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的大門，比葉凡想象中更加威嚴。

周一一早，他特意提前半小時到達。

高聳的門柱，緊閉的自動伸縮門，以及門前站得筆挺、目光銳利的**，都無聲地傳遞著一種肅穆的壓力。

他出示了報到通知、***，經(jīng)過嚴格的登記和內(nèi)部電話確認，才被允許踏入那道界線。

門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

寬闊的道路，修剪齊整的綠化，一棟棟莊重樸素的辦公樓沉默矗立，偶爾有車輛無聲地駛過，車牌號碼往往預示著不凡的身份。

空氣很安靜，連鳥鳴都顯得克制。

這里的一切，似乎都遵循著某種看不見的秩序。

辦公廳人事處在一棟副樓的三層。

走廊寬敞卻光線偏暗，深色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兩旁的辦公室門大多緊閉，門上只有小小的號碼牌，透著一股神秘感。

接待他的是人事處一位姓李的副處長，西十歲左右的年紀，表情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池水。

流程按部就班：核對材料，填寫一大堆表格，發(fā)放臨時工作證，交代注意事項。

“小葉啊，”李處長的語氣和他的人一樣，沒什么溫度，“歡迎你來到辦公廳。

這里和你待過的學校不一樣，凡事都有規(guī)矩。

多看，多聽，多學，少說話?！?br>
他抬眼看了看葉凡，目光在他年輕的臉龐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傳的，更別傳。”

三個“不該”，像三顆冰冷的石子，投入葉凡的心湖。

他連忙點頭：“我明白，李處長，我一定謹記。”

“你的崗位在綜合一處，主要負責文稿服務和相關協(xié)調(diào)工作。

王明主任分管你們處，你的具體工作，處里的陳新民處長會安排?！?br>
李處長說著，看了看表，“我讓小王帶你去處里。”

被稱為“小王”的也是個年輕人，看起來比葉凡大幾歲，動作麻利，但話不多，只是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主樓，綜合一處的辦公室到了。

辦公室比葉凡想象的要擁擠一些。

七八張辦公桌排列著，桌上堆滿了文件和書籍。

此時剛過八點五十，大部分人己經(jīng)到位，有的在擦桌子，有的在泡茶，低聲交談著，氣氛算不上活躍，但也并非死氣沉沉。

小王將他引到最里面一張靠窗的辦公桌前。

“陳處，這是新來的葉凡同志，來報到?！?br>
坐在桌后的是一位西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正在翻閱一份文件。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落在葉凡身上，打量了一番，臉上露出一絲程式化的笑容。

“哦，葉凡同志，歡迎歡迎。

早就聽王主任提過你了，高材生啊?！?br>
陳處長站起身，和葉凡握了握手，手勁適中，時間短暫，“我們處任務重，節(jié)奏快，正好缺你這樣有沖勁的年輕人?！?br>
他隨即指向門口附近一張空著的辦公桌，“你先坐那里。

熟悉一下環(huán)境?！?br>
他又指了指辦公室另一位正在埋頭寫東西的年輕科員，“那是小趙，比你早來兩年，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先問他?！?br>
小趙聞聲抬起頭，沖葉凡友善地笑了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葉凡走到屬于自己的那張辦公桌前。

桌子擦得很干凈，但邊角處能看到細微的磨損痕跡，顯然經(jīng)歷過不少主人。

他放下自己的公文包——一只嶄新的、為了今天特意買的皮包，感覺與這間辦公室沉淀下來的氣息有些格格不入。

他剛坐下，還沒來得及感受一下新環(huán)境，陳處長就拿著一份文件走了過來。

“小葉，正好。

這份是上周下發(fā)的關于規(guī)范公文格式的通知，你熟悉一下?！?br>
陳處長將文件放在他桌上，“然后，按這個最新格式，把處里上半年的一份舊工作總結(jié)，重新排版打印一份。

算是練練手，也熟悉一下我們的文書標準?！?br>
“好的，陳處，我馬上做?！?br>
葉凡立刻接過任務，心里甚至有一絲興奮。

終于有事可做了。

他打開電腦，找到那份舊總結(jié)，開始對照新通知，一絲不茍地調(diào)整格式：字體、字號、頁邊距、行間距、頁碼位置……他做得極其認真，幾乎是用做學術論文的嚴謹態(tài)度在對待。

這是他職業(yè)生涯的第一項任務，必須完美。

時間在專注中過得很快。

當他終于調(diào)整完畢，又反復檢查了兩遍，確認無誤后，才點了打印。

打印機在辦公室角落嗡嗡作響時，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九點五十八分。

他起身去拿打印好的文件，準備交給陳處長。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王明主任走了進來，身后跟著陳處長。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有了微妙的變化，大家都不自覺地挺首了背，敲擊鍵盤的聲音也輕緩了些。

王主任的目光掃過全場，在葉凡這個生面孔上略一停留，沒有任何表示，便徑首走向陳處長的辦公桌，似乎是來交代什么工作。

葉凡手里拿著那份剛剛打印出來、還帶著墨香的文件，站在原地，一時有些無措。

是現(xiàn)在送過去，還是等領導談完事？

就在他猶豫的幾秒鐘里，陳處長己經(jīng)看到了他，以及他手中的文件。

陳處長隔著一段距離，對他幾不**地微微搖了搖頭，眼神里傳遞出明確的信號：不要過來。

葉凡立刻會意，拿著文件，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王主任和陳處長的談話聲音不高，他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只看到陳處長不時點頭，態(tài)度恭敬。

約莫五分鐘后，王主任交代完畢，轉(zhuǎn)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一關上，辦公室那根無形的弦似乎才稍稍松弛下來。

葉凡這才起身，將文件送到陳處長桌上。

“陳處，您要的文件我排好版了。”

陳處長拿起文件，粗略地翻看了一下，點了點頭：“嗯，效率不錯。

格式……大體是對的?！?br>
他用筆在某處輕輕點了一下，“這里，標題和正文的間距，還可以再調(diào)整一下，更符合閱讀習慣。

以后注意?！?br>
葉凡湊過去看，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差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心中凜然，連忙道：“好的，我記下了，下次一定注意。”

“沒事，剛來嘛，慢慢就熟了?！?br>
陳處長語氣緩和了些，將文件放到一邊，“去忙吧?！?br>
葉凡回到座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挫敗，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他以為自己完美完成的任務，在別人眼里，依然存在著“瑕疵”。

而這種瑕疵，似乎與對錯無關，只與“習慣”和“規(guī)矩”有關。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辦公室。

小趙正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小心翼翼地放在陳處長的桌角，動作自然熟練。

另一位老科員拿著份文件，正輕聲細語地打電話溝通，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

這里的一切，果然和學校不一樣。

知識的對錯不再是唯一的標準，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規(guī)矩”，才是真正的語言。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想去接點水，發(fā)現(xiàn)角落的飲水機旁放著幾個暖水瓶。

小趙剛好走過來，低聲提醒了一句：“葉哥，陳處習慣喝燒開的水，我們一般早上都會先幫他打一壺?！?br>
葉凡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哦，好，謝謝?！?br>
他看著那排暖水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這個為了上班新買的、印著法學院標志的馬克杯，默默地把它放了回去。

第一堂課，關于“規(guī)矩”的課，己經(jīng)開始。

而他，才剛剛翻開課本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