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溪村
玄紋紀(jì)
玄元域，云國南境，青溪村清晨的霧氣像一條不肯離去的白龍，盤繞在不足西十戶人家的屋脊上。
雞鳴剛起，村口的青石板還沾著夜雨，寒紋林赤著腳，提著一只竹籃，籃里躺著幾株新采的“玉髓草”——能止血，也能在鎮(zhèn)集上換三枚銅子兒。
他今年十六，眉目尚帶少年青稚，左眉還有道淺淺的疤痕，卻早己習(xí)慣把脊背彎成與山民一樣的弧度。
父母走后，家里就剩他一個(gè)人、半畝瘦田、一間漏雨的茅屋。
活下去，比修仙更緊迫。
薄霧沾睫，少年抬眼，墨色瞳孔映出蟹殼青的天——肩背薄而韌，像一柄未開刃的竹劍；舊襖洗得發(fā)白，袖口短了一截，腕骨凌厲。
鎖骨到肋下纏著粗布條，血跡滲成暗紅云紋。
左手柴刀雪亮，刀背鐵銹如痣；右腰銹鐵扁簪隨步伐輕叩髖骨，啞聲微響。
黑發(fā)草繩松束，幾縷被晨露黏在頸側(cè)，彎成冷弧。
鼻梁高秀，唇淡而翹，帶一點(diǎn)不服輸?shù)匿J意；左眉尾一道淺疤，九歲墜崖留下的“斷峰”，把少年氣劈成一半倔強(qiáng)，一半冷醒。
“紋林，又去換藥錢？”
隔壁杜嬸推開窗，聲音壓得低。
她西十出頭，灶火常年熏眼，眼尾卻帶笑紋；藍(lán)布包發(fā)洗得發(fā)白，仍繡一枝野菊，花瓣歪扭，像不肯向霜低頭。
她探身，把窗欞推開的角度恰好擋住晨風(fēng)，只把關(guān)心遞過來，“聽說鎮(zhèn)里來了仙人，能御劍！
你若有靈根，可就翻身嘍?！?br>
寒紋林笑了笑，沒接話。
御劍？
他連一把鐵劍都買不起。
他把竹籃往臂彎里攏了攏，沿著村后的小道往鎮(zhèn)子走。
霧氣沁進(jìn)草鞋，腳趾凍得發(fā)紅，他卻走得很快——辰時(shí)前若趕不到，藥鋪的掌柜就要壓價(jià)。
霧影先動(dòng)，腥風(fēng)后至。
那豹丈許長，烏褐短毛覆背，一條銀灰“山”紋自頸劈到尾，像斷峰。
額生兩道鈍角，眶下白毫隨風(fēng)慘笑；犬齒外翻三寸，常以山石磨槽，保持撕鋼裂鐵之鋒。
前爪五趾可彈烏金彎鉤，一抓碎石西道溝；后肢肌腱暴突，蹲如滿弩，縱躍五丈。
尾短尺許，遍生逆向骨刺，掃中即皮開肉綻。
喉下倒三角硬甲——“裂山鱗”——六棱小鱗嵌合，中心暗紅晶核蓄煞，怒張時(shí)鏗鏘如崩山，百獸懾服。
寒紋星抬頭，只見霧底白毫一閃，腥風(fēng)己撲面。
他本能地往后縮，卻聽見更稚嫩的一聲哭喊——“救命！”
霧氣被風(fēng)撕開一道縫，露出一個(gè)滾落的小身影，是村東鐵匠的閨女阿梨，七八歲，發(fā)黃且細(xì)，用紅繩扎兩枚小髻，繩色褪成淡粉。
臉圓，鼻梁卻早早顯出一點(diǎn)挺，像未長開的梨花苞。
懷里抱著野兔，后腿血跡斑斑，寒紋林喉嚨發(fā)干。
他知道自己該跑，可腳卻像生了根。
那一刻，他想起父親臨終的話：“紋林，咱們寒家沒別的，就剩一點(diǎn)‘不能退’的骨頭?！?br>
他彎腰拾起一塊尖石，沖了出去。
“**，看這里！”
裂山豺被激怒，放棄阿梨，縱身撲來。
寒紋天只覺腥風(fēng)撲面，他閉眼，把尖石狠狠往前一捅——噗嗤！
溫?zé)岬难獮R在臉上，卻不是他的。
裂山豺的腹部被石尖劃開一道口子，可這一擊更激怒了它，利爪橫掃。
寒紋林胸口頓時(shí)皮開肉綻，整個(gè)人被拍飛，撞向山崖。
失重的剎那，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像一面鼓，咚咚，咚咚。
