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叔侄
下海：回到八零年代
屋子里彌漫著蜂窩煤燃燒之后的氣味，李素珍在不停忙碌著，江小路幫著打下手剝蒜，不過卻是心不在焉的模樣：心思都飛到了“叔叔”身上。
下午西點，李素珍接到父親讓人捎來的消息：今天臨時要加班，得到九點才能回來，讓打一份晚飯送過去。
既然父親趕不上，那么今天這頓晚飯，自然也就成了李素珍，江小路和叔叔三個人的飯局。
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從小院里傳來，然后就是一聲聲親熱的呼喊：“嫂子，我回來了！
我哥在家沒有?！?br>
江小路也站起身，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門開了，一個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熨燙得十分平整，下身是藍色的確良褲子，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溫和而又保持適當(dāng)距離的笑容。
這就是江援朝。
和記憶中的形象重疊，但更加真實、立體。
他身上有一種機關(guān)干部特有的沉穩(wěn)氣質(zhì)，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漠。
李素珍連忙過來招呼：“可總算來了，援華（江小路父親）今晚加班，趕不上了，我給你包了餃子，你最愛吃的豬肉大蔥的?！?br>
說著還揮手示意讓江小路倒茶。
“嫂子辛苦了?！?br>
江援朝帶著一些南方的口音，不過讓人聽著很舒服。
“叔叔。”
江小路規(guī)矩的把一杯茶水送到江援朝面前。
江援朝喝了一口茶水，目光隨即落在了江小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笑道，“小路，精神頭看起來不錯嘛。
聽**信里說，前段時間心情不太好？”
來了。
江小路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靦腆的笑容：“叔，路上辛苦了。
我之前是有點鉆牛角尖，讓您和爸媽擔(dān)心了?！?br>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承認了之前的“狀態(tài)不佳”，又表明了現(xiàn)在的“己然釋懷”，這讓江援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印象里這個侄子有點內(nèi)向，甚至懦弱，可不是現(xiàn)在這樣眼神清亮、對答得體的樣子。
“年輕人，遇到挫折很正常，關(guān)鍵是要走出來?！?br>
江援朝點點頭，在飯桌旁的主位坐下，很自然地將公文包放在了手邊的空椅子上。
那個包，和這個簡陋的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晚飯在略顯客套的氛圍中開始。
母親不停地給江援朝夾菜，問著南方的天氣、飲食，以及他工作和身體的情況。
江援朝一一作答，言辭得體，但很少透露具體的工作內(nèi)容，充分體現(xiàn)了一個體制內(nèi)中層的謹慎。
江小路大多時候在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
他知道，主角還沒到場。
果然，酒過三巡，餃子吃了大半后，江援朝將話題引到了江小路身上。
“小路，工作的事，有什么打算？”
他放下筷子，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水，語氣隨意，但眼神卻帶著審視的意味。
母親立刻緊張起來，替兒子回答：“唉，還不是等街道辦的信兒？
現(xiàn)在找個工作太難了，國營廠進不去，集體廠也沒名額……”江援朝微微點頭，表示理解，但目光依舊停在江小路臉上，顯然在等他自己的回答。
江小路知道，表現(xiàn)的時候到了。
他不能再說“等安排”，那只會讓叔叔覺得他依舊毫無出息。
他也放下筷子，坐首了身體，看著江援朝，語氣誠懇地說：“叔，我不想再干等著了。
我覺得，現(xiàn)在****越來越好，鼓勵搞活經(jīng)濟，光是等著**分配，路太窄了?！?br>
“哦？”
江援朝眉梢微挑，似乎來了點興趣，“那你想怎么搞活？”
江小路的心跳得快了些，他知道不能一上來就大談倒買**，那會嚇跑這位謹慎的叔叔。
他選擇了一個更穩(wěn)妥的切入點。
“我前幾天去百貨大樓轉(zhuǎn)了轉(zhuǎn)，發(fā)現(xiàn)好多東西，像上海的護膚品、廣州的電子表，都特別緊俏，柜臺前擠滿了人。
但咱們本地輕工局下屬的一些廠子，生產(chǎn)的東西卻堆在倉庫里賣不出去?！?br>
他頓了頓，觀察著叔叔的反應(yīng)。
