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巷深宅，苔痕映月
花瑟
**二十二年，江南。
連綿的梅雨季剛過，空氣里還浸著潮濕的水汽，黏膩地貼在人皮膚上。
蘇州城東南的巷弄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倒映著兩側粉墻黛瓦的影子，偶爾有幾片殘荷從高墻內探出頭，帶著雨后的倦意。
沈宅就藏在這條巷弄的深處。
朱漆大門上的銅環(huán)己經氧化發(fā)黑，門楣上“沈府”的匾額蒙著一層薄灰，墻角的青苔爬了半人高，透著一股久無人氣的蕭索。
林微雨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封泛黃的信，指腹反復摩挲著信封上“沈知硯親啟”幾個瘦金體字。
這是她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只說“到了蘇州，找沈知硯，他會幫你”。
可她站在這里快一刻鐘了，叩門的手抬了又抬，始終落不下去。
她是三天前從北平來的。
母親走后，北平的家被債主抄了，她攥著這封信和幾件換洗衣物，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一路顛簸到了蘇州。
她對這個“沈知硯”一無所知，只從母親偶爾的念叨里，知道他是母親年輕時的朋友，如今在蘇州經營著一家裱畫鋪。
“吱呀——”就在林微雨猶豫時，身后傳來一陣推門聲。
她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男人站在門內，手里提著一個竹編的食盒，長衫下擺沾了些泥點，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
男人約莫三十歲上下，眉目清雋，鼻梁高挺，唇線偏薄，下頜線繃得很緊，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看到林微雨，腳步頓了頓，開口時聲音低沉，像浸了雨的古琴弦：“你找誰？”
“我……我找沈知硯先生?！?br>
林微雨的聲音有些發(fā)緊，下意識地將信往身后藏了藏。
男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手里的信，眉頭微蹙：“我就是。
你是？”
林微雨的心猛地一跳，趕緊將信遞過去：“我叫林微雨，這是我母親……我母親讓我交給您的信。”
沈知硯接過信，指尖觸到信封上的字跡時，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沒立刻拆開，只是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外面濕氣重。”
林微雨跟著他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中間鋪著青石板，兩側種著幾株芭蕉和玉蘭，墻角擺著幾口大缸，里面養(yǎng)著睡蓮，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正屋的門敞開著，里面擺著幾張舊木椅和一張八仙桌，墻上掛著幾幅裝裱好的字畫，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漿糊的味道。
“坐吧。”
沈知硯將食盒放在桌上，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先暖暖身子，路上累了吧？”
“還好，謝謝您?！?br>
林微雨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她看著沈知硯拆開信，手指捏著信紙的邊緣，指節(jié)微微泛白。
信不長，沈知硯很快就看完了。
他將信紙疊好，放進長衫的內袋里，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林微雨：“***的事，我知道了。
你以后……就住在這里吧。”
林微雨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么干脆：“這……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我可以找份工作，自己租房住的。”
“不用。”
沈知硯打斷她，語氣平淡，“***當年對我有恩，照顧你是應該的。
后院有間空房，我讓張媽收拾一下，你先住下?！?br>
他話說得首接，沒給林微雨反駁的余地。
林微雨心里有些過意不去，卻也知道自己現在別無選擇，只能低聲說：“謝謝您，沈先生。”
“不用叫我先生，叫我知硯就好?！?br>
沈知硯站起身，“我?guī)闳タ纯捶块g?！?br>
后院的房間不大，卻很干凈，靠窗擺著一張舊木床，旁邊是一個梳妝臺和一個衣柜，墻角放著一個炭盆，雖然沒點火，卻看得出是精心打掃過的。
“張媽是這里的幫工，平時負責做飯和打掃，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說?！?br>
沈知硯指著門口，“前院是我的裱畫鋪，平時我都在那里忙活，你要是悶了，可以去看看，別碰里面的東西就行?！?br>
“好，我知道了?！?br>
林微雨點了點頭。
沈知硯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
林微雨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復雜。
這個男人看起來冷漠疏離，卻又在她最落魄的時候伸出了援手，像這江南的雨，捉摸不透。
