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踏雪而來，青絲卻未染半分白。

北風呼嘯的臘月，凡間皇城被厚厚的雪毯覆蓋。

街角蜷縮的小小身影幾乎與雪融為一體，若非那一縷微弱的生氣，恐怕連渡劫期大能的眼也會錯過。

"竟還活著。

"玄霄駐足，雪在離他三寸處自動消融。

他己有近兩百年未曾踏足凡塵，此番為尋一株千年雪蓮路過此地，卻不想遇見個將死的小乞丐。

那孩子約莫西五歲模樣——后來才知道實際上己經六歲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破爛單衣下露出青紫的皮膚。

聽到人聲，孩子費力地睜開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出玄霄清冷的面容。

"仙...人..."干裂的嘴唇***，聲音細如蚊蚋。

玄霄本不欲多管閑事。

修真界弱肉強食，凡人命如草芥，這本就是天道。

可當他轉身欲走時，那孩子不知哪來的力氣，竟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求...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上滿是凍瘡，卻死死攥著不放，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玄霄垂眸，對上孩子倔強的眼神——那里面沒有卑微的乞求，只有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倔強，像極了他很久以前被師父從亂葬崗撿回去時的樣子。

玄霄輕嘆一聲，拂袖將孩子卷入懷中。

"罷了，看在你我有緣。

"他本打算治好傷便送走，卻在探查孩子根骨時吃了一驚——極品水靈根，千年難遇的修真奇才。

這等資質若留在凡間，不出三年必定夭折。

"你可愿隨我修仙？

"玄霄問。

高燒中的孩子聽不懂"修仙"是什么意思，卻知道這個給他溫暖的人能讓他活下去，于是用力點頭。

三日后，天玄宗七十二峰之首的凌霄峰上，眾弟子看著他們冷若冰霜的玄霄師叔抱回一個臟兮兮的小孩，驚掉了下巴。

"他叫云昭，從今日起，是我的親傳弟子，從今往后我也只會有一個徒弟。

"玄霄一句話堵住了所有議論。

沐浴**后的云昭露出原本樣貌——雖瘦弱卻難掩精致的五官，尤其那雙杏眼，清澈得如同山間清泉。

他局促地站在大殿中央，接受各峰長老的審視。

"師兄，此子雖資質絕佳，但來歷不明..."掌門青陽子皺眉道。

玄霄淡淡打斷："我玄霄收徒，何需向人解釋？

"一句話噎得掌門無言以對。

誰讓玄霄是天玄宗千年來的第一天才，不足兩千歲便至渡劫期，只差一步就能飛升的存在。

就這樣，云昭留在了凌霄峰。

玄霄的凌霄峰終年積雪，卻因護山大陣的緣故，并不寒冷。

起初的日子并不好過。

玄霄兩千年來獨居慣了，完全不知如何照顧孩童。

他給云昭安排了最好的修煉室，堆了無數功法典籍，卻忘了小孩子是需要吃飯的。

云昭裹著師尊給他的白色狐裘，赤腳站在修煉室外的青玉地面上。

己經七天了，師尊自從把他帶回來，交代了幾句修煉口訣后，就再沒出現過。

小腹傳來一陣絞痛，云昭咬著嘴唇蹲下身。

他不敢亂走，怕觸怒了這位仙人般的師尊。

在街頭討生活的日子里，他學會了察言觀色，知道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最討厭不懂規(guī)矩的乞丐。

可是真的好餓啊……云昭摸了摸腰間掛著的小布袋，里面原本還有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饃——那是他被帶走前，街角賣包子的大嬸塞給他的。

七天來，他每天只敢啃一小口，現在己經什么都不剩了。

修煉室的門突然開了，玄霄一襲白衣飄然而出，看到蹲在地上的小徒弟時明顯愣了一下。

"為何不進修煉室？

"玄霄的聲音如清泉擊石。

云昭慌忙站起來，眼前卻一陣發(fā)黑。

他強撐著行禮："回師尊，弟子、弟子進不去……"玄霄這才想起自己設了禁制。

他揮手**，眉頭微蹙："七日時間，可參悟《引氣訣》了？

""弟子愚鈍，只、只記住了一半……"云昭的聲音越來越小，肚子卻不合時宜地發(fā)出一聲長鳴。

玄霄的目光落在云昭捂著肚子的手上，似乎這才意識到什么："你……需要進食？

"云昭有些驚恐地抬頭，生怕師尊覺得自己麻煩，會不要自己，連忙搖頭："不用的！

弟子......弟子可以堅持！

"話音剛落，一陣天旋地轉襲來。

云昭只覺得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去。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他落入了一個帶著冷香的懷抱。

失去意識前，他聽到師尊難得慌亂的聲音："云昭？

"……當云昭再次醒來時，發(fā)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身上蓋著繡有云紋的錦被。

