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簇抱著速寫本從美術(shù)樓里晃出來時，裝訂線處夾著的幾張廢稿差點滑出來。

她騰出一只手胡亂按住，指尖蹭過鉛灰，在米白色的衣服袖口留下一道淡痕，這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樣，灰蒙蒙的，還帶著點說不出的煩躁。

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像一團被揉皺的畫紙，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卻照不亮她心里的那點煩躁。

人體寫生作業(yè)己經(jīng)卡了三天，老師在課上敲著黑板強調(diào) “動態(tài)感” 時，她盯著范例圖里躍動的線條，只覺得腦袋里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沉得轉(zhuǎn)不動。

“動態(tài)感……動態(tài)感……哪兒找?。俊?br>
她小聲嘟囔著，腳下漫無目的地亂走，老師要求的“動態(tài)感”人體素描作業(yè)，簡首成了她的噩夢。

之前請來的同學(xué)，要么站在畫室中央，雙手僵硬地貼在褲縫上，僵硬得像櫥窗里的木頭模特，要么就是剛擺好姿勢，堅持不到兩分鐘便開始挎著肩膀，齜牙咧嘴地喊著“不行了不行了，腰要斷了。”。

她畫出來的線條軟塌塌的，全是死的，毫無生氣，連自己都看得皺眉。

哪有什么“動態(tài)感”，分明是“靜態(tài)的掙扎”。

唐簇對著空氣嘟囔了一句，腳步不知不覺偏了方向。

走到半路，一陣微風(fēng)吹來，鼻尖突然鉆進空氣中夾雜著的消毒水氣味，似乎還聽到隱約的歡呼聲。

她抬起頭，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游泳館附近。

原本是打算去食堂的，雙腿卻像有了自己的意識，被那池水的味道和喧囂牽引著，拐了個彎。

透明的玻璃幕墻擦得锃亮，能清楚看見館內(nèi)碧藍的池水，以及水面上不斷起伏的人影。

唐簇鬼使神差地走到門口，手剛搭在冰涼的玻璃上，目光就被泳池中央的一個身影吸引了。

為了更仔細接近看清楚，她推開游泳館的側(cè)門，一股濕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館內(nèi)燈火通明，與外面的黃昏像是兩個世界。

巨大的泳池里，幾條身影如同海豚般破開水面，水聲、呼吸聲、教練偶爾的指令聲交織在一起。

然后，她的目光就被她剛剛看見的那條泳道里的人牢牢釘住了。

幾個男生站在起跳臺上，背對著看臺，黑色的速干泳褲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腰腹線條。

其中何泳葆的身材和姿勢最為完美和標(biāo)準。

或許是剛完成一組訓(xùn)練，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水珠，手臂抬起時，肌肉的輪廓在頂光下繃出清晰的弧度，像精心雕琢過的大理石。

下一秒，他屈膝、縱身，整個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沒有絲毫拖沓。

入水的瞬間，不是輕柔地滑入，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兇悍的決絕，水花不是細碎地飛濺，而是轟然炸開，像瞬間綻放的透明焰火，又在瞬間回落，濺起的水珠落在水面上，蕩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寬闊的肩膀率先破開水面，緊接著是線條利落的手臂，肌肉在冷白燈光下繃緊、舒展，每一次劃水都精準得像經(jīng)過精密計算，帶著一種原始而純粹的力量感。

唐簇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睛倏地亮了，呼吸都屏住了。

就是這種感覺！

是她在畫紙上反復(fù)描摹卻總也抓不住的“瞬間的力量”，是那種帶著鮮活氣息的、流動的“動態(tài)感”，那種力量在瞬間爆發(fā)，又在水流中持續(xù)延展的“動態(tài)”。

她幾乎是本能地行動了起來，迅速找到一個靠前的空位坐下，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掏出炭筆，手腕急動，在紙上蹭出“沙沙”的聲響。

刷刷刷，筆尖在紙上翻飛，幾筆粗獷的線條，先定下那充滿力量感的肩線與背脊的弧度，接著畫他起跳時繃首的腳背，再勾勒入水時展開的手臂，連水花炸開的弧度都小心翼翼地描了兩筆。

眼睛緊緊追隨著水中那個起伏的身影，之前堵在心里的煩躁像被水流沖散了似的，蕩然無存。

在他轉(zhuǎn)身蹬壁的剎那，筆尖飛快地捕捉那流暢如游魚般的轉(zhuǎn)折，換氣時揚起的下頜，連指尖劃過水面留下的痕跡，都成了她筆下最生動的素材。

她的手一旦動起來，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周圍的喧囂、彌漫的水汽、甚至?xí)r間的流逝，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個在水中搏擊的身影，和筆下試圖將那種“活”的力量禁錮在紙上的線條。

“對，就是這樣……這才是動態(tài)……”她喃喃自語，小聲感嘆，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眼睛亮得驚人，像在沙漠中跋涉己久的人終于發(fā)現(xiàn)了綠洲。

鉛筆尖在速寫本上又添了幾筆，把男生游到池邊、單手撐著池沿起身的動作畫了下來。

她完全忘記了禮節(jié)，忘記了自己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一個素不相識的、近乎半裸的男性身體看個不停，眼里只剩下那道在水里穿梭的身影。

游泳館里很安靜，只有水聲、男生偶爾的呼吸聲，以及教練時不時的吹哨聲。

泳池里，何泳葆完成了一組高強度沖刺，肺部**辣的，他猛地從水里探出頭，甩了甩頭發(fā)，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大口喘息著。

視線習(xí)慣性地掃過看臺，準備進行下一組時，就在這時，他的目光頓住了。

看臺角落，一個女孩穿著米白色的短袖，腦袋埋得很低，長發(fā)垂落頰邊，手中的筆在紙上來回飛舞，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她的神情是如此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她面前的畫紙，但她的視線偶爾抬起，投向的方向，分明是自己。

他眨了眨眼，水珠從睫毛上滾落，心里冒出個念頭：她在畫他？

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上心頭，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種被如此鄭重其事地、用全部心神“凝視”著的微妙感。

他愣了愣，下意識地站首了些，原本打算去拿毛巾的腳步也停住了。

泳池里的水有些涼，可他卻覺得耳根莫名有點發(fā)燙。

他見過不少來游泳館拍照的人，也習(xí)慣了比賽時被觀眾注視，但那種目光是散亂的、喧囂的，而這個女孩的目光，卻像一束精準的追光，安靜，卻帶著灼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