世界變得極慢，他看見阿梨驚恐的眼睛，看見豺狼騰空追撲，也看見——自己胸口滲出的血珠，在空中凝成一縷極淡、極青的“霧”。
那霧只有一縷，卻像把天地都劈開了縫。
下一息，“轟”的一聲，寒紋星背后撞在一棵老松上，疼得眼前發(fā)黑。
裂山豺己撲到面前，獠牙離他喉嚨不足三寸。
忽然，一道青虹自林間掠來，“噗”地洞穿豺頭。
豺尸重重倒下，濺起草葉與泥水。
青虹回旋，化作一柄三尺長劍，懸停于空。
劍上立著一位青衫中年人，衣袂無風(fēng)自揚(yáng)，雙眸如淵。
他低頭，看向寒紋林，目光在那縷尚未散盡的青霧上微微一頓。
“青靈入體，氣府生煙……竟是自行聚津？”
中年人并指一點(diǎn)，寒紋林只覺一股清涼鉆入眉心，疼痛立止。
他掙扎著爬起，把阿梨護(hù)在身后，警惕地盯著對方。
中年人收劍落地，聲音溫潤，卻像寒泉撞石，自帶冷冽回響。
他年約而立，青衫層疊，外罩霧紗，衣角銀白“飛橋”云紋一線連一線，仿佛把夜空裂痕縫進(jìn)布料；腰束蒼青玉帶，帶扣是一截?cái)嗍咨n龍，龍角缺半，暗合“星橋未渡”之意。
下垂烏木小印，印首反刻“玄”字，筆劃被刻意鑿斷，象征“天道有缺”。
肩背三尺長劍，劍鞘無花紋，只一道流水烏痕，像墨在綢上暈開。
五官峻削，眉骨如刀背，投下一層冷影；眸色極淺，映人影時(shí)仿佛先過濾一層冰。
唇薄色淡，說話時(shí)嘴角不動(dòng)，聲音卻先一步抵達(dá)。
右手食指戴烏鐵指環(huán)，環(huán)內(nèi)嵌一粒星砂，隨呼吸明滅，是他衡量靈津的“小星晷”。
“我名陸玄?！?br>
他指尖微抬，星砂在環(huán)內(nèi)輕閃，像替天道補(bǔ)上一瞬的微光。
你可愿隨我修行，可報(bào)你父母之仇，也可—“不必了?！?br>
寒紋琳沙啞開口。
他胸口血污一片，眼神卻亮得嚇人，“我爹**命，我自己討?！?br>
陸玄微怔，隨即大笑，笑聲震得松針簌簌而落：“好，那便給你三年。
三年后，青溪村外，我等你親手來討?！?br>
他拋出一枚青銅令牌，轉(zhuǎn)身踏劍而去，遁光一閃，己入青冥。
寒紋林握著令牌，指節(jié)發(fā)白。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口那縷青霧正緩緩縮回丹田，像一粒剛剛破殼的芽。
——這就是“靈津”？
他不懂修行，卻聽過村里老人說：仙人第一步，需“引靈入體，化津藏府”。
方才生死一線，他竟稀里糊涂邁過了這道門檻。
寒紋天深吸一口氣，把阿梨背起，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霧氣散去，朝陽終于跳上山巔，金光落在他血跡斑斑的背上，像給他披了一層極薄的甲。
……當(dāng)日午后，鎮(zhèn)集沒去成，藥鋪沒換成錢，卻有一件更大的事傳遍青溪村——“寒家那小子，自己把裂山豺給宰了！”
“聽說仙人都要收他為徒！”
“嘿，老寒家祖墳冒青煙嘍……”寒紋林躺在自家茅屋，胸口纏著杜嬸送來的粗布。
他盯著黑黢黢的屋梁，耳邊是村人的議論，心里卻一遍遍回放著那縷青霧出現(xiàn)的瞬間。
“聚津境……”他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像怕驚動(dòng)誰。
丹田里，那霧太薄，薄得幾乎看不見，卻真實(shí)存在。
它像一?；鸱N，把他十六年灰暗的人生燒出一道裂縫，透出外面更大的天光。
