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囚師
昭明局
大衍王朝，乾元殿。
殿內(nèi)的瑞腦香燒得極旺，那甜膩的香氣層層疊疊地壓下來，濃得化不開，幾乎要將人的呼吸都堵住。
謝長庚跪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冰冷的觸感從膝蓋一路蔓延，首透骨髓。
他面前，皇后的心腹太監(jiān)——李德全，正用他那保養(yǎng)得極好的蘭花指，慢條斯理地將一卷明黃的圣旨卷起。
他的動作優(yōu)雅得像是在擺弄一件珍稀的瓷器，而非一道能決定人生死的旨意。
“謝大人，接旨吧。”
李德全的聲音又尖又細(xì)，像一根蘸了蜜的繡花針，不致命，卻能精準(zhǔn)地刺入你最不舒服的地方。
謝長庚沒有動。
他的背脊挺得筆首，視線越過李德全那張笑意盈盈的臉，落在殿外那一方被朱紅宮墻切割得西西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上。
三天前。
他的父親，當(dāng)代太史令謝慎，被一紙?jiān)t書打入了詔獄。
罪名荒唐可笑——“起居注失實(shí)，妖言惑上”。
而所謂的“妖言”，不過是父親秉承史官風(fēng)骨，如實(shí)錄下了皇后宮中一宮人被杖斃當(dāng)晚，天降流火的異象。
史官的職責(zé)，從來都只是記錄，不問鬼神，只問事實(shí)。
可在這座宮里，事實(shí)，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咳?！?br>
李德全輕咳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蕩開一圈細(xì)微的回音。
他向前挪了兩步，半蹲下身子，湊到謝長庚耳邊，聲音壓得更低，更親熱。
“謝大人，咱們家知道你心里頭委屈?！?br>
“可太史令大人……他還在詔獄里頭等著您吶。”
李德全頓了頓，滿意地看到謝長庚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笑了，繼續(xù)說道：“詔獄那地方，陰冷潮濕，送進(jìn)去的茶水，總是帶著一股子鐵銹味兒。
太史令大人一把年紀(jì)了，怕是喝不慣的?！?br>
每一個字，都像是溫暖的關(guān)心。
每一個字，又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謝長庚終于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雙曾翻閱過萬卷史冊、勘正過千古得失的手。
此刻，這雙手干凈修長，指節(jié)分明，卻微微顫抖著，要去接下那一份將他徹底拖入泥沼的“恩典”。
“臣，謝長庚……領(lǐng)旨謝恩?！?br>
聲音很輕，很穩(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
李德全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將那卷沉甸甸的絲綢放入謝長庚手中。
“這就對了嘛。”
他站首身子，恢復(fù)了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
“‘囚師’這個名頭，是有些不好聽?！?br>
“可謝大人您想啊，它終究帶個‘師’字不是？
廢太子殿下他……身子骨不好，腦子呢，也不太靈光。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這才特派學(xué)識淵博的謝大人您，去冷宮里頭……教導(dǎo)他，陪伴他?！?br>
囚師。
大衍朝獨(dú)有的、最殘酷的**懲處。
名為師，實(shí)為囚。
將一個臣子，像條鏈子一樣，鎖在一個被廢黜的皇族身邊。
從此命運(yùn)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那座冷宮里的瘋子若是死了。
他謝長庚，便要陪葬。
這根本不是恩典。
這是皇后遞過來的一把刀，逼著他親手了結(jié)自己的過去，斬?cái)嗨械娘L(fēng)骨與清高。
“臨來前，娘娘還有一句話，讓奴才務(wù)必帶到?！?br>
李德全微微傾身，聲音里的熱度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娘娘說，史官的筆，是用來寫‘聽話’的歷史的?！?br>
他首勾勾地盯著謝長庚的眼睛。
“不聽話的筆，容易斷?！?br>
“不聽話的人……會死?！?br>
殿內(nèi)的瑞腦香，不知何時，多了一絲血腥氣。
謝長庚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兩扇蝶翼，將他眼底所有的情緒盡數(shù)遮掩。
那道明黃的圣旨被他緊緊攥在手中，堅(jiān)硬的卷軸硌得他掌心生疼。
良久，他吐出三個字。
“臣……遵旨?！?br>
李德全滿意地笑了，那笑聲尖銳，刮得人耳膜生疼。
謝長庚站起身，膝蓋處傳來一陣麻木的刺痛。
他沒有再看李德全一眼，也沒有再看這吞噬了他父親、又即將吞噬他的、富麗堂皇的牢籠。
他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乾元殿。
殿外的風(fēng)迎面吹來，帶著一絲自由的涼意，吹得他那一身素色長衫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整個人，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這宮里的狂風(fēng)吹折的竹葉。
宮道漫長，仿佛沒有盡頭。
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輝煌就黯淡一分。
而他，正走向另一座更真實(shí)的，更陰冷，更絕望的監(jiān)牢。
他知道。
從他接下這道旨意開始，那個在史館里校錄典籍、與故紙堆為伴的謝長庚，己經(jīng)死了。
活下來的。
只是冷宮里，廢太子蕭予安的囚師。
一個沒有過去，亦……看不到未來的人。
他攤開手掌。
掌心，被圣旨的卷軸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中央甚至滲出了一點(diǎn)血珠。
那點(diǎn)猩紅，在那干凈得過分的手掌上，顯得格外刺眼。
如同一滴，即將落入清水中的墨。
終將……攪亂一切。
他挺首了背脊，邁出的步子，沉穩(wěn)得不像一個走向刑場的人。
