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最后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將城市的塵囂徹底甩在身后。

陳勘搖下車窗，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清冽味道的山風(fēng)瞬間涌入，沖淡了車內(nèi)殘留的***與焦慮的氣息。

他按照導(dǎo)航指示，將車停在了一個名為“落鷹村”的村口廣場。

說是廣場，其實不過是一片略微平整的黃土地，中央立著一棵巨大的、枝椏虬結(jié)的老槐樹。

幾個老人坐在樹下的石墩上，目光沉默地追隨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陳勘推門下車，活動了一下因長途駕駛而有些僵硬的脖頸。

他環(huán)顧西周，村子不大，房屋多是石砌或土坯，顯得古樸而……貧窮。

這與他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座孤懸于崖壁、帶著某種遺世獨立氣質(zhì)的崖屋，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他需要信息。

關(guān)于那座房子的，任何信息。

他整理了一下因為坐車而有些發(fā)皺的工裝背心，走向槐樹下那群沉默的觀察者。

他的出現(xiàn)，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老人們交頭接耳的低聲議論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審視，以及一種他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

“老人家，打擾一下?！?br>
陳勘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他從背包里拿出那張崖屋的照片，“請問，去這座房子，該怎么走？”

離他最近的一個穿著藏藍(lán)色舊中山裝的老人，瞇著眼看了看照片，又抬眼看了看陳勘，渾濁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波瀾。

他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把臉轉(zhuǎn)向了一邊。

氣氛有些凝滯。

旁邊一個抱著竹編簸箕的老**，嘴唇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卻被旁邊另一個干瘦的老頭用眼神制止了。

陳勘皺了皺眉，這種明顯的回避讓他剛壓下去的煩躁感又升騰起來。

他耐著性子，換了個問法：“我姓陳，是這房子的繼承人。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這房子的情況，比如，它最近有沒有人打理？

結(jié)構(gòu)還安全嗎？”

“繼承人？”

中山裝老人猛地回過頭，這個詞似乎觸動了他某根神經(jīng)。

他上下打量著陳勘，眼神里多了幾分說不清是憐憫還是警告的意味，“后生，那地方……邪性。

能不去，就別去。”

“邪性？”

陳勘幾乎要失笑出聲。

果然，偏遠(yuǎn)山村總離不開這些神神鬼鬼的說辭。

他維持著基本的禮貌，“老人家，我是學(xué)建筑的，房子就是磚石木頭，沒什么邪性不邪性的。

我只需要知道路怎么走?！?br>
“建筑？

你量不出，也修不得它?！?br>
另一個一首沉默的、臉上布滿深壑皺紋的老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那屋子，它不是給人住的?！?br>
不是給人住的？

這句話像一縷冷風(fēng)，猝不及防地鉆進了陳勘的衣領(lǐng)，讓他后頸的汗毛微微立起。

但他立刻將這歸咎于山風(fēng)的涼意和自己過度敏感的神經(jīng)。

“它就在那里，有門有窗，怎么不是給人住的？”

陳勘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我只是需要一條通往那里的路?！?br>
老人們再次陷入了沉默，用那種統(tǒng)一的、近乎頑固的沉默對抗著他的“科學(xué)”與“理性”。

那種無聲的拒絕，比言語更讓人惱火。

陳勘深吸一口氣，知道從這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他不再浪費時間，轉(zhuǎn)身回到車邊，打開手機試圖尋找更精確的衛(wèi)星地圖。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怯懦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哥……哥，你要去那兒??？”

陳勘回頭，看到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皮膚黝黑，正躲在槐樹粗壯的樹干后，好奇又畏懼地看著他。

“你知道路？”

陳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少年點了點頭，伸手指向村子后方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從那兒上去，一首走，走到?jīng)]路……就能看到它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飛快地補充了一句，“阿爺他們說，天黑前……一定要下來。”

說完，不等陳勘再問，少年就像只受驚的兔子，扭頭跑開了。

陳勘看著那條蜿蜒向上、消失在濃密山林間的狹窄小徑，心中的煩躁感幾乎達(dá)到了頂點。

量不出？

修不得？

不是給人住的？

天黑前必須下來？

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話語，像一團亂麻塞進他的腦子里。

他拉開車門，拿出沉重的裝備包背在肩上，里面是他賴以生存的工具：全站儀、激光測距儀、高強度手電、無人機……他掂了掂背包的重量，那沉甸甸的、由科技與理性構(gòu)成的分量，讓他重新找回了掌控感。

他鎖好車，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那條荒草叢生的小徑。

山路比他想象的更難走。

石階殘破，濕滑的苔蘚覆蓋其上，兩旁是肆意生長的灌木，枝條不時刮擦著他的衣褲。

他調(diào)整著呼吸，一步步向上。

越往上，村落的聲音越是遙遠(yuǎn)，最終徹底消失，只剩下風(fēng)吹過林海的嗚咽，以及他自己沉重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一種絕對的寂靜包裹了他。

大約攀登了半個小時，就在他懷疑那條小徑是否真的存在盡頭時，眼前豁然開朗。

他穿出了密林。

然后，他看到了它。

那座崖屋。

它就靜靜地矗立在懸崖的邊緣，一半的身子仿佛懸在空中。

粗糲的石墻經(jīng)歷了不知多少年的風(fēng)雨剝蝕，呈現(xiàn)出一種深沉的暗灰色。

木質(zhì)的窗欞緊閉著，像一雙雙拒絕窺探的眼睛。

它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多余的線條，只是以一種極其原始、極其頑固的姿態(tài)，與腳下的崖壁、與頭頂?shù)奶炜諏χ胖?br>
和陳勘預(yù)想的破敗不堪不同，它看上去……異常堅固。

一種違背了力學(xué)常識的堅固。

他停下腳步，站在樹林與崖屋空地交界的地方，下意識地摘下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重新戴上。

他沒有立刻上前。

那些村民的話語，此刻不合時宜地再次在他腦海中回響起來。

“量不出，也修不得……”他看著那座仿佛從崖石中生長出來的房子，第一次，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也許，他們說的，并不全是**。

也許，這座房子，真的有點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不安，重新握緊了肩上裝備包的背帶。

無論如何，他來了。

他要用他背包里的“尺子”，親自量一量，這“邪性”的背后，究竟藏著什么。

他邁開腳步，走向那座沉默的崖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