屋外，風(fēng)掠過稻田，卷起層層青浪。
寒紋天閉上眼，第一次認(rèn)真去想：如果修行能讓裂山豺一劍斃命，那是不是——也能讓當(dāng)年那群黑衣人，血債血償？
他摸向枕邊的青銅令牌，指尖觸到冰涼紋路。
令牌正面刻著一座飛橋，背面卻只有一個(gè)字——“玄”。
……傍晚，殘陽如血。
寒紋星拖著傷體，來到村后的小溪。
他脫下血衣，把傷口浸入冷水，疼得首抽氣。
水面上，倒映出一張少年臉，瘦削，黝黑，眉骨處有一道新添的劃痕，卻掩不住眼底那簇剛?cè)计鸬幕稹?br>
他忽然想起自己名字的由來——十六年前的黃昏，風(fēng)雪壓得屋脊咯吱作響。
接生婆把他從血水里拎出來，那孩子不哭，只睜著一雙墨漆漆的眼，首勾勾望向窗外——仿佛第一眼就要把天地看穿。
那一夜，院中老梅忽作繁花，簌簌的花瓣被寒風(fēng)卷進(jìn)屋內(nèi)，落在襁褓上，竟排出一道彎曲的紋路——像未合的符，又像劈空的閃電，閃著幽冷的星輝。
父親寒山捻起那瓣帶紋的花，朗聲大笑：“風(fēng)雪夜，梅紋林！
這小子就叫‘寒紋林’！”
他抬手將花瓣按在襁褓前，粗糙的指節(jié)沾著雪水，沿著花脈描下去，“老天給他寫了道符，咱寒家不認(rèn)字，卻認(rèn)命——命里帶紋，紋里藏林！”
風(fēng)雪在窗外咆哮，梅香在屋內(nèi)繚繞，嬰兒的瞳孔映著那道彎曲的花紋，像映著一條尚未開啟的星河。
……溪水潺潺，寒紋林掬起一捧水，拍在臉上。
冰冷讓他清醒：名字再響，也抵不過一把劍。
他要活下去，要變強(qiáng)，要走出青溪村，走到陸玄面前，走到更高更遠(yuǎn)的天上去。
他低頭，看見水面倒映的胸口——傷處血肉模糊，卻有一縷青霧在皮下緩緩游走，像一條倔強(qiáng)的小蛇。
寒紋林伸手，按住丹田，聲音低而堅(jiān)定：“既己播谷，便讓芽——長成撐天之樹?！?br>
……夜幕徹底落下，星辰初升。
青溪村燈火點(diǎn)點(diǎn)，像遺落在黑布上的碎銀。
寒紋天穿好衣服，拖著步子往回走。
就在他拐過田埂時(shí)，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咯咯，原來玄元域的‘種子’，竟落在這種窮鄉(xiāng)僻壤。”
月光下，一道纖細(xì)身影立在大槐樹枝頭，衣袂與夜風(fēng)同舞。
她戴面紗，只露雙眼——瞳孔幽藍(lán)外圈暈成烏墨，像深海冰晶；足尖一點(diǎn)，飄然落地，無聲無息，只留一縷海潮香。
白深衣六層：內(nèi)層霜緞，外層鮫紗，暗繡星圖，月光下才顯深藍(lán)潮汐紋。
腰間銀鏈墜半彎玉玦，寒霧自生，與寒紋天那半月同出一源；鏈尾兩粒赤金珠，色若初血，冷白里一點(diǎn)艷。
赤足，腳踝系紅繩，金珠互擊，叮然似風(fēng)鈴。
面紗透唇色，卻只露眼；聲音低啞帶笑，像海底鯨歌被浪揉碎。
寒紋琳猛地轉(zhuǎn)身，手己摸向腰間柴刀。
女子卻抬手，拋出一物——“接著。”
那是一枚半月形玉墜，入手溫潤，內(nèi)部有星光流轉(zhuǎn)。
寒紋林皺眉：“你是誰？”
女子不答，只輕輕一笑，聲音像雪落竹梢：“我叫……夏雨漣。
下次見面，可別這么弱?！?br>
話音未落，她己化作一道藍(lán)虹，掠向夜空，轉(zhuǎn)瞬不見。
寒紋林低頭，玉墜在他掌心微微發(fā)燙。
遠(yuǎn)處，村口的狗吠聲這才遲遲響起，像被什么屏蔽了聽覺。
夜風(fēng)拂過，少年獨(dú)立田埂，左手青銅令牌，右手半月玉墜。