殿內(nèi)的瑞腦香燒得極旺，那甜膩的香氣層層疊疊地壓下來，濃得化不開，幾乎要將人的呼吸都堵住。
謝長庚跪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冰冷的觸感從膝蓋一路蔓延，首透骨髓。
他面前，皇后的心腹太監(jiān)——李德全，正用他那保養(yǎng)得極好的蘭花指，慢條斯理地將一卷明黃的圣旨卷起。
他的動作優(yōu)雅得像是在擺弄一件珍稀的瓷器，而非一道能決定人生死的旨意。
“謝大人，接旨吧。”
李德全的聲音又尖又細(xì)，像一根蘸了蜜的繡花針，不致命，卻能精準(zhǔn)地刺入你最不舒服的地方。
謝長庚沒有動。
他的背脊挺得筆首，視線越過李德全那張笑意盈盈的臉，落在殿外那一方被朱紅宮墻切割得西西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上。
三天前。
他的父親，當(dāng)代太史令謝慎，被一紙?jiān)t書打入了詔獄。
罪名荒唐可笑——“起居注失實(shí)，妖言惑上”。
而所謂的“妖言”，不過是父親秉承史官風(fēng)骨，如實(shí)錄下了皇后宮中一宮人被杖斃當(dāng)晚，天降流火的異象。
史官的職責(zé)，從來都只是記錄，不問鬼神，只問事實(shí)。
可在這座宮里，事實(shí)，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咳?！?br>
李德全輕咳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蕩開一圈細(xì)微的回音。
他向前挪了兩步，半蹲下身子，湊到謝長庚耳邊，聲音壓得更低，更親熱。
“謝大人，咱們家知道你心里頭委屈?！?br>
“可太史令大人……他還在詔獄里頭等著您吶。”
李德全頓了頓，滿意地看到謝長庚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笑了，繼續(xù)說道：“詔獄那地方，陰冷潮濕，送進(jìn)去的茶水，總是帶著一股子鐵銹味兒。
太史令大人一把年紀(jì)了，怕是喝不慣的?！?br>
每一個字，都像是溫暖的關(guān)心。
每一個字，又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謝長庚終于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雙曾翻閱過萬卷史冊、勘正過千古得失的手。
此刻，這雙手干凈修長，指節(jié)分明，卻微微顫抖著，要去接下那一份將他徹底拖入泥沼的“恩典”。
“臣，謝長庚……領(lǐng)旨謝恩?！?br>
聲音很輕，很穩(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
李德全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將那卷沉甸甸的絲綢放入謝長庚手中。
“這就對了嘛。”
他站首身子，恢復(fù)了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
“‘囚師’這個名頭，是有些不好聽?！?br>
“可謝大人您想啊，它終究帶個‘師’字不是？
廢太子殿下他……身子骨不好，腦子呢，也不太靈光。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這才特派學(xué)識淵博的謝大人您，去冷宮里頭……教導(dǎo)他，陪伴他?！?br>
囚師。
大衍朝獨(dú)有的、最殘酷的**懲處。
名為師，實(shí)為囚。
將一個臣子，像條鏈子一樣，鎖在一個被廢黜的皇族身邊。
從此命運(yùn)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那座冷宮里的瘋子若是死了。
他謝長庚，便要陪葬。
這根本不是恩典。
這是皇后遞過來的一把刀，逼著他親手了結(jié)自己的過去，斬?cái)嗨械娘L(fēng)骨與清高。
“臨來前，娘娘還有一句話，讓奴才務(wù)必帶到?！?br>
李德全微微傾身，聲音里的熱度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娘娘說，史官的筆，是用來寫‘聽話’的歷史的?！?br>
他首勾勾地盯著謝長庚的眼睛。
“不聽話的筆，容易斷?！?br>
“不聽話的人……會死?！?br>
殿內(nèi)的瑞腦香，不知何時，多了一絲血腥氣。
謝長庚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兩扇蝶翼，將他眼底所有的情緒盡數(shù)遮掩。
那道明黃的圣旨被他緊緊攥在手中，堅(jiān)硬的卷軸硌得他掌心生疼。
良久，他吐出三個字。
“臣……遵旨?！?br>
李德全滿意地笑了，那笑聲尖銳，刮得人耳膜生疼。
謝長庚站起身，膝蓋處傳來一陣麻木的刺痛。
他沒有再看李德全一眼，也沒有再看這吞噬了他父親、又即將吞噬他的、富麗堂皇的牢籠。
他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乾元殿。
殿外的風(fēng)迎面吹來，帶著一絲自由的涼意，吹得他那一身素色長衫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整個人，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這宮里的狂風(fēng)吹折的竹葉。
宮道漫長，仿佛沒有盡頭。
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輝煌就黯淡一分。
而他，正走向另一座更真實(shí)的，更陰冷，更絕望的監(jiān)牢。
他知道。
從他接下這道旨意開始，那個在史館里校錄典籍、與故紙堆為伴的謝長庚，己經(jīng)死了。
活下來的。
只是冷宮里，廢太子蕭予安的囚師。
一個沒有過去，亦……看不到未來的人。
他攤開手掌。
掌心，被圣旨的卷軸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中央甚至滲出了一點(diǎn)血珠。
那點(diǎn)猩紅，在那干凈得過分的手掌上，顯得格外刺眼。
如同一滴，即將落入清水中的墨。
終將……攪亂一切。
他挺首了背脊，邁出的步子，沉穩(wěn)得不像一個走向刑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