江援朝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xù)。
但江小路注意到，他放在腿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了一下。
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我在想，”江小路繼續(xù)道，“這不是東西不好，可能是……信息不通，或者銷售的路子沒找對。
比如咱們市輕工局下屬的陶瓷廠，生產(chǎn)的白瓷臉盆，質(zhì)量挺好，但樣式太老，就只能堆著。
但如果能稍微變通一下……”他故意停在這里，賣了個關(guān)子。
這下，連母親都好奇地看著他。
江援朝終于主動問道：“變通？
怎么變通？”
江小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叔，我是這么想的。
比如，可以把這些臉盆，印上‘囍’字或者鴛鴦圖案，做成專門的‘婚慶套裝’，一個臉盆配兩個漱口杯，用紅紙盒包裝一下。
價格可以稍微提一點，但肯定比上海產(chǎn)的便宜多了。
然后不通過百貨大樓，首接聯(lián)系剛出現(xiàn)的那些個體戶小商品市場，或者……甚至可以作為你們局里給下屬單位發(fā)的福利，或者搞活動時的禮品。
這樣，既解決了庫存，廠子活了，工人有工資發(fā)，不是比堆在倉庫里生銹強嗎？”
他一口氣說完，房間里安靜了下來。
母親聽得似懂非懂，只是覺得兒子好像說得挺有道理。
而江援朝，則徹底收起了之前那副長輩關(guān)懷晚輩的隨意姿態(tài)。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江小路，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侄子。
房間里只剩下廚房爐子上水壺輕微的嗡鳴聲。
幾秒鐘后，江援朝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復(fù)雜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沒有評價江小路的點子，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仿佛不經(jīng)意地問：“小路，這些想法……你是從哪兒學(xué)來的？”
來了，江小路知道，接下來的對話，就是關(guān)鍵了。
下午西點，李素珍接到父親讓人捎來的消息：今天臨時要加班，得到九點才能回來，讓打一份晚飯送過去。
既然父親趕不上，那么今天這頓晚飯，自然也就成了李素珍，江小路和叔叔三個人的飯局。
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從小院里傳來，然后就是一聲聲親熱的呼喊：“嫂子，我回來了！
我哥在家沒有?！?br>
江小路也站起身，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門開了，一個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熨燙得十分平整，下身是藍色的確良褲子，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溫和而又保持適當(dāng)距離的笑容。
這就是江援朝。
和記憶中的形象重疊，但更加真實、立體。
他身上有一種機關(guān)干部特有的沉穩(wěn)氣質(zhì)，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漠。
李素珍連忙過來招呼：“可總算來了，援華（江小路父親）今晚加班，趕不上了，我給你包了餃子，你最愛吃的豬肉大蔥的?！?br>
說著還揮手示意讓江小路倒茶。
“嫂子辛苦了?！?br>
江援朝帶著一些南方的口音，不過讓人聽著很舒服。
“叔叔。”
江小路規(guī)矩的把一杯茶水送到江援朝面前。
江援朝喝了一口茶水，目光隨即落在了江小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笑道，“小路，精神頭看起來不錯嘛。
聽**信里說，前段時間心情不太好？”
來了。
江小路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靦腆的笑容：“叔，路上辛苦了。
我之前是有點鉆牛角尖，讓您和爸媽擔(dān)心了?！?br>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承認了之前的“狀態(tài)不佳”，又表明了現(xiàn)在的“己然釋懷”，這讓江援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印象里這個侄子有點內(nèi)向，甚至懦弱，可不是現(xiàn)在這樣眼神清亮、對答得體的樣子。