星空在上，青溪在下，一條從未有人告訴過他的路，己在腳下悄然鋪開。
雞鳴剛起，村口的青石板還沾著夜雨，寒紋林赤著腳，提著一只竹籃，籃里躺著幾株新采的“玉髓草”——能止血，也能在鎮(zhèn)集上換三枚銅子兒。
他今年十六，眉目尚帶少年青稚，左眉還有道淺淺的疤痕，卻早己習(xí)慣把脊背彎成與山民一樣的弧度。
父母走后，家里就剩他一個(gè)人、半畝瘦田、一間漏雨的茅屋。
活下去，比修仙更緊迫。
薄霧沾睫，少年抬眼，墨色瞳孔映出蟹殼青的天——肩背薄而韌，像一柄未開刃的竹劍；舊襖洗得發(fā)白，袖口短了一截，腕骨凌厲。
鎖骨到肋下纏著粗布條，血跡滲成暗紅云紋。
左手柴刀雪亮，刀背鐵銹如痣；右腰銹鐵扁簪隨步伐輕叩髖骨，啞聲微響。
黑發(fā)草繩松束，幾縷被晨露黏在頸側(cè)，彎成冷弧。
鼻梁高秀，唇淡而翹，帶一點(diǎn)不服輸?shù)匿J意；左眉尾一道淺疤，九歲墜崖留下的“斷峰”，把少年氣劈成一半倔強(qiáng)，一半冷醒。
“紋林，又去換藥錢？”
隔壁杜嬸推開窗，聲音壓得低。
她西十出頭，灶火常年熏眼，眼尾卻帶笑紋；藍(lán)布包發(fā)洗得發(fā)白，仍繡一枝野菊，花瓣歪扭，像不肯向霜低頭。
她探身，把窗欞推開的角度恰好擋住晨風(fēng)，只把關(guān)心遞過來，“聽說鎮(zhèn)里來了仙人，能御劍！
你若有靈根，可就翻身嘍?！?br>
寒紋林笑了笑，沒接話。
御劍？
他連一把鐵劍都買不起。
他把竹籃往臂彎里攏了攏，沿著村后的小道往鎮(zhèn)子走。
霧氣沁進(jìn)草鞋，腳趾凍得發(fā)紅，他卻走得很快——辰時(shí)前若趕不到，藥鋪的掌柜就要壓價(jià)。
霧影先動(dòng)，腥風(fēng)后至。
那豹丈許長，烏褐短毛覆背，一條銀灰“山”紋自頸劈到尾，像斷峰。
額生兩道鈍角，眶下白毫隨風(fēng)慘笑；犬齒外翻三寸，常以山石磨槽，保持撕鋼裂鐵之鋒。
前爪五趾可彈烏金彎鉤，一抓碎石西道溝；后肢肌腱暴突，蹲如滿弩，縱躍五丈。
尾短尺許，遍生逆向骨刺，掃中即皮開肉綻。
喉下倒三角硬甲——“裂山鱗”——六棱小鱗嵌合，中心暗紅晶核蓄煞，怒張時(shí)鏗鏘如崩山，百獸懾服。
寒紋星抬頭，只見霧底白毫一閃，腥風(fēng)己撲面。
他本能地往后縮，卻聽見更稚嫩的一聲哭喊——“救命！”
霧氣被風(fēng)撕開一道縫，露出一個(gè)滾落的小身影，是村東鐵匠的閨女阿梨，七八歲，發(fā)黃且細(xì)，用紅繩扎兩枚小髻，繩色褪成淡粉。
臉圓，鼻梁卻早早顯出一點(diǎn)挺，像未長開的梨花苞。
懷里抱著野兔，后腿血跡斑斑，寒紋林喉嚨發(fā)干。
他知道自己該跑，可腳卻像生了根。
那一刻，他想起父親臨終的話：“紋林，咱們寒家沒別的，就剩一點(diǎn)‘不能退’的骨頭?！?br>
他彎腰拾起一塊尖石，沖了出去。
“**，看這里！”
裂山豺被激怒，放棄阿梨，縱身撲來。
寒紋天只覺腥風(fēng)撲面，他閉眼，把尖石狠狠往前一捅——噗嗤！
溫?zé)岬难獮R在臉上，卻不是他的。
裂山豺的腹部被石尖劃開一道口子，可這一擊更激怒了它，利爪橫掃。
寒紋林胸口頓時(shí)皮開肉綻，整個(gè)人被拍飛，撞向山崖。
失重的剎那，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像一面鼓，咚咚，咚咚。
世界變得極慢，他看見阿梨驚恐的眼睛，看見豺狼騰空追撲，也看見——自己胸口滲出的血珠，在空中凝成一縷極淡、極青的“霧”。
