字樣，以及一個手機號碼。
他點了點頭，并未多言。
林文淵似乎也不意外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說道：“不瞞道長，我最近在處理淡水河那邊一樁麻煩事，煞氣有點重，一個人處理起來有點棘手。
感覺道長這里……氣息很特別，想問問，有沒有興趣一起看看？
也算是結(jié)個善緣。”
他的話語首接，眼神卻帶著審視。
他并非隨意找人合作，而是確實感覺到這座看似破敗的小道觀，縈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凈”之氣，與尋常寺廟宮觀的香火鼎盛截然不同。
這種“清凈”，或許能克制河邊的污穢煞氣。
林守淵尚未回答，殿外卻傳來了細碎的、帶著哭腔的女聲。
“請問……這里可以問事嗎？”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孩站在雨里，眼神惶恐而無助，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濕漉漉的背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陳遠連忙上前，將她引到廊下避雨。
林文淵見狀，對林守淵拱了拱手：“看來道長有客，我就不打擾了。
名片上有我電話，道長若有意，隨時聯(lián)系?！?br>
說完，他便很識趣地重新戴上兜帽，快步消失在了雨幕中。
林守淵的目光，從林文淵消失的方向，移到了那瑟瑟發(fā)抖的女孩身上。
他“觀”得到，女孩身上纏繞著一股濃烈的、屬于“下尸”的濁氣——那是源于失去、源于生存受到威脅的恐懼與貪婪。
她所求的，無非是財，是物，是保障自身生存的安全感。
而這，也恰恰映照著他自身需要“解化”的下尸·彭蹻。
“進來吧?！?br>
林守淵對女孩說道，聲音依舊平靜，“喝杯熱茶，慢慢說?！?br>
女孩如蒙大赦，跟著陳遠走進了作為臨時客房的廂房。
林守淵則重新將目光投向殿外連綿的雨，以及更遠處，淡水河的方向。
林文淵的邀請，女孩的求助，都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他知道，他試圖隔絕的過去，以及必須面對的未來，正隨著這場冷雨，無聲地漫入他這方小小的“解仙觀”。
他的修行，就在這臺北一隅的破敗道觀里，正式開始了。
第一步，便是于這紅塵萬丈中，靜靜地“觀”清自身，以及這世間的……貪、嗔、癡。
林守淵站在解仙觀那漏雨的門廊下，看著雨水從翹起的飛檐上串成珠簾，砸在青石板上，碎裂成無數(shù)冰冷的水花。
空氣中彌漫著土腥味、陳年木料的腐朽味，以及一種……唯有他能嗅到的，極淡極淡的香火余燼的氣息。
這座觀，太小，太破了。
小到地圖上難尋其名，破到連“區(qū)級古跡”的牌子都懶得掛上。
正殿加上兩側(cè)廂房，攏共不過五六間屋子，圍著一個不足三十步見方的天井。
天井里，那尊石質(zhì)香爐長滿了青苔，爐腹內(nèi)空空如也，只有幾汪雨水映照著鉛灰色的天空。
這是他來到解仙觀的第三個月。
九十天前，這里還叫“清水觀”，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己不可考，神像的臉都被歲月磨平了。
他花了身上最后一點錢，從一位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這份產(chǎn)業(yè)的老先生手里，買下了這不知算是產(chǎn)權(quán)還是僅僅是使用權(quán)的資格，然后，將其更名為“解仙”。
解化登仙。
每當他在心中默念這西個字，指尖總會泛起一絲冰涼的觸感，仿佛又觸碰到了那夜真仙觀大火中，師妹謝亞理衣袖的余溫——那是一種灼熱到極致后，留下的永恒寒意。
他甩了甩頭，試圖將這幻象從腦中驅(qū)散。
雨水帶來的潮濕寒氣，對他而言并無不適，反而讓他的思緒更為清明。
他轉(zhuǎn)身走入正殿。
殿內(nèi)比外面更加晦暗。
唯一的光源，是長明燈座上那一豆搖曳的電子燈珠——為了省電，也省心。
燈光勉強照亮了殿宇中央的神龕。
龕內(nèi)，供奉著一尊神像。
神像的材質(zhì)非玉非石，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澄澈感，仿佛某種凝固的光。
而它的面容，竟與林守淵一般無二，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神性的淡漠與平和，雙眸微垂，似在俯瞰，又似在內(nèi)觀。
這不是任何己知的神祇，這是他為自己準備的空靈殼，是未來第三次尸解“衣解”之時，他將褪去的“自我”的最終歸宿。
此刻，它只是一尊安靜的、尚未被注滿的容器。
“師父?！?br>
一聲略帶拘謹?shù)暮魡緩纳砗髠鱽怼?br>
林守淵沒有回頭，他知道是陳遠。
他這唯一的大弟子，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材高大，面容敦厚，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提著一個裝菜的環(huán)保袋，褲腳被雨水打濕了一片。
“雨大了，我去晚了點，市場的菜都快收攤了?！?br>
陳遠的聲音帶著喘息，顯然是快步趕回來的。
“無妨?！?br>
林守淵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先把濕衣服換了?！?br>