傍晚時分，張媽來敲門，說晚飯做好了。
林微雨跟著張媽走到前院的飯廳，沈知硯己經坐在桌前了，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清淡的江南小菜：炒青菜、油燜筍、清蒸鱸魚，還有一碗冬瓜湯。
“沈先生，張媽，麻煩你們了。”
林微雨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
“客氣啥，以后都是一家人了?！?br>
張媽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姑娘，你嘗嘗這鱸魚，是沈先生下午特意去河邊買的，新鮮得很?！?br>
林微雨夾了一塊鱸魚，肉質鮮嫩，帶著淡淡的姜蔥味，很好吃。
她抬頭，正好對上沈知硯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隨意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林微雨趕緊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晚飯吃得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吃完飯后，沈知硯回了前院的裱畫鋪，林微雨幫著張媽收拾碗筷。
“姑娘，你別介意沈先生的性子，他就是這樣，不愛說話，心里卻是個好人。”
張媽一邊洗碗，一邊跟林微雨聊天，“這沈宅以前可熱鬧了，后來沈先生的夫人走了，他就成了這樣，天天悶在鋪子里裱畫，話都少了大半。”
林微雨心里一動：“沈先生……有過夫人？”
“是啊，那是個多好的姑娘啊，長得漂亮，又溫柔，可惜命不好，三年前得了肺癆，沒了。”
張媽嘆了口氣，“自那以后，沈先生就更不愛出門了，除了買東西和去河邊散步，幾乎都待在鋪子里。”
林微雨沉默了。
原來他的冷漠疏離，是因為心里藏著傷痛。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似乎藏著很多故事。
回到房間，林微雨坐在窗邊，看著院子里的芭蕉葉。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空氣中的濕氣漸漸散去，只剩下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里能住多久，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她知道，從走進沈宅的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己經和這個叫沈知硯的男人，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而沈宅的故事，也因為她的到來，悄然翻開了新的一頁。
連綿的梅雨季剛過，空氣里還浸著潮濕的水汽，黏膩地貼在人皮膚上。
蘇州城東南的巷弄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倒映著兩側粉墻黛瓦的影子，偶爾有幾片殘荷從高墻內探出頭，帶著雨后的倦意。
沈宅就藏在這條巷弄的深處。
朱漆大門上的銅環(huán)己經氧化發(fā)黑，門楣上“沈府”的匾額蒙著一層薄灰，墻角的青苔爬了半人高，透著一股久無人氣的蕭索。
林微雨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封泛黃的信，指腹反復摩挲著信封上“沈知硯親啟”幾個瘦金體字。
這是她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只說“到了蘇州，找沈知硯，他會幫你”。
可她站在這里快一刻鐘了，叩門的手抬了又抬，始終落不下去。
她是三天前從北平來的。
母親走后，北平的家被債主抄了，她攥著這封信和幾件換洗衣物，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一路顛簸到了蘇州。
她對這個“沈知硯”一無所知，只從母親偶爾的念叨里，知道他是母親年輕時的朋友，如今在蘇州經營著一家裱畫鋪。
“吱呀——”就在林微雨猶豫時，身后傳來一陣推門聲。
她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男人站在門內，手里提著一個竹編的食盒，長衫下擺沾了些泥點，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
男人約莫三十歲上下，眉目清雋，鼻梁高挺，唇線偏薄，下頜線繃得很緊，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看到林微雨，腳步頓了頓，開口時聲音低沉，像浸了雨的古琴弦：“你找誰？”
“我……我找沈知硯先生?！?br>
林微雨的聲音有些發(fā)緊，下意識地將信往身后藏了藏。
男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手里的信，眉頭微蹙：“我就是。
你是？”
林微雨的心猛地一跳，趕緊將信遞過去：“我叫林微雨，這是我母親……我母親讓我交給您的信。”
沈知硯接過信，指尖觸到信封上的字跡時，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沒立刻拆開，只是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外面濕氣重。”