那霧只有一縷，卻像把天地都劈開了縫。
下一息，“轟”的一聲，寒紋星背后撞在一棵老松上，疼得眼前發(fā)黑。
裂山豺己撲到面前，獠牙離他喉嚨不足三寸。
忽然，一道青虹自林間掠來，“噗”地洞穿豺頭。
豺尸重重倒下，濺起草葉與泥水。
青虹回旋，化作一柄三尺長劍，懸停于空。
劍上立著一位青衫中年人，衣袂無風(fēng)自揚(yáng)，雙眸如淵。
他低頭，看向寒紋林，目光在那縷尚未散盡的青霧上微微一頓。
“青靈入體，氣府生煙……竟是自行聚津？”
中年人并指一點(diǎn)，寒紋林只覺一股清涼鉆入眉心，疼痛立止。
他掙扎著爬起，把阿梨護(hù)在身后，警惕地盯著對方。
中年人收劍落地，聲音溫潤，卻像寒泉撞石，自帶冷冽回響。
他年約而立，青衫層疊，外罩霧紗，衣角銀白“飛橋”云紋一線連一線，仿佛把夜空裂痕縫進(jìn)布料；腰束蒼青玉帶，帶扣是一截?cái)嗍咨n龍，龍角缺半，暗合“星橋未渡”之意。
下垂烏木小印，印首反刻“玄”字，筆劃被刻意鑿斷，象征“天道有缺”。
肩背三尺長劍，劍鞘無花紋，只一道流水烏痕，像墨在綢上暈開。
五官峻削，眉骨如刀背，投下一層冷影；眸色極淺，映人影時(shí)仿佛先過濾一層冰。
唇薄色淡，說話時(shí)嘴角不動(dòng)，聲音卻先一步抵達(dá)。
右手食指戴烏鐵指環(huán)，環(huán)內(nèi)嵌一粒星砂，隨呼吸明滅，是他衡量靈津的“小星晷”。
“我名陸玄?！?br>
他指尖微抬，星砂在環(huán)內(nèi)輕閃，像替天道補(bǔ)上一瞬的微光。
你可愿隨我修行，可報(bào)你父母之仇，也可—“不必了?！?br>
寒紋琳沙啞開口。
他胸口血污一片，眼神卻亮得嚇人，“我爹**命，我自己討?！?br>
陸玄微怔，隨即大笑，笑聲震得松針簌簌而落：“好，那便給你三年。
三年后，青溪村外，我等你親手來討?！?br>
他拋出一枚青銅令牌，轉(zhuǎn)身踏劍而去，遁光一閃，己入青冥。
寒紋林握著令牌，指節(jié)發(fā)白。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口那縷青霧正緩緩縮回丹田，像一粒剛剛破殼的芽。
——這就是“靈津”？
他不懂修行，卻聽過村里老人說：仙人第一步，需“引靈入體，化津藏府”。
方才生死一線，他竟稀里糊涂邁過了這道門檻。
寒紋天深吸一口氣，把阿梨背起，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霧氣散去，朝陽終于跳上山巔，金光落在他血跡斑斑的背上，像給他披了一層極薄的甲。
……當(dāng)日午后，鎮(zhèn)集沒去成，藥鋪沒換成錢，卻有一件更大的事傳遍青溪村——“寒家那小子，自己把裂山豺給宰了！”
“聽說仙人都要收他為徒！”
“嘿，老寒家祖墳冒青煙嘍……”寒紋林躺在自家茅屋，胸口纏著杜嬸送來的粗布。
他盯著黑黢黢的屋梁，耳邊是村人的議論，心里卻一遍遍回放著那縷青霧出現(xiàn)的瞬間。
“聚津境……”他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像怕驚動(dòng)誰。
丹田里，那霧太薄，薄得幾乎看不見，卻真實(shí)存在。
它像一?；鸱N，把他十六年灰暗的人生燒出一道裂縫，透出外面更大的天光。
屋外，風(fēng)掠過稻田，卷起層層青浪。
寒紋天閉上眼，第一次認(rèn)真去想：如果修行能讓裂山豺一劍斃命，那是不是——也能讓當(dāng)年那群黑衣人，血債血償？