房間里飄蕩著一種奇怪的焦糊味，還夾雜著些許香氣。

"醒了？

"云昭轉頭，看到玄霄端著一個青玉碗站在床邊，向來纖塵不染的白衣上沾了幾處可疑的黑色痕跡，如玉的面容罕見的帶著一絲窘迫。

"師......師尊..."云昭掙扎著要起身行禮，卻被玄霄按回床上。

"別動。

"玄霄將玉碗遞到他面前，"吃。

"碗里是一團半糊狀的米粥，上面飄著幾片焦黑的不知名食材。

云昭卻像看到了山珍海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給、給我的？

"玄霄別過臉，聲音有些不自然："我……許久未曾下廚了。

"云昭小心翼翼地接過碗，生怕灑了一滴。

當第一口熱粥滑入喉嚨時，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進碗里。

"不好吃就別吃了。

"玄霄伸手要拿回碗。

"好吃！

"云昭死死抱住碗，像護食的小獸，"真的好吃！

"玄霄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小徒弟狼吞虎咽的樣子，眼神逐漸柔和。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云昭凌亂的發(fā)絲："是為師疏忽了。

修真者筑基后方可辟谷，你尚未引氣入體，自然需要進食。

"云昭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米粒："師尊也會做飯嗎？

""……"玄霄沉默片刻，"兩千年前，還未入道時，做過。

"一碗粥很快見底，云昭意猶未盡地**嘴唇，突然想起什么，惶恐地放下碗："弟子失禮了！

"玄霄卻只是拿出手帕，輕輕擦去他臉上的飯粒："從今日起，每日酉時到偏殿用膳。

"云昭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師尊您要......要給我做飯？

""嗯。

"玄霄起身，衣袖卻被一只小手拉住。

"師尊……"云昭的聲音細如蚊吶，"您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玄霄回頭，看著床上瘦小的孩子。

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有敬畏，有感激，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突然想起兩千年前，自己也是這樣拉著師父的衣角，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可能因為，"玄霄輕聲道，"你我有緣。

"……三個月后，云昭成功引氣入體，正式踏入煉氣期。

玄霄的廚藝也突飛猛進，從最初的焦糊米粥，到現在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靈食。

他甚至特意去丹霞峰請教了食修長老，學習如何將靈藥融入膳食，幫助云昭改善體質。

這日清晨，云昭正在院中練習基礎劍法，忽聽山門外傳來一陣笑聲。

"看啊，這就是玄霄師叔撿回來的小乞丐！

""聽說師叔還親自給他做飯呢，真是好命！

""不過是個要飯的，也配當親傳弟子？

"云昭的手一抖，木劍差點脫手。

他咬著嘴唇繼續(xù)練習，假裝沒聽見。

這些日子，類似的嘲諷他己經聽過不少。

師尊待他越好，其他弟子的閑話就越多。

"云昭。

"清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云昭轉身，看到玄霄不知何時己經站在廊下。

"師尊！

"云昭連忙行禮。

玄霄招手示意他過去，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擦汗。

""謝謝師尊。

"云昭接過手帕，聞到上面淡淡的冷香，和師尊身上的味道一樣。

"剛才那些話，"玄霄突然道，"為何不告訴為師？

"云昭的手僵住了。

原來師尊都聽到了？

"弟子......弟子不想給師尊添麻煩……"玄霄蹲下身，與云昭平視。

這個動作若是讓其他長老看見，定會驚掉下巴——高高在上的玄霄真人，何曾對人如此平易近人過？

"聽著，"玄霄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雷，"你是我玄霄的弟子，凌霄峰的未來主人。

那些閑言碎語，不必忍耐。

"云昭鼻子一酸，重重點頭："嗯！

"玄霄站起身，牽起云昭的小手："今日隨我去主峰，該給你選本命法寶了。

""現在？

"云昭驚訝地瞪大眼睛，"弟子才煉氣期……""早做準備為好。

"玄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極品靈根，筑基不過早晚之事。

"師徒二人踏云而行，很快來到主峰藏寶閣。

守閣長老見是玄霄親至，連忙迎上來。

"玄霄師弟，稀客啊！

這就是你新收的小徒弟？

"玄霄微微頷首："云昭，見過明心師伯。

"云昭乖巧行禮："弟子見過明心師伯。

"明心長老笑瞇瞇地打量云昭："不錯不錯，根骨清奇。

來，師伯帶你挑寶貝去！

"藏寶閣內琳瑯滿目，云昭看得眼花繚亂。

忽然，他心有所感，望向最角落的一個木匣。

"師尊，那個……"他指向木匣，不確定地看向玄霄。

玄霄挑眉，示意明心長老取來。

木匣打開，里面是一枚通體晶瑩的玉墜，形如一滴淚。

"咦？

"明心長老驚訝道，"這是清心淚，放在閣中三百年無人問津，你小子倒有眼光。

"玄霄拿起玉墜，感受到其中純凈的水靈之氣，滿意地點頭："正適合你的靈根。

"他親手為云昭戴上，玉墜貼在胸口，立刻傳來一陣清涼之意，云昭只覺得靈臺前所未有的清明。

"謝謝師尊！

"云昭摸著玉墜，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離開藏寶閣時，他們又遇到了那幾個說閑話的弟子。

對方見玄霄在側，嚇得臉色發(fā)白，連忙行禮。

玄霄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是將手搭在云昭肩上，聲音不大不?。?記住，你是我玄霄唯一的親傳弟子。

若有人對你不敬，便是對凌霄峰不敬。

"云昭仰頭看著師尊完美的側顏，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這一刻，他便在心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努力修煉成為配得上師尊的弟子。

哪怕只是為了看到師尊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贊許目光。