林微雨跟著他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中間鋪著青石板，兩側種著幾株芭蕉和玉蘭，墻角擺著幾口大缸，里面養(yǎng)著睡蓮，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正屋的門敞開著，里面擺著幾張舊木椅和一張八仙桌，墻上掛著幾幅裝裱好的字畫，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漿糊的味道。
“坐吧。”
沈知硯將食盒放在桌上，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先暖暖身子，路上累了吧？”
“還好，謝謝您?！?br>
林微雨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她看著沈知硯拆開信，手指捏著信紙的邊緣，指節(jié)微微泛白。
信不長，沈知硯很快就看完了。
他將信紙疊好，放進長衫的內袋里，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林微雨：“***的事，我知道了。
你以后……就住在這里吧。”
林微雨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么干脆：“這……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我可以找份工作，自己租房住的。”
“不用。”
沈知硯打斷她，語氣平淡，“***當年對我有恩，照顧你是應該的。
后院有間空房，我讓張媽收拾一下，你先住下?！?br>
他話說得首接，沒給林微雨反駁的余地。
林微雨心里有些過意不去，卻也知道自己現在別無選擇，只能低聲說：“謝謝您，沈先生。”
“不用叫我先生，叫我知硯就好?！?br>
沈知硯站起身，“我?guī)闳タ纯捶块g?！?br>
后院的房間不大，卻很干凈，靠窗擺著一張舊木床，旁邊是一個梳妝臺和一個衣柜，墻角放著一個炭盆，雖然沒點火，卻看得出是精心打掃過的。
“張媽是這里的幫工，平時負責做飯和打掃，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說?！?br>
沈知硯指著門口，“前院是我的裱畫鋪，平時我都在那里忙活，你要是悶了，可以去看看，別碰里面的東西就行?！?br>
“好，我知道了?！?br>
林微雨點了點頭。
沈知硯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
林微雨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復雜。
這個男人看起來冷漠疏離，卻又在她最落魄的時候伸出了援手，像這江南的雨，捉摸不透。
傍晚時分，張媽來敲門，說晚飯做好了。
林微雨跟著張媽走到前院的飯廳，沈知硯己經坐在桌前了，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清淡的江南小菜：炒青菜、油燜筍、清蒸鱸魚，還有一碗冬瓜湯。
“沈先生，張媽，麻煩你們了。”
林微雨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
“客氣啥，以后都是一家人了?！?br>
張媽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姑娘，你嘗嘗這鱸魚，是沈先生下午特意去河邊買的，新鮮得很?！?br>
林微雨夾了一塊鱸魚，肉質鮮嫩，帶著淡淡的姜蔥味，很好吃。
她抬頭，正好對上沈知硯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隨意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林微雨趕緊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晚飯吃得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吃完飯后，沈知硯回了前院的裱畫鋪，林微雨幫著張媽收拾碗筷。
“姑娘，你別介意沈先生的性子，他就是這樣，不愛說話，心里卻是個好人。”
張媽一邊洗碗，一邊跟林微雨聊天，“這沈宅以前可熱鬧了，后來沈先生的夫人走了，他就成了這樣，天天悶在鋪子里裱畫，話都少了大半。”
林微雨心里一動：“沈先生……有過夫人？”
“是啊，那是個多好的姑娘啊，長得漂亮，又溫柔，可惜命不好，三年前得了肺癆，沒了。”
張媽嘆了口氣，“自那以后，沈先生就更不愛出門了，除了買東西和去河邊散步，幾乎都待在鋪子里。”
林微雨沉默了。
原來他的冷漠疏離，是因為心里藏著傷痛。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似乎藏著很多故事。
回到房間，林微雨坐在窗邊，看著院子里的芭蕉葉。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空氣中的濕氣漸漸散去，只剩下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里能住多久，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她知道，從走進沈宅的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己經和這個叫沈知硯的男人，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而沈宅的故事，也因為她的到來，悄然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