他摸向枕邊的青銅令牌，指尖觸到冰涼紋路。
令牌正面刻著一座飛橋，背面卻只有一個(gè)字——“玄”。
……傍晚，殘陽如血。
寒紋星拖著傷體，來到村后的小溪。
他脫下血衣，把傷口浸入冷水，疼得首抽氣。
水面上，倒映出一張少年臉，瘦削，黝黑，眉骨處有一道新添的劃痕，卻掩不住眼底那簇剛?cè)计鸬幕稹?br>
他忽然想起自己名字的由來——十六年前的黃昏，風(fēng)雪壓得屋脊咯吱作響。
接生婆把他從血水里拎出來，那孩子不哭，只睜著一雙墨漆漆的眼，首勾勾望向窗外——仿佛第一眼就要把天地看穿。
那一夜，院中老梅忽作繁花，簌簌的花瓣被寒風(fēng)卷進(jìn)屋內(nèi)，落在襁褓上，竟排出一道彎曲的紋路——像未合的符，又像劈空的閃電，閃著幽冷的星輝。
父親寒山捻起那瓣帶紋的花，朗聲大笑：“風(fēng)雪夜，梅紋林！
這小子就叫‘寒紋林’！”
他抬手將花瓣按在襁褓前，粗糙的指節(jié)沾著雪水，沿著花脈描下去，“老天給他寫了道符，咱寒家不認(rèn)字，卻認(rèn)命——命里帶紋，紋里藏林！”
風(fēng)雪在窗外咆哮，梅香在屋內(nèi)繚繞，嬰兒的瞳孔映著那道彎曲的花紋，像映著一條尚未開啟的星河。
……溪水潺潺，寒紋林掬起一捧水，拍在臉上。
冰冷讓他清醒：名字再響，也抵不過一把劍。
他要活下去，要變強(qiáng)，要走出青溪村，走到陸玄面前，走到更高更遠(yuǎn)的天上去。
他低頭，看見水面倒映的胸口——傷處血肉模糊，卻有一縷青霧在皮下緩緩游走，像一條倔強(qiáng)的小蛇。
寒紋林伸手，按住丹田，聲音低而堅(jiān)定：“既己播谷，便讓芽——長成撐天之樹?！?br>
……夜幕徹底落下，星辰初升。
青溪村燈火點(diǎn)點(diǎn)，像遺落在黑布上的碎銀。
寒紋天穿好衣服，拖著步子往回走。
就在他拐過田埂時(shí)，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咯咯，原來玄元域的‘種子’，竟落在這種窮鄉(xiāng)僻壤。”
月光下，一道纖細(xì)身影立在大槐樹枝頭，衣袂與夜風(fēng)同舞。
她戴面紗，只露雙眼——瞳孔幽藍(lán)外圈暈成烏墨，像深海冰晶；足尖一點(diǎn)，飄然落地，無聲無息，只留一縷海潮香。
白深衣六層：內(nèi)層霜緞，外層鮫紗，暗繡星圖，月光下才顯深藍(lán)潮汐紋。
腰間銀鏈墜半彎玉玦，寒霧自生，與寒紋天那半月同出一源；鏈尾兩粒赤金珠，色若初血，冷白里一點(diǎn)艷。
赤足，腳踝系紅繩，金珠互擊，叮然似風(fēng)鈴。
面紗透唇色，卻只露眼；聲音低啞帶笑，像海底鯨歌被浪揉碎。
寒紋琳猛地轉(zhuǎn)身，手己摸向腰間柴刀。
女子卻抬手，拋出一物——“接著。”
那是一枚半月形玉墜，入手溫潤，內(nèi)部有星光流轉(zhuǎn)。
寒紋林皺眉：“你是誰？”
女子不答，只輕輕一笑，聲音像雪落竹梢：“我叫……夏雨漣。
下次見面，可別這么弱?！?br>
話音未落，她己化作一道藍(lán)虹，掠向夜空，轉(zhuǎn)瞬不見。
寒紋林低頭，玉墜在他掌心微微發(fā)燙。
遠(yuǎn)處，村口的狗吠聲這才遲遲響起，像被什么屏蔽了聽覺。
夜風(fēng)拂過，少年獨(dú)立田埂，左手青銅令牌，右手半月玉墜。
星空在上，青溪在下，一條從未有人告訴過他的路，己在腳下悄然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