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數(shù)據(jù)報告完成了三分之二。

林舟的眼睛干澀發(fā)疼，不得不頻繁地眨眼來緩解不適。

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數(shù)字和用戶尖銳的批評，看久了仿佛會蠕動，變成一張張嘲諷的臉。

負面反饋主要集中在幾個“雞肋”功能上，這些功能當初正是CEO趙德柱為了對標競品，強行要求加上去的，美其名曰“生態(tài)閉環(huán)”。

他知道問題根源在哪里，但在下午的匯報里，他不能這么說。

他必須絞盡腦汁，從技術(shù)實現(xiàn)和用戶體驗的角度去“分析優(yōu)化方向”，把領(lǐng)導的決策失誤，包裝成團隊執(zhí)行上的技術(shù)難題。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職場規(guī)則，也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消耗。

胃里空落落的，卻沒有任何食欲。

他拿起水杯，想去接點熱水，卻發(fā)現(xiàn)飲水機上的指示燈暗著——又到了每周更換水桶的時間，行政部的人似乎總是“恰到好處”地忙碌。

“**……”一句低罵幾乎要脫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發(fā)泄情緒毫無意義，只會消耗本就不多的精力。

坐回工位，他下意識地點開了公司內(nèi)網(wǎng)的匿名論壇。

一個被頂?shù)綗崽臉祟}映入眼簾：《技術(shù)部“星辰**”項目組，是不是在挑戰(zhàn)人類生理極限？

》。

帖子里面沒有激烈的言辭，只有幾條看似平靜的敘述： “昨晚凌晨兩點下班，看到保潔阿姨在給我們收拾垃圾桶，眼神復雜?！?br>
“連續(xù)三周‘大小周’了，女朋友問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br>
“體檢報告出來了，脂肪肝、心律不齊，我才二十五歲?！?br>
下面跟了幾十條回復，大多是“+1”、“同上”、“兄弟保重”之類的隊形，偶爾有一兩條帶著怨氣的，也很快被更多表示“理解”、“都是為了生活”的回復淹沒。

沒有憤怒的聲討，只有一種彌漫在字里行間的、深沉的疲憊和認命。

林舟默默關(guān)掉了頁面。

這就是星港市，這就是東亞聯(lián)邦無數(shù)大廠員工的縮影。

大家被裹挾在名為“發(fā)展”和“奮斗”的洪流里，不敢停下，不敢抱怨，只能用健康和私人生活去兌換那份看似豐厚的薪水和渺茫的晉升機會。

內(nèi)卷 這個詞，早己從網(wǎng)絡熱詞變成了滲入骨髓的生存狀態(tài)——所有人都在拼命奔跑，不是因為看到了終點，只是怕被身后的人潮踩碎。

他想起上個月離職的一個前輩，交接工作時，那人苦笑著說：“兄弟，我撐不住了，再待下去，我怕哪天真的就‘**’在工位上了。

我回老家找個閑差，雖然錢少，但至少能活著?！?br>
當時林舟只覺得他勇氣可嘉，現(xiàn)在卻品出了一絲同樣的渴望。

但他能走嗎？

小薇期盼的眼神，準岳母若有若無的催促，“幸福里”那不斷上漲的房價……像一道道無形的鎖鏈，把他牢牢捆在這張冰冷的工椅上。

他不是沒有想過反抗，不是沒有厭煩這日復一日的牛馬生活，但他背負的不是一個人的未來。

他的退路，早己被現(xiàn)實堵死。

“林舟，”旁邊工位的同事李明探過頭，壓低聲音，“看你臉色不好，沒事吧？

我這兒有罐紅牛，要不要？”

李明眼里的血絲不比他少。

“沒事，謝了，”林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就是有點累?！?br>
“都一樣，”李明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屏幕上同樣復雜的代碼，“咬咬牙吧，等項目上線就好了。”

又是這句話。

“等……就好了”。

這句話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支撐著無數(shù)像他們這樣的旅人，在絕望中艱難前行，盡管誰也不知道，那片綠洲是否真的存在。

下午一點五十分，林舟終于趕在會議開始前十分鐘，將那份精心修飾過的數(shù)據(jù)報告發(fā)到了王磊的郵箱。

他靠在椅背上，短暫地閉上眼睛，太陽穴的血管突突首跳，心臟那種悶堵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他拿起手機，點開和小薇的聊天框，輸入框里的光標閃爍著，他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匯報工作的壓力暫時卸下，但生活的重壓卻絲毫未減。

最終，他什么也沒發(fā)，只是鎖屏屏幕，將手機反扣在桌上。

會議室的玻璃墻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西裝革履，卻難掩頹唐。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一場無聲的刑場，拿起筆記本和筆，走向那間即將充滿正確廢話和無形壓力的房間。

反抗的念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心底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便迅速被現(xiàn)實的冰冷淤泥吞沒。

他依舊是那只困獸，在精致的牢籠里，為了生存，沉默地轉(zhuǎn)動著命運的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