陳遠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身。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林守淵清瘦挺拔、仿佛與殿內(nèi)陰影融為一體的背影，低聲道：“師父，我剛才回來的時候，聽山下雜貨店的阿婆說，淡水河那邊……又不太平了?！?br>
林守淵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神像之上。
“哦？”
“說是這幾天，靠近紅樹林那段，晚上老有人聽到小孩的哭聲，還有……還有人看到河面上飄著綠色的鬼火。”
陳遠頓了頓，補充道，“去年那邊淹死過一個小孩子。”
小孩的哭聲，水鬼，怨念不散。
很常見的都市怪談，也是這片土地上層疊的因果中，微不足道的一縷。
“世間執(zhí)念，何其之多?！?br>
林守淵輕聲道，像是在對陳遠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強求不得，強斬……亦不得?！?br>
他的道，不是斬妖除魔，而是解化執(zhí)念。
如同醫(yī)生治病，需先診脈，查明病灶根源，而非首接將病患處一刀切除。
這河中的“哭聲”，其根源或許在那溺死的孩童，或許在更久遠的沉積，他尚未“觀”清，便不會輕易出手。
陳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拜師時間尚短，對于師父這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和玄奧的話語，總是感到敬畏又有些迷茫。
他只知道，這位年輕的師父，與他想象中畫符念咒、驅(qū)邪鎮(zhèn)煞的高**不相同。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觀外的雨聲。
一個穿著**輕便雨衣、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出現(xiàn)在了觀門口，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被風雨刻畫出皺紋、卻眼神銳利的臉。
他先是警惕地掃了一眼殿內(nèi)，目光在林守淵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在那尊怪異的神像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請問，這里的師父在嗎？”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江湖人的爽利。
林守淵緩緩轉(zhuǎn)身，與來人對視。
“貧道便是。
居士有何見教？”
男人從雨衣內(nèi)袋掏出一張有些褶皺的名片，雙手遞上。
“敝姓林，林文淵，在附近做些小法事。
聽說這解仙觀新來了位道長，特來拜會。”
林守淵接過名片，上面印著“正統(tǒng)**法師，安宅、收驚、驅(qū)邪”等字樣，以及一個手機號碼。
他點了點頭，并未多言。
林文淵似乎也不意外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說道：“不瞞道長，我最近在處理淡水河那邊一樁麻煩事，煞氣有點重，一個人處理起來有點棘手。
感覺道長這里……氣息很特別，想問問，有沒有興趣一起看看？
也算是結(jié)個善緣。”
他的話語首接，眼神卻帶著審視。
他并非隨意找人合作，而是確實感覺到這座看似破敗的小道觀，縈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凈”之氣，與尋常寺廟宮觀的香火鼎盛截然不同。
這種“清凈”，或許能克制河邊的污穢煞氣。
林守淵尚未回答，殿外卻傳來了細碎的、帶著哭腔的女聲。
“請問……這里可以問事嗎？”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孩站在雨里，眼神惶恐而無助，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濕漉漉的背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陳遠連忙上前，將她引到廊下避雨。
林文淵見狀，對林守淵拱了拱手：“看來道長有客，我就不打擾了。
名片上有我電話，道長若有意，隨時聯(lián)系?！?br>
說完，他便很識趣地重新戴上兜帽，快步消失在了雨幕中。
林守淵的目光，從林文淵消失的方向，移到了那瑟瑟發(fā)抖的女孩身上。
他“觀”得到，女孩身上纏繞著一股濃烈的、屬于“下尸”的濁氣——那是源于失去、源于生存受到威脅的恐懼與貪婪。
她所求的，無非是財，是物，是保障自身生存的安全感。
而這，也恰恰映照著他自身需要“解化”的下尸·彭蹻。
“進來吧?！?br>
林守淵對女孩說道，聲音依舊平靜，“喝杯熱茶，慢慢說?！?br>
女孩如蒙大赦，跟著陳遠走進了作為臨時客房的廂房。
林守淵則重新將目光投向殿外連綿的雨，以及更遠處，淡水河的方向。
林文淵的邀請，女孩的求助，都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他知道，他試圖隔絕的過去，以及必須面對的未來，正隨著這場冷雨，無聲地漫入他這方小小的“解仙觀”。
他的修行，就在這臺北一隅的破敗道觀里，正式開始了。
第一步，便是于這紅塵萬丈中，靜靜地“觀”清自身，以及這世間的……貪、嗔、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