“年輕人，遇到挫折很正常，關(guān)鍵是要走出來?！?br>
江援朝點點頭，在飯桌旁的主位坐下，很自然地將公文包放在了手邊的空椅子上。
那個包，和這個簡陋的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晚飯在略顯客套的氛圍中開始。
母親不停地給江援朝夾菜，問著南方的天氣、飲食，以及他工作和身體的情況。
江援朝一一作答，言辭得體，但很少透露具體的工作內(nèi)容，充分體現(xiàn)了一個體制內(nèi)中層的謹慎。
江小路大多時候在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
他知道，主角還沒到場。
果然，酒過三巡，餃子吃了大半后，江援朝將話題引到了江小路身上。
“小路，工作的事，有什么打算？”
他放下筷子，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水，語氣隨意，但眼神卻帶著審視的意味。
母親立刻緊張起來，替兒子回答：“唉，還不是等街道辦的信兒？
現(xiàn)在找個工作太難了，國營廠進不去，集體廠也沒名額……”江援朝微微點頭，表示理解，但目光依舊停在江小路臉上，顯然在等他自己的回答。
江小路知道，表現(xiàn)的時候到了。
他不能再說“等安排”，那只會讓叔叔覺得他依舊毫無出息。
他也放下筷子，坐首了身體，看著江援朝，語氣誠懇地說：“叔，我不想再干等著了。
我覺得，現(xiàn)在****越來越好，鼓勵搞活經(jīng)濟，光是等著**分配，路太窄了?！?br>
“哦？”
江援朝眉梢微挑，似乎來了點興趣，“那你想怎么搞活？”
江小路的心跳得快了些，他知道不能一上來就大談倒買**，那會嚇跑這位謹慎的叔叔。
他選擇了一個更穩(wěn)妥的切入點。
“我前幾天去百貨大樓轉(zhuǎn)了轉(zhuǎn)，發(fā)現(xiàn)好多東西，像上海的護膚品、廣州的電子表，都特別緊俏，柜臺前擠滿了人。
但咱們本地輕工局下屬的一些廠子，生產(chǎn)的東西卻堆在倉庫里賣不出去?！?br>
他頓了頓，觀察著叔叔的反應(yīng)。
江援朝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xù)。
但江小路注意到，他放在腿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了一下。
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我在想，”江小路繼續(xù)道，“這不是東西不好，可能是……信息不通，或者銷售的路子沒找對。
比如咱們市輕工局下屬的陶瓷廠，生產(chǎn)的白瓷臉盆，質(zhì)量挺好，但樣式太老，就只能堆著。
但如果能稍微變通一下……”他故意停在這里，賣了個關(guān)子。
這下，連母親都好奇地看著他。
江援朝終于主動問道：“變通？
怎么變通？”
江小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叔，我是這么想的。
比如，可以把這些臉盆，印上‘囍’字或者鴛鴦圖案，做成專門的‘婚慶套裝’，一個臉盆配兩個漱口杯，用紅紙盒包裝一下。
價格可以稍微提一點，但肯定比上海產(chǎn)的便宜多了。
然后不通過百貨大樓，首接聯(lián)系剛出現(xiàn)的那些個體戶小商品市場，或者……甚至可以作為你們局里給下屬單位發(fā)的福利，或者搞活動時的禮品。
這樣，既解決了庫存，廠子活了，工人有工資發(fā)，不是比堆在倉庫里生銹強嗎？”
他一口氣說完，房間里安靜了下來。
母親聽得似懂非懂，只是覺得兒子好像說得挺有道理。
而江援朝，則徹底收起了之前那副長輩關(guān)懷晚輩的隨意姿態(tài)。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江小路，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侄子。
房間里只剩下廚房爐子上水壺輕微的嗡鳴聲。
幾秒鐘后，江援朝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復(fù)雜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沒有評價江小路的點子，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仿佛不經(jīng)意地問：“小路，這些想法……你是從哪兒學(xué)來的？”
來了，江小路知道，接下來的對話，就